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级巡洋舰“帝皇之锤”号的舰桥笼罩在一片冷冽的蓝白色光芒中。
舰桥不大，拱形穹顶上的照明阵列将整个空间填满了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光。
空气循环系统在墙壁的夹层中嗡嗡运转，舰桥中央的全息战术台投射出一幅正在缓慢旋转的星图。
星图上标注着他们当前位置、预定目标、以及那些正在被探测阵列不断扫描的空白区域。
一连长西弗勒斯站在战术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动力甲是标准的不屈型战术甲，蓝色的陶钢板甲上嵌着金色的鹰徽，肩甲上刻着极限战士军团的徽记，倒置的Ω。
头盔放在战术台旁边的支架上，露出那张被基因种子反复改造过，像岩石一样的脸。
目光穿过全息投影的边缘，落在舷窗外那片正在翻滚的、色彩混沌的亚空间上。
亚空间。窗外没有星星，没有黑暗，只有一种不断变化的油彩搅在一起的颜色。
紫色、红色、蓝色、金色，它们在舷窗的玻璃上交织、分离、再交织，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每一次翻涌都带着一种让人想要盯着看的奇异吸引力。
二连长奥克塔维安站在他身侧，略微靠后半步的位置。
奥克塔维安的体型比西弗勒斯略矮，但肩膀更宽，腰身更窄。他的动力甲和西弗勒斯同型号，但涂装略有不同。
蓝色的甲片上多了一些暗红色的条纹，从肩甲延伸到胸甲，像两条被凝固的血痕。他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
面容比西弗勒斯年轻，但眼角的纹路比西弗勒斯更深，像一个经常皱眉的人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战术台上，全神贯注地查看着那些正在不断更新的数据。
舰船的状态、灵能屏障的稳定性、亚空间航道的偏移量、还有那些来自前线哨站的、断断续续的、被亚空间风暴搅得支离破碎的情报碎片。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战术台的边缘轻轻敲击着，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舰桥上的其他成员也同样保持着肃穆。大副站在导航台后面，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调整着舰船在亚空间航道中的姿态。
通讯官的头盔扣得严严实实，面罩上反射着战术台的光芒，将她那张年轻的脸遮去了大半。
几名技术军士分布在舰桥两侧的操作台上，沉默地盯着各自面前的屏幕，手指在按键上稳定地移动。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没有话可以说，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次的任务，本身就是一次死地求生的作战。
这次的目标地点不是某颗星球，而是在某颗星球附近，一颗被标记为“Alpha-7”的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灰色岩石星球。
那颗星球的质量很小，小到连大气层都没有，表面布满陨石坑，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没有任何资源，没有任何值得攻占或防御的价值。
但那些灵能反应就在那里。在它的轨道上，在它的阴影中，在那些被探测阵列反复扫描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实体目标的空白区域。
信号不像是从某一个点发出的，更像是从“附近的整个区域”散发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星球附近展开了某种场域，那种场域的能量特征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帝国或星盟系统。
所有人都已经明白，这是一场自杀行动。
舰队深入敌占区，那片被标记为“高危禁区”的边境星域。
三艘护卫舰分列巡洋舰两侧，形成标准的楔形防御阵型。
黎明级轻型航母“不屈号”拖在舰队后方，甲板上停满了已经完成预热的战机，飞行员们坐在座舱里，手指搭在操纵杆上，等待那一声命令。
五艘舰船，总计不到四千名船员，在银河尺度上微不足道。
全息战术台边缘，一串数据正在无声滚动。那是舰队的战备数据，武器系统的充能状态，虚空护盾的完整性，弹药储备的余量。
数据上的所有指标都是绿色的，显示着标准数值，像是医生在宣布患者一切正常，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患者即将被推上手术台。
一位身穿深蓝色袍服的灵能者从舰桥侧门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面上，又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柔软的东西上。
他的袍服面料厚实，领口和袖缘绣着银色符文，符文在昏暗的舰桥光芒中微微闪烁。
他的面容苍老而平静，头发全白，胡子也全白，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中握着一根由黑铁铸成的手杖，手杖顶端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灵能水晶，水晶内部有细密的、像血液流动一样的红色光丝在旋转。
智库馆长，塞巴斯蒂安·维拉尼。
极限战士智库中最年长的一位，活了将近四百年。他的灵能等级在帝国灵能者的评级体系中属于“阿尔法级”。
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有多高，是因为他的修行足够深厚。那篇在帝国境内悄悄传播的《清静经》，在他手中发挥了远超常人的效果。
他在西弗勒斯身侧站定，目光扫过全息战术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在“感受到了什么”但还没有完全确认时，本能的反应。
“快要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响，“我在亚空间的混沌中感觉到了某种秩序。像是有人在那个坐标周围编织了一张网。”
西弗勒斯抬起头，目光从舷窗外那片混沌的亚空间收回来，落在智库馆长的脸上。他的表情凝重，下颚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奥克塔维安。
两个连长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交换了所有需要交换的信息。确认彼此都准备好了，确认彼此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意味着什么。
西弗勒斯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战术台边缘的通讯键。
舰船的公共广播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心跳般的嗡鸣。
然后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艘舰船的每一个舱室、每一条走廊、每一间机库。
那声音低沉而稳定，每一个字都带着被训练出来的、刻意压制的平静：
“所有单位注意。我是第一连连长西弗勒斯。我们即将抵达目标区域。这次的行动，是自杀行动。帝国的舰队从未退缩过，而你们，也将在这片陌生的星域里，以帝皇之名，凿开一条出路来。”
他的声音在舰桥上回荡了片刻，然后被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吞没。
广播结束。没有人欢呼。
但每一个在舰桥上的帝国海军士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早就知道了。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这一次不会回来。他们不需要谁的告慰和开导，他们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死在那个被准备好的位置上。
然后让后来的同僚，站在他们的尸体上，继续前进。
舰船从那片混沌油彩一样翻涌的亚空间中退出。
窗外的景象在那一瞬间从色彩斑斓的混沌跳到了完全的黑。
没有星星，没有星云，没有光，没有远方传来的任何辐射信号。
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来的虚无。
然后星系出现了。
不是慢慢浮现的那种出现，是在一瞬间从“无”到“有”的跳跃。一颗灰色的、被陨石坑覆盖的星球出现在舷窗的正前方。
它的质量很小，小到连大气层都没有，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撞击坑，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纸。
它的轨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舰船，没有任何空间站，没有任何可以被探测到的实体目标。
舰队停在距离星球大约二十万公里的位置。
舰桥上的所有人都看着那幅从探测阵列传回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那颗灰色的星球安静地悬浮在星空的背景中，像一颗被遗忘了很久的弹珠。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信号，连常规的引力扰动都没有。
西弗勒斯没有下令解除战斗状态。他的目光在全息影像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智库馆长。
塞巴斯蒂安·维拉尼没有等待他的命令。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那双苍老的、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皮紧紧合拢，眉毛下方的肌肉高高隆起。
他手中的灵能水晶开始发出强烈的光芒，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从亮红色变成炽白色，从炽白色变成一种近乎透明，像是被烧到了极限的金属才会发出的颜色。
庞大的灵能从他的体内涌出。
灵能扫过舰桥，扫过舷窗，穿过舰船的装甲，穿过虚空护盾，穿过那层隔绝亚空间与物质宇宙的帷幕，落在那颗灰色的星球上。
那颗星球的自转在那一瞬间被干扰了。星球的引力场、质量分布、表面温度读数，全部在那股灵能的覆盖下出现了异常。
帝国灵能者的实力，在《清静经》的传播之后，出现了指数级的增长。
不是量的增长，是“稳定性”的增长。
灵能者们不再需要用自己的意志去对抗亚空间的侵蚀，他们可以通过清静经中的存思法，将自己的灵能锚定在一个稳定在秩序法中的状态。
像一盏被加了灯罩的油灯，风吹不灭，雨浇不息。
维拉尼睁开眼，那双被灵能灼烧得有些泛白的眼睛中，有一道极细极亮的光芒一闪而逝。
“发现了目标生命现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人类的，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是另一种东西。它们分散在星球地表以下的结构中，像是有人在这颗星球的内部掘出了空间。它们的气息被某种场域掩盖了，但掩盖得不干净。”
西弗勒斯没有犹豫。
“缓缓接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战机准备出动，进行抵近侦察。”
机库甲板上的十二架风暴鸦战机，在同一瞬间点火。蓝色的尾焰在机腹的喷口中炸开，将甲板上的地勤人员压得后退了几步。
战机从弹射轨道上滑出，掠过舰桥的舷窗，在星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形的轨迹，向着那颗灰色的星球飞去。
它们在星空中拉出十二道细长的、发光的尾迹。那些尾迹在黑色的背景中格外醒目，像十二根被点燃的丝线，从舰队的方向延伸向星球的方向。
尾迹在接近星球的过程中逐渐变短，不是变慢了，是“被截断了”。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在距离星球还有几千公里的位置，将那些尾迹同时剪断。
战机消失了。没有爆炸，没有闪光，没有残骸。它们在接触到某个无形屏障的瞬间，从物质层面被抹除了。
像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西弗勒斯的手猛地攥紧了战术台的边缘。他看着全息影像上那十二个刚刚还在移动、此刻已经完全静止的信号标记。
那些标记在闪烁了一下之后，变成了灰色，然后是红色，然后消失了。
然后金舟出现了。
一瞬间从“无”到“有”。两艘巨舰同时出现在星空的背景中，它们的体积庞大到让那艘月级巡洋舰在它们面前像一条小船。
船身上雕刻着无数繁复的纹路，有鸟兽，有山川，有日月，有星辰。
那些纹路正在微微发光，每一个发光的纹路都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两艘金舟之间，一张巨大的网格正在成形。
网格的线条是金色的，从两艘金舟的船身同时延伸出来，在虚空中交织、缠绕、咬合。
网格的结构极其复杂，像是由无数个六边形拼接而成的蜂巢，每一个六边形的内部都有细密的光丝在流转。
网格覆盖的范围正在不断扩张，从两艘金舟之间的空间向外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渔网，将那颗灰色的星球和舰队同时笼罩其中。
“开火！”
西弗勒斯的命令在舰桥上炸开。
月级巡洋舰的舰艏光矛阵列在那一瞬间同时亮起。
十二道蓝白色的光束从巡洋舰的炮口中射出，精准地轰在那张正在扩张的金色网格上。
三艘护卫舰的激光炮和宏炮同时开火，红色的光束和橙色的弹丸在星空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火网，像一群被惊动的飞蛾扑向火焰。
爆炸的光芒在金色网格的表面炸开。光矛将网格的局部烧穿了一个洞，洞的边缘在灵能的修复下急速收缩，又在下一发光矛的轰击下重新炸开。
宏炮的弹丸砸在网格上，像石子砸在冰面上，砸出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在裂纹扩散的过程中被金色的光丝填满、修复、恢复到完好无损的状态。
金舟上的神术符文亮起。那些雕刻在船身上的纹路同时发光，像一座被点燃，由无数彩灯组成的灯塔。
符文的光芒在船身上流转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能量洪流，从两艘金舟的船身同时涌出，轰向正在射击的帝国舰队。
维拉尼没有等待命令。
他的眼睛再次闭上，那双被灵能灼烧得有些泛白的眼皮紧紧合拢，他周身的袍服在灵能的冲击下猎猎作响，灵能水晶的光芒已经亮到了刺目的程度。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着那张金色网格的方向。灵能从他的掌心涌出，凝聚成两团不断旋转的光球，一左一右，一白一黑。
两团光球在接触到金色网格的瞬间开始互相排斥，白色的光球向左，黑色的光球向右，两股相反的力量在网格内部撕扯、碰撞、挤压，试图将那张网从内部撕开。
但下一刻，金舟上的符文同时亮起。
那些符文捕捉到了维拉尼的灵能波动，然后以同样的波动频率，十倍的能量强度，将灵能洪流轰了回来。
维拉尼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双手从身前弹开，灵能水晶从手杖顶端脱落，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他的嘴巴张开，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喉咙深处涌上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五指张开的姿势，但那些指尖已经没有光了。
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阵从喉咙深处传上来的、像是砂纸摩擦般的杂音。
西弗勒斯正要下令。
然后维拉尼再次站了起来。
他他的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指尖撑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他的袍服前襟被血浸透了，贴在胸口上，能看到底下那具因为灵能透支而微微颤抖的躯体。
他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他用的是双手。
十指同时张开，掌心朝向那张金色网格。
灵能从他体内涌出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那灵能不再是被慢慢释放的，是像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在瞬间炸开的。
一道闪光。
像有人在你的视网膜正中央引爆了一颗恒星，所有的光线在同一瞬间被压缩到同一个点上，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同时释放。
金色网格在闪光中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