洛阳·天穹之上
铅灰色的云层在脚下翻滚，如同煮沸的墨海。
下方，洛阳城的轮廓早已模糊不清，缩成一片镶嵌在昏暗大地上的、灯火紊乱的棋枰。
唯有间歇炸开的刺目金光、幽蓝刀炁、赤红丹火、紫色雷芒，如同从深渊迸溅出的火星，短暂地照亮那人间炼狱的一角，道佛神狼，仍在废墟血海中忘我厮杀。
但更高处，是另一片战场。
这里已听不到金铁交鸣，闻不到血腥焦糊。只有风，狂暴到足以撕裂神魂的九天罡风，永无止境地呼啸。
云海在下方翻腾，头顶是冰冷、深邃、仿佛亘古不变的幽暗虚空，几点寒星在极远处沉默地注视。
绝对的孤高，绝对的死寂。
亦是对决者，绝对的“场”。
李泉悬于虚空，一身玄黄武袍紧贴身躯，衣袂在罡风中猎猎狂舞，却纹丝不动。
他周身三尺，一层温润厚重的玄黄气无声流转，将足以剥皮蚀骨的罡风与彻骨深寒隔绝在外，雨水不侵，风雷难近。
他微微低头，俯瞰着下方那片佛光最盛、如金色骄阳般的身影，眼神平静得如同两汪古潭。
对面百丈，武曌立于云端。
她已褪去繁复帝袍，换为一身素金战裙，赤足，长发以一根简单的金环束起，在脑后飞扬。
那尊三十丈琉璃巨佛已融入她身后那轮浩瀚的光轮之中，使其光芒愈发炽盛、凝实，仿佛一轮人间的太阳。
大周国运、佛门香火、万民愿力在其中奔腾流转，散发出镇压八荒六合的煌煌天威。
她周身并无气劲护体，但所有罡风、碎云、乃至光线，靠近她十丈之内便自然温顺、绕行，如同臣民觐见君主。
两人之间，是无声的、却比下方任何厮杀都更凶险万倍的气势交锋。
虚空在扭曲，光线在弯折，连那永恒的罡风都仿佛在这里畏缩、停滞。两股无形的“域”在碰撞、侵蚀、挤压。
一边是帝佛合一、统御山河的“天命之域”。
另一边是力贯诸天、我身即道的“武道之界”。
一场决断谁“天下无敌”的死斗，却没有半个见证者。
何等的浪费。
良久。
“李道长。”武曌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奇异地穿透罡风，清晰平稳，带着金石般的质感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方蝼蚁厮杀，血污了朕的神都。你既非朕之子民，又何必搅入这滩浑水，徒耗性命？”
李泉抬眼，目光如实质般撞上那双重瞳金眸。
“武曌。”他直呼其名，声音同样平稳，却带着武者特有的、斩钉截铁的干脆。
“你坐天下二十年，以佛驭国，以权术衡天下。这路，走得稳，却未必走得通。”
他顿了顿，指向下方那片混乱的光芒：“你看，佛要你位，神要你命，人要你权。这‘天下第一’，坐得可还安稳？”
武曌凤目之中，金光骤然炽烈一分，旋即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朕之路，朕自知。”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有万钧之重。
“顺朕者，可得超脱。逆朕者，纵是神佛，亦化齑粉。李泉，你拳法通神，朕甚惜之。此刻跪下，奉朕为主，此前种种，朕可既往不咎。这国师之位，佛门护法之尊，予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身后那轮浩瀚光轮微微一亮。
一股无法形容的“重压”凭空而生！
那不是力量，不是劲气，而是“规则”，是“天命”！
是这方天地承认的“人主”对治下一切存在的“定义权”与“支配权”！
虚空仿佛凝固，法则开始排斥，要将李泉这“非臣之民”彻底驱逐、镇压！
李泉周身玄黄气猛然一涨，发出低沉轰鸣。
他身形微微一沉，脚下虚空竟被踏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但他腰背依旧挺直如枪，眼神锐利如初。
“跪？”李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桀骜的弧度，“我这一生，跪天跪地跪父母恩师，跪心中道理，跪手中拳头。”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发出噼啪轻响，仿佛捏碎了无形的枷锁。
“唯独不跪，所谓天命。”
“冥顽不灵！”武曌眼中最后一丝温度消失，化为纯粹帝王杀伐的冷酷，“那便让朕看看，你这逆天而行的武道，能否扛得住朕的‘天’！”
她不再多言，抬手，虚虚一按。
没有金光爆射，没有梵音轰鸣。
但整片天空，仿佛陡然“沉”了下来！
以武曌为中心，方圆千丈的云海轰然下压、塌陷！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金色“秩序锁链”自虚空中浮现，交织成一张覆盖天穹的巨网。
每一根锁链上都流淌着国运符文与佛陀梵咒，带着封禁灵气、镇压神魂、崩解法则的恐怖伟力，向着李泉当头罩落！
天罗地网·镇国！
李泉瞳孔微缩。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动用长枪。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悠长得仿佛要将九天罡风都吸入肺腑。
伴随着他的呼吸，玄黄与紫金两色流经身体道胎各处，三万六千窍穴同时点亮，磅礴如星河的巨力自每一寸筋骨血肉中迸发！
他沉腰坐马，右拳收于腰侧，拳心向天，摆出了一个古朴如老农垦荒、却又沉重如背负山岳的架势，心意把，撅头把！
然后，起落之间，一拳向上翻起！
心意把最本源、最纯粹的“掘”意！拳锋所向，并非那张巨网，而是这片被武曌“定义”和“支配”的“天”本身！
那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惨烈拳意，直直轰向武曌！
给我破开！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声音，而是空间结构被蛮横撕裂的哀鸣！
拳锋与“天罗地网”接触的刹那，那由国运佛咒凝聚的秩序锁链，竟如同被无形巨镢头狠狠掘中的堤坝，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
金色的符文成片崩散，锁链寸寸断裂！
李泉拳锋之上，玄黄气与纯粹到极致的“力之法则”凝聚成一点混沌虚无的暗芒。
所过之处，虚空被犁出一道道扭曲的黑色裂痕，界海混乱狂暴的气息从中泄露，更添这一拳的毁灭性！
一拳之下，天罗地网，硬生生被掘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李泉身形穿过窟窿，逆着下压的“天势”，冲天而起，直扑武曌！速度快到在视觉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撕裂云海的玄黑残影！
武曌脸色微凝，显然没料到对方竟以如此蛮横的方式破局。但她帝王心性，瞬息平复。
面对李泉悍然扑近的身影，她双手结印，身后光轮中，一尊巨大的佛陀虚影骤然凝实，伸出山岳般的金色佛掌，掌心“卍”字旋转，裹挟着净化、镇压、度化的无尽佛光，如同拍苍蝇般，向着李泉当头拍下！
佛动山河·镇魔掌！
掌未至，那磅礴的佛光愿力已让李泉周身玄黄气剧烈波动，皮肤传来灼烧刺痛感，神魂亦感到重重梵唱冲击。
李泉眼神炽亮，战意在这一刻攀升至巅峰！他竟不减速，反而在空中猛地拧腰转胯，将前冲之势瞬间转化为旋转之力！
八极拳·回身提撩！
左腿如钢鞭般向后上方骤然撩起，脚后跟精准无比地撩击在拍落的巨大佛掌手腕之处！
不是硬挡，而是以点破面，以撩劲破其发力枢纽！
咚！！！
沉闷如古钟撞击的巨响炸开！佛掌下拍之势猛地一滞，掌心佛光剧烈荡漾。
借这一撩之力，李泉身形旋转着再度拔高，竟险之又险地从佛掌指缝间擦过，瞬间欺近武曌真身三十丈内！
“好胆！”武曌冷叱，终于动了真怒。
她并指如剑，向前一点。
这一点，指尖迸发出亿万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剑光！
每一道剑光都凝若实质，蕴含着帝王剑气与佛门剑意，锋锐无匹，洞穿虚空，如同疾风骤雨，又似星河倒卷，将李泉前后左右所有空间彻底封死！
更有一股无形的“锁定”之意，仿佛被整个“天下”所敌视、所针对，让人避无可避，心神摇荡。
皇权剑狱·万剑朝宗！
李泉身处剑光风暴中心，避无可避。他眼中却无丝毫慌乱，反而亮起近乎狂热的光芒。
“来得好！”
他低吼一声，竟在漫天剑光中摆出了三皇炮拳的起手式。
右拳收于腹下，筋骨齐鸣如闷雷滚动，全身力量在极致压缩后，悍然爆发！
一拳向前崩出！
裹风炮！
这一拳，毫无花巧，只有最极致、最纯粹的“崩”劲！
拳锋所向，前方的空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先是凹陷，继而猛地炸裂开无数蛛网般的黑色裂缝！
轰隆隆隆！！！
拳劲与万千金色剑光洪流对撞！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足以绞杀神魔的剑光洪流，撞上李泉这一记“裹风炮”，竟如同海浪拍击在亘古礁石之上，剑光粉碎！
溃散！湮灭！
拳劲以无可阻挡之势，逆流而上，崩开重重剑幕，直捣黄龙，袭向武曌面门！
武曌终于色变。
她脚下云气自动凝结成莲台，托着她身形疾退，同时双手在身前急速划动，一道道由国运凝聚的金色屏障层层浮现。
砰！砰！砰！砰！砰！
拳劲势如破竹，一连崩碎七道国运屏障，才堪堪耗尽。
最后一道屏障剧烈摇晃，布满裂痕，武曌也被余劲震得后退数步，云鬓微乱，眼中金光剧烈闪烁，显是气血翻腾。
她稳住身形，看向李泉的目光，已彻底化为冰封的杀意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
“以力破巧，以武破法……好一个‘武道’！”武曌的声音带着凛冬寒意，“但朕的‘天’，岂是你能轻易撼动？”
她不再保留，双手高举过顶，做出一个仿佛托举苍天的姿势。
身后那浩瀚光轮，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光芒中，隐隐浮现出大周万里山河的虚影，无数城池、百姓、田亩的影像流转，更有一尊尊佛陀、菩萨、罗汉的虚影在其中诵经礼拜！
“朕即天意，朕即山河！”
“燃运·大周佛国，降临！”
嗡！！！
无法形容的宏大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震颤。
以武曌为中心，一片难以言喻的“领域”轰然展开、急速扩张！
领域之内，金光充塞每一寸空间，梵唱化为实质的音波回荡，脚下云海凝固为金色的琉璃大地，头顶虚空显现出亭台楼阁、天女散花的极乐胜景！
这是她的世界！在这里，她就是唯一的主宰！
法则由她定，灵气由她控，敌人的修为、意志、甚至存在本身，都会受到无情的压制与削弱！
李泉瞬间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凝固的金色琥珀中。
无处不在的金光带着沉重的压力，挤压着他的玄黄气，侵蚀着他的肉身，那靡靡梵唱更是不住往他神魂里钻，试图瓦解他的战意，灌输皈依的念头。
“跪下！皈依！可得超脱！可得永生！”武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恢弘浩大，如同天宪。
李泉额头青筋微凸，却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金色佛国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桀骜，格外……畅快！
“佛国？领域？”他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体内紫金内丹疯狂旋转，玄黄气沸腾如海，“我便以我这‘肉身道胎’，撞碎你这‘空中楼阁’！”
他不再被动承受压制，而是将心神彻底沉入体内那方“小宇宙”。
三万六千窍穴如同三万六千颗星辰同时燃烧！力之法则被催动到极致，与玄黄气、丹力彻底融合！
他身形微微伏低，摆出了八极拳中最为暴烈、一往无前的起手式。
周身气势，不再是缥缈的“域”，而是凝聚成一头仰天咆哮的玄黄巨虎虚影！
虎踞虚空，睥睨诸天！神虎玉经之力，轰然爆发！
“吼！！！”
并非真实虎啸，而是拳意与气血轰鸣产生的恐怖音波，竟将周遭的金光与梵唱强行逼退、震散！
武曌眼神一厉，在佛国加持下，她力量无穷。
玉指连点，佛国之中，顿时凝聚出无数金色雷霆、烈焰莲花、降魔金刚，如同天兵天将，向着李泉蜂拥绞杀而去！
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断岳的伟力。
李泉长啸一声，不避不让，合身撞入那毁灭洪流！
猛虎硬爬山！
携带着崩碎法则的巨力，与佛国神通悍然对撞！
轰！轰！轰！轰！轰！
高天之上，炸开一团璀璨夺目的能量风暴！
金光与玄黄气疯狂交织、湮灭！雷霆被拳锋打散，火莲被肩撞碾碎，金刚被肘击崩飞！
李泉的身影在金色佛国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金色的“规则”被蛮横地撕开一道道裂口，久久无法弥合！
他如同闯入佛国的盖世凶兽，以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践踏着一切庄严与神圣！
武曌脸色越来越冷，操控佛国神通消耗巨大，即便有国运支撑，也感到了压力。
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那具肉身，简直非人！
硬抗数次轰击，仅凭气血翻涌便能迅速复原，越战越勇，拳意越发凝练霸道！
“不能久拖！”武曌心念电转，眼中闪过决绝。她忽然散去了漫天神通，双手合十于胸前，宝相庄严，口中诵出古老恢弘的真言。
佛国中心，那轮最炽盛的光轮开始向内急剧收缩、坍塌！
所有的金光、梵唱、山河虚影、佛陀影像，都疯狂涌入其中，凝聚成一点极致耀眼、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生灭的恐怖光点！
一股让李泉都感到头皮发麻的毁灭气息，骤然锁定了他！
李泉的道胎混沌中，紫金色的武意与那玄黄气共同震荡，李泉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开天辟地、涤荡混沌的无上拳意，将武曌摄入其中！
于此同时，洛阳·邙山北麓。
这里的雨，并非自然落下，而是被过于狂暴的力量从云层中硬生生“震”下来的。
上空发生着骇人的神战。
而这方圆数里的山峦，早已不成形状。
没有一块完整的岩石，没有一株立着的树木。
大地像是被无数只巨兽反复践踏、撕裂，又被高温烧灼成琉璃状的坑洼，积蓄着暗红近黑的血水与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