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片混沌之中,有一道痕迹是清晰的。
一道璀璨的武道之痕,横亘在亚空间的虚空中,像一柄被烧红的刀划过冰块后留下的凹槽。它的边缘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混沌能量一层层地焚烧、净化、驱散。
陈望看着那道痕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元神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出,试图触碰那道痕迹的边缘。
然后在触及的瞬间,他感知到了远处一个庞大意识的关注。
那意识从亚空间的更深处,从那道痕迹尽头看不到的地方,从某个他无法定位的坐标同时传来。
它没有敌意,没有善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意图”的东西。
像一座山在那里,像一片海在那里。
陈望没有去探究那个意识是什么。他只是收回了元神感知,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亚空间。
李书文也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道庞大的裂隙。
一道赤红的意念从亚空间的深处涌来,试图沿着那道裂隙的边缘渗透进来。
它撞上了那道武道之痕。
暗金色的火焰在接触的瞬间猛地一亮,将赤红意念的触角烧成了灰烬。赤红意念缩了回去,像一条被烫伤的蛇,缩回裂隙深处的黑暗中。
“白费力气。”
李书文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看了太多遍之后已经习以为常的淡然。
飞船在亚空间内飞速航行。
窗外的色彩从混沌的斑斓变成了一道道被拉长的光带,像有人将一整条银河揉碎了,撒在飞船的舷窗上。
亚空间中的时间流速和物质宇宙不同,窗外的一次光影变化,可能对应着外界数日、数月、甚至数年的流逝。
飞船内一片寂静。
小树在后舱,陈望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但能感知到那团稳定的、淡金色的黄昏之力在缓缓流转。它在呼吸,像一颗被驯服了的心脏,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李书文坐在他对面,闭着眼,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慢了,慢到胸腔的起伏几乎不可见。但那股被他压制在体内的力量,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亚空间中,变得更加躁动。
陈望没有打破沉默。
他也在看窗外。看着那些被拉长的光带,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武道之痕,看着那道痕迹尽头那团模糊,无法被任何感知穿透的光芒。
直到跃迁前的最后一刻。
亚空间的红色虚空之中浮现出一个传送空洞。
不是慢慢张开的那种,是在一瞬间“出现”的。空洞的边缘不规则地跳动,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空洞内部不是黑暗,是光。
金色温暖的光,从空洞中涌出,将飞船周围数千米内的亚空间混沌都照亮了一瞬。
空洞里面站着数个“人”。
说是“人”,是因为他们有人的形状。但他们的气息,让陈望的元神感知在触碰到它们的瞬间就本能地收缩了。
他看不清楚那几个人到底是谁。
李书文也看见了。
他的眼睛睁开了,目光落在那个传送空洞上,落在那几个模糊的身影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五指微张,掌心朝下,搭在椅子扶手上。
陈望看了李书文一眼,又看了看窗外那道越来越近的武道之痕,又看了看那个传送空洞中那几个无法被看清的身影。
然后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飞船在亚空间的洪流中急速穿行,朝着那道武道之痕的方向,朝着那个空洞的方向,朝着某个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方向。
窗外的光带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亚空间的混沌在那道武道之痕面前像被驯服的野兽,不敢咆哮,不敢翻涌,只敢安静地从它两侧绕行。
飞船穿过了那道痕迹的边缘。
陈望感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从船体传到他坐着的椅子上,从他坐着的椅子上传到他的骨骼,从他的骨骼传到他的元神。
那震颤不是物理层面的振动,是“认可”。
那道痕迹在确认这艘船、船上的人、船上的东西,不属于那些被它阻挡在外的存在。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他们来到了被那到痕迹划分出来的静亚空间,接着再次跳跃。
飞船从亚空间退出,重新进入物质宇宙。
窗外的景象从混沌的斑斓变成了静谧的星空。
远处,一颗巨大的灰褐色星球占据了大半个舷窗。它的表面布满了矿坑和要塞的金属穹顶,像一块被遗弃在星海边缘的、生了锈的铁。
轨道上,几艘星盟的运输船正在缓慢靠港,尾焰在真空中无声地燃烧。
陈望看着那颗星球,看着那些运输船,看着远处星图上标注的那个坐标点。
王家的驻地。
...
亚空间中,王权的化身在虚空中浮沉。
他的姿态很放松,双腿交叠,背靠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像躺在一条无形的船上。旧道袍的衣摆在亚空间的乱流中轻轻飘动,不是被风吹的,亚空间没有风,是那些混沌的能量在靠近他周身三尺处时自动绕行,带起的涟漪。
空酒葫芦歪斜着悬浮在他手边,葫芦嘴朝下,最后一滴酒液在重力缺失的环境中凝成一粒琥珀色的珠子,挂在葫芦口,久久不落。
在没有了奸奇的世界里,他的归藏局几乎无法受到任何影响。
那些曾经缠绕在每一条命运线上的、属于万变之主的恶意窥探,那些曾经隐藏在每一个因果节点背后属于水晶迷宫的算计,全都消失了。
像一场下了亿万年的雨,终于停了。
命运线和因果线在他的眼前跳跃。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归藏局“映”。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宫位在他的元神中缓缓旋转,每一卦都对应着一条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的命运线。那些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笔直如箭,有的曲折如蛇。
他在追踪。
追踪那些正在渗透这个世界的“异物”。
李泉留下的那道武道痕迹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暗金色的光芒在亚空间的混沌中像一座灯塔,将周围数万里内的混沌能量全部镇压、驯服、驱散。
那道痕迹的“意”覆盖在他身上,像一件隐身衣,将他从亚空间中那些窥探者的感知中彻底抹去。
不是为了保护他,李泉留下这道痕迹的时候,不知道他会在这里,是那道痕迹本身的存在,就足够强大到让亚空间中的所有“注视”都本能地避开这片区域。
没有人会往一座正在燃烧的火山口里看。
除了他。
他选择躲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道痕迹太亮了。亮到所有在亚空间中游荡的存在都会绕道走,亮到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意识会往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而他,就躲在最亮的光源正下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元神感知穿过武道痕迹的暗金色光芒,穿过亚空间的混沌乱流,穿过物质宇宙与亚空间之间的那层薄薄的帷幕,落在那些正在入侵这个世界的身影上。
“妖族还真的入侵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疑问,是确认。他在铁砧星系的时候就已经从那些被虫群和混沌双重夹击的残骸中嗅到了妖族的气息,那些气息被虫族的生物质信号和混沌的灵能污染层层包裹,但归藏局不会被表象迷惑。
卦象早就告诉了他答案。只是他需要亲眼确认。
耳边传来一声像是鹦鹉的话语。
那声音尖锐而嘈杂,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聒噪,在亚空间的混沌中反复折射、叠加,变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赶出去!赶出去!把这些外来者赶出去!这里不是他们的地方!不是!不是!”
不是鹦鹉。是那团蓝色的、不断变化的、像一团被揉皱的丝绸一样的残余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只鸟,时而像一团云雾,时而像一面破碎的镜子碎片。它的颜色在蓝色和紫色之间反复切换,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一阵细碎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响。
奸奇陨落后残留在亚空间中的意识碎片。没有理智,没有记忆,没有完整的自我,只剩下一些本能的、重复的、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的呓语。
它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它只是在“说”。
吵闹得过头。
王权睁开眼。
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五指张开,朝着那团蓝色残余物的方向虚虚一按。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能量波动。只是归藏局的卦象在他掌心一闪,坤卦,纯阴,至静。
封禁。
那团蓝色残余物的呓语戛然而止。它的形态从混乱的、不断变化的状态瞬间凝固,像一团被泼了冷水的熔岩,从流动变成了固态,从活跃变成了死寂。
它悬浮在亚空间虚空中,一动不动。颜色从蓝色褪成了灰白,从灰白褪成了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混沌的背景中。
王权收回手,重新闭上眼。
聒噪没了。安静了。
他继续推演。
归藏局的卦象在他元神中流转,八个宫位同时运转,将那些从命运线和因果线上捕捉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分类、归档、分析。
他的元神从因果链中将自己剥离。
归藏局的力量以他自身为圆心,将他的存在从每一条命运线、每一个因果节点、每一条时间线中彻底抹除。
他的肉身还在亚空间中浮沉,他的元神还在运转,他的意识还在思考。但在因果层面,在时间层面,在所有可以被感知、被追踪、被锁定的维度上,他已经不存在了。
就算妖族之中有极其擅长追踪因果的高手,也不可能找到他。
正想着,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是在因果层面直接“响起”的。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湖面,涟漪从落点向四面八方扩散,每扩散一圈,声音就清晰一分。
“这世界无法容纳我的本体,只好便这样了。”
王权的元神感知顺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去。
他看到了一个男人。
白色衣袍,衣料在亚空间的混沌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像玉石一样的光泽。
衣袍上没有纹饰,没有刺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白色,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白色。
他的面容模糊。不是看不清,是王权的归藏局在“看”他的时候,卦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不是因为他比王权强,是因为他的“道”和王权的“道”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这件事我会告诉夋(qun)的。”
他的声音继续在因果层面扩散,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些涟漪向外扩散,撞上亚空间中的混沌乱流,撞上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世界碎片,撞上李泉留下的那道武道痕迹。
撞上武道痕迹的时候,涟漪顿了一下。
然后绕过去了。
像一条河流遇到了一块巨石,水不会倒流,不会停滞,只是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股,从巨石两侧流过,然后在巨石后方重新汇合。
男人的目光随着那道绕行的涟漪,落在那道武道痕迹上。
“尽快在这个世界定下位置。这世界倒的确适合我们的子民……”
王权看着他。
归藏局的卦象在男人说话的同时已经完成了初步推演,妖族,玄级以上,不是本体,是一具被压缩到这个世界能承受的上限的化身。
他的本体被挡在世界之外,像一头巨兽被关在门外,只能从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
但那“一只手”,已经足够让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存在感到压迫。
王权没有动。
他把自己从因果链中剔除的操作还在运转,卦象稳定地覆盖着他的元神,将他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不是“没有”,是“没有到可以被注意到的程度”。
像一粒尘埃落在沙漠里。
男人停止了说话。
他的目光从武道痕迹上移开,朝着王权所在的方向,缓缓转过来。
隔着虚空,隔着亚空间的混沌乱流,隔着李泉留下的那道暗金色的武道痕迹,隔着王权用归藏局为自己编织的,将存在感压到最低的隐形外衣。
两道目光在虚空中相遇。
不是“看见”。王权确定,这个男人不可能“看见”他。他在因果链中不存在,在时间线上不存在,在所有可以被追踪的维度上都不存在。
但那个男人的目光,就是在看他。
不是通过因果,不是通过时间,不是通过任何王权能够理解的追踪方式。就是“知道”他在那里。像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荒野上,明明没有回头,但就是知道身后有人在看他。
那是一种超越了术法、超越了法则、超越了现有修行体系认知的直觉。
然后那男人笑了。
笑里没有敌意。
但也没有善意。
确认了王权的存在,确认了他的位置,确认了他不是一个需要立刻处理的问题。然后收回了目光,像合上了一本书,像关上了一扇门。
王权坐在虚空中,看着那个白袍男人的身影在亚空间的混沌中渐渐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在褪,线条在散,但画面还在。
他没有动。
归藏局的卦象还在运转,八个宫位旋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线。在将那个白袍男人的存在纳入归藏局的推演范围之后,卦象的复杂度增加了不止一个量级。
王权闭上眼。
他的化身在亚空间的虚空中继续浮沉,酒葫芦还悬浮在手边,葫芦口那滴琥珀色的酒液终于脱离了表面张力,在失重环境中凝成一粒圆润的珠子,缓缓飘向他的指尖。
他没有接。
也没有睁眼。
归藏局的卦象在他元神中飞速运转,将那个白袍男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中蕴含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拆解、分析、归档。
妖族已经来了。
这个世界,这个拥有亚空间、拥有灵能、拥有庞大物质宇宙的世界,恰好符合他们的需求。
王权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敲了一下。
乾卦。
天行健。
他需要把这件事告诉李泉。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搞明白一件事,那个白袍男人,到底有没有“看见”他?
如果“看见”了,那他把自己从因果链中剔除的操作,就是白费功夫。
如果没有,那他还有时间。
卦象在运转。
答案在卦象中。
王权坐在亚空间的虚空中,背靠着李泉留下的那道暗金色的武道痕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酒葫芦悬浮在他手边,葫芦口那滴酒液凝成的珠子已经飘远了,变成一颗越来越小的、琥珀色的光点,消失在混沌的背景中。
他没有去追。
亚空间的乱流在他周身三尺处自动绕行,混沌的能量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命运线和因果线在他的归藏局中流转、跳跃、交织。
他在等。
等卦象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