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世界的风,从来不是温柔的东西。
龙虎货运的天台之上,李泉盘腿坐在楼顶边沿。他的双腿交叠,双手搁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姿态松弛但不松散。
风从海面上压过来,裹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集装箱码头传来的柴油味,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面前是维多利亚港。灰蓝色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天星小轮在码头之间穿梭,汽笛声悠远而沉闷。
更远处,山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淡墨画。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从机械之境回来之后,他一直在尝试做一件事,回忆太一的那道光。
那道光从太一背后的星中发出,永恒不变,穿透一切。
他试图在自己的元神中重现那种“被照亮”的感觉。
用自己的元神去触碰那个状态,那个被太一之光覆盖时,体内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的状态。
他做不到。
每次尝试,他的元神都会在触及那个记忆的边缘时滑开,像用手指去捏一颗光滑的玻璃珠,刚要用力,珠子就从指缝中滑走了。
不是力量不够,是“权限”不够。那道光不是用来被回忆的,是用来被“经历”的。而他经历那道光的时候,是太一主动照下来的。
他没有资格主动去“看”那道光。
就像一个人不能在没有太阳的时候,自己点亮一盏和太阳一样亮的灯。
他睁开眼。
风从海面上压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不轻不重,节奏均匀,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到可以用尺子量。不是刻意在走,是身体本身就被训练成了这样。
顾忠。
他走到李泉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李生,猎人联盟的客人到了。”
李泉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烟还有半根,他不想浪费。顾忠也没有催,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安静地等着。
天台上只有风声和李泉吸烟时细微的、像纸燃烧一样的声响。
李泉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在水泥边沿上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下摆上的灰。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又沉默了几息。
太一的那道光,他现在碰不了。那就暂时不碰。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能得到的,等。等机缘,等时机,等某一天那道光自己回来。
他转过身。
“你弟弟那边应该没事了?”
顾忠点了点头。
“都安顿好了。”
他的回答很简短,没有多余的描述。
“既然都安顿完了,”李泉从他身边走过,声音随意,“过两天和我出去一趟。”
顾忠明白李泉所说的“出去”,指的自然是这个世界之外。
他没有犹豫,没有追问去哪里、干什么、去多久。
“好。”
就一个字。
两人穿过天台的门,走下楼梯。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灰色的地毯上,把整个空间衬得像一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盒子。
走廊尽头是龙虎货运顶层办公室的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人声。
李泉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简单。
一张红木办公桌,几把皮沙发,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摆着几件从港岛各个世界收来的古董,一只青花瓷瓶,一尊铜香炉,一块端砚。
落地窗外是港岛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面面竖起来的镜子。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黑色长衫,料子是棉麻的,洗得很软,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衫。
他的样貌看上去并无太多的棱角,圆脸,下巴圆润,颧骨不高,整张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
整个人气息并不尖锐。
苏妙晴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杯茶。看到李泉和顾忠两人从门口进来,她立刻放下托盘,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伸手示意。
“张先生,这位就是我们老板。”
她的声音清脆而干练,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职业感。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在李泉和张先生之间快速来回,像在看一场她期待已久的对手戏。
李泉走到沙发前,伸出手。
“张先生。”
张衡握住了他的手。
手掌干燥,温暖,力度适中,不轻不重,不松不紧。握了两秒,松开。
“李生,我叫张衡,来自猎人联盟,想必您也知道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苏妙晴把茶放在两人面前,然后退了出去。
背对着张衡时,她冲着李泉扮了个鬼脸。
嘴巴一撇,眼睛一眯,鼻子一皱,整张脸在那一瞬间从“职业秘书”变成了“被留在家里看门的小孩”。
她消失在门口,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李泉收回目光,看着张衡。
张衡也看着他。
短暂的沉默。
“您说想要和我们一起合作,来伏击恨天盟?”
张衡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谈好了的事。
李泉点了点头。
张衡从口袋里摸出来一颗晶石,放在桌上。
晶石不大,约莫成人拇指大小,通体透明,内部封存着一团不断旋转,银白色的光雾。
光雾的旋转没有规律,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向内收缩有时向外扩散,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心脏。
李泉的眼前弹出了面板。
半透明的金色文字在他视网膜上缓缓浮现,一行字,简洁明了。
【世界坐标:某世界坐标,可使用该物品,直接进入。】
这么干脆?
李泉看着桌子上的晶石,没有主动去碰。不是不信任,是规矩。猎人联盟拿出来的东西,他伸手去拿,就是“接受”。
接受之前,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李生,猎人联盟对承诺过的东西,一向是干脆的。这一点您大可以放心。”张衡说着,身子往后靠了靠,陷进沙发的皮面里,姿态松弛了下来。
李泉点了点头。
“你们想要什么?”
开门见山。不绕弯子,不试探,不寒暄。
张衡也没有客气。
“我们希望在对这个世界动手前,猎人联盟也可以分一杯羹。”
张衡说得清楚,他们要的不是战后分赃,是战前介入。
在龙虎堂对恨天盟发动攻击之前,猎人联盟就要进场,就要占住位置,就要确保自己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合作的”。
李泉笑了。是一种“你果然是个实在人”的笑。
“当然。”
张衡点了点头,再次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十二面小玉柱。
通体青白色,玉质温润,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十二个面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像水波一样的光泽。
玉柱不大,约莫成人中指高,立在桌面上,像一个被缩小了无数倍的古代建筑模型。
李泉的眼前再次弹出面板。
【神息导引法:春秋百家中,某位强者模仿神明呼吸,所形成的导引法,需要配合不死药可一日千里。】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模仿神明呼吸。把自己当成神明来呼吸,用自己的肺、自己的丹田、自己的经脉,去模拟一个更高存在的运行方式。
这种方法,他在青城山的藏经阁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但那些都是残篇,没有一个完整的。眼前这个,是完整的。
李泉漠然。
这东西,似乎对于他来说毫无意义。他的修行已经到了不需要任何导引法的地步,呼吸本身就是法则,行动本身就是功法。
但“需要配合不死药可一日千里”这句话,让他多看了两秒。
不死药。
他正要开口问,那十二面小玉柱开始闪烁。
不是发光,是“呼吸”。玉柱表面的光泽从青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回青白色,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节奏平稳得像一个人的心跳。
张衡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恐,是那种“意料之外的发现”带来本能的警觉。他的身体从沙发的靠背上弹起来,向前倾,目光死死盯着那根玉柱,又猛地转向李泉。
“李生……您身上竟然有不死药?”
李泉自然摇头。
他一时半会还想不明白什么叫做不死药。
在他读过的道经中,“不死药”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有时指外丹,有时指内丹,有时指某种天材地宝,有时指某种修行境界。
没有一个统一的、明确的定义。
但玉柱的反应不会骗人。它“感知”到了什么。
张衡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思索。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根玉柱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放进口袋。
动作很自然,没有尴尬,没有慌乱,就像把一件暂时用不上的工具收起来。
“李生,今天先到这里。”他站起来,伸出手,“下次我带齐资料,我们再详谈。”
李泉站起来,和他握了手。
张衡走后,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苏妙晴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确认张衡已经走远了,才推门进来。
她的表情从“职业秘书”切换回了“苏妙晴”,眼睛里闪烁的那种光,几乎就是承认了她刚才贴在门上偷听了。
“老板。”她走到李泉旁边,把桌上凉透了的茶收走,换了一杯热的,“他说的不死药,会不会是你在西海的时候采到的啊?”
李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自然是跌进西海得那一次。
他从来没有把那些灵药和“不死药”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苏妙晴接着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像一个人在背书,又像一个人在推理。
“《淮南子》里面说,‘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羿妻嫦娥窃之奔月’。”
她顿了顿。
“在三清之前,西王母可是所谓不死药的唯一垄断者。而在之后,不死药的概念被仙丹、蟠桃之类的取代了。但最早的不死药,是从西王母那里来的。”
昆仑自古就有不死药的传说。
《山海经》中多次提到“不死树”“不死民”“不死之国”。昆仑山是众神居住的地方,是西王母的居所,是通向天界的门户。而不死药,就产在昆仑。
李泉瞬间想到。
的确,山海经中,便有所谓“不死树”“昆仑不死药”的论述。
而自己在西海采药,本身就在西王母像前,西海与昆仑在地理上、在神话传承上、在灵机脉络上,都是一体的。
那些灵药,很可能就是“不死药”的原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死药”在这个时代的变体。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性命修为的绝对平衡,大多数是在一场灵雨之后形成的。那些灵雨,正是用西海灵药炼制的丹药带来的效果。
不是量的积累,是质的平衡。
精与气,性与命,阴与阳,在两朵金花的统摄下,始终保持着一种完美的,像天平一样的平衡。
所以...《食化要术》很可能是采不死药的术。
李泉的猜测开始发散。
三清之前,诸多神祇都有所谓专门的不死药的权能。
西王母有,东王公有,甚至那些在神话中不那么显赫的山川之神,也有各自的长生之术。不死药不是某一位神祇的专利,而是一个时代的特征。
在那个时代,“不死”不是需要修行才能达到的境界,而是可以通过某种药物直接获得的“状态”。
后来三清出世,丹道兴起,修行从“外求”转向“内求”。
不死药的概念被仙丹取代,仙丹的概念又被内丹取代。一层一层地内化,一层一层地抽象,最终变成了“金丹大道”这四个字。
但根源,还在不死药。
他想找一个能解答这个疑惑的人。
女娲氏。
他随即开始散发元神。
巨大的场以龙虎货运的楼顶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那场不烈不猛,不压不迫,只是“展开”。
像一张被风吹开的渔网,从港岛的上空铺开,覆盖整个城市,覆盖整个海域,覆盖整个世界。
港岛的天空在那一瞬间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不是天变了,是灵机变了。李泉的意志覆盖之处,灵机的流动被暂时“接管”了。他在用这个世界的力量,寻找这个世界中的一个人。
十数名玄级强者都感受到了李泉的意志。
有人在闭关中被惊醒,元神感知猛地弹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有人在打坐中睁开眼,目光穿过千山万水,落在港岛的方向。有人只是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没有人阻止他。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他的意志没有恶意,没有攻击性,只是在“找”。像一个在图书馆里找一本书的人,你不需要因为他走进来就把整座图书馆清空。
但翻来覆去,整个世界找遍了,都没有女娲氏的丝毫影子。
没有气息,没有痕迹,没有任何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就像港岛世界的女娲传说只是一个传说,就像她在完成了补天之后,就彻底从这个宇宙中消失了。
没有找到女娲氏。
但招来了另一个人。
南宫晴。
那道青色的生命气息从远处急速接近,速度快到在元神感知中像一颗被射出的箭,轨迹笔直,没有任何偏移。他不是在飞,是在“跃迁”。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中间没有路程,没有时间,只有起点和终点。
他从空气中一步跨出,落在龙虎货运的办公室中。
李泉身前。
他的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明艳,眉眼间的少年气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的、像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
但他的行动没有变沉稳。
“李兄!好久不见!”
他等李泉反应,一下子把他揽在怀里,狠狠地拥抱了一下。
南宫晴松开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娘娘早就告诉我说你会找她,让我到时候就跟着你,顺便告诉你现在她不在。”
李泉的额头瞬间躺下三根黑线。
“现在她不在”这五个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放了鸽子的约会对象。女娲娘娘是把自己这当托儿所了?上次是吴为,这次是南宫晴,下次是谁?
不过南宫晴的战力即使在他的队伍中也是的确确的最强者。玄级上位,生命法则的掌控者,恢复力强到几乎不可能被杀死。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个势力中都是镇场子的存在。李泉能够驱使的,除了李玄枢,就是这个“二哈”的实力格外强大。
不是“实力格外强大”,是“格外能打”。而且打起来不需要操心,她自己会照顾自己,还会顺便照顾队友。
说着南宫晴从口袋里摸出电话来。
港岛世界末日之后,通讯网络重建,手机这种最基本的通讯工具当然恢复了。他的手机外壳是青色的,贴着一个他自己的卡通头像贴纸,头像的嘴巴咧到了耳根。
他拨了出去。
“喂,吴兄,要不要来李兄这一聚?”
李泉来不及阻止。
他这瞬间出动了两个玄级上位的大佬。南宫晴一个,吴为一个。两个都是他在港岛世界的旧识,两个都是被他从不同意义上“打过交道”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带着无奈的笑。
“好。”
吴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温和,像一杯被放了太久的茶,已经不烫了,但茶味还在。
李泉挂掉电话,看着南宫晴那张笑盈盈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办公室里已经被她坐过的沙发,叹了口气。
吴为这小子身上的佛性竟然没有退,反而进了一截。
弥勒佛的传承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没有被抹去,没有被压制,而是被他用自己的修行方式重新炼化了。
李泉总觉得带着南宫晴像是带了一个buff,但带着吴为这小子,总像是带着弥勒佛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