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连带着奸奇一同从亚空间中蒸发。
世界意志的驱逐没有任何缓冲,界海余波将他的存在连根拔起,顺带撕掉了奸奇神域锚定在亚空间中的最后一截根基。
水晶迷宫当场死去。
那些封存“知识”的水晶在奸奇意志消散的瞬间褪成死灰色,一种没有任何可能性残留的灰。
命运之线在同一瞬全部绷断,灵能层面的回响激荡开来,迷宫的回廊、穹顶、密室像被抽掉骨架一样软塌塌地倒下。
碎片在虚空中飘散,符文的光芒迅速黯淡,像冷风中的炭烬从橘红变成灰白。
悖论回廊紧跟着崩塌。
那些被扭曲的时间和空间像松开的发条弹回原位,被打乱的因果关系一根一根重新理顺。
回廊中困着的灵魂奸奇的敌人、收藏品、连他自己都忘了来历的废弃品在牢笼解开的瞬间暴露在混沌之光中。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
困了他们亿万年的牢笼终于开了,而他们已经疲惫到连“解脱”都忘了。
火焰余晖扫过,一个接一个化作青烟。
数十息之内,奸奇神域从亚空间中最诡谲的领域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结晶废墟。
边缘还在不断剥落,像被潮水掏空的沙崖,碎片飘入混沌之海,被火焰余晖追上,化作虚无。
冲入锻造区的恶魔们集体停滞。
奸奇恶魔的存在根基是“变化”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变形、每一道法术,都需要奸奇意志的持续灌注。
意志消散的瞬间,它们失去了指令。
高阶恶魔直接炸成烟尘。
那些被奸奇亲自“祝福”过的大魔、命运编织者、水晶守卫,体内储存的“知识”在失去锚点的瞬间从秩序崩解为混沌,湛蓝色的躯体从内部爆开,像被戳破的气泡,连残渣都没留下。
低阶恶魔陷入呆滞。整个锻造区的战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然后一道金色的道痕亮了起来。
那是李泉长枪划过留下的痕迹,在击穿奸奇神体之后并未消散,而是继续向前,划开了亚空间本身的结构。
道痕从奸奇陨落的位置起始,横贯整个亚空间,像一柄烧红的刀在冰块上拖过,留下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凹槽。
道痕的边缘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奸奇陨落留下的空缺,被这道武道法则填补了。
任何试图跨越它的混沌造物,都会在接触的瞬间被其中残留的“意”鉴定,有罪者焚尽,无罪者通过。
道痕将亚空间一分为二。
一侧是剩余三神的神域恐虐的颅骨王座还在沉默,纳垢的瘟疫花园还在干涸,色孽的欢愉宫殿还在崩塌。
另一侧是奸奇神域的废墟,以及废墟之外那一片被火焰焚烧过的、干干净净的虚空。
血神的咆哮在亚空间中回荡。
现实世界。王家旗舰。
王权依旧盘腿坐在舰桥中央的蒲团上。
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皱巴巴地裹着他瘦削的身形,空酒葫芦歪倒在太师椅腿边。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长时间了从李泉跌入亚空间开始,到奸奇陨落,到武道道痕横贯亚空间,他的姿势就没变过。
八卦图的虚影依旧将整艘舰船笼罩。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宫位以恒定的速度缓缓旋转,将亚空间渗透进来的混沌灵能分门别类贪婪的念头引入巽宫,诡诈的思绪落入兑宫,狂妄的意志沉入离宫。
奸奇陨落时爆发的灵能潮汐冲击在八卦图上,像洪水冲击堤坝。
堤坝晃了晃,没垮。
王权身旁,一团蓝色的虚影正在艰难凝聚。
奸奇陨落时从他神体中炸开的无数“知识”碎片之一,一缕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意志残片。
携带着奸奇的部分记忆和全部怨恨,在灵能潮汐中被冲到了这艘舰船的八卦图边缘。
王权没有把它滤掉,而是放它进来了。
像从洪水里捞起一片树叶。
蓝色虚影在不断扭曲、变形、闪烁。
它试图凝聚成奸奇的样子,细长的肢体、嵌在胸口的头颅、螺旋状的角但每一次刚要成型就崩溃了。
奸奇的“形态”需要变化法则的支撑,而变化法则的源头已经不存在了。
它只能以一团不断翻滚的、半透明的蓝色烟雾的形态存在,烟雾中偶尔浮现出一张扭曲的脸,嘴巴一张一合。
它在惨叫。在咒骂。在叫嚣。
“李泉!!!”声音尖锐得像玻璃碎裂,又像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他毁了我!毁了我亿万年的收藏!我的水晶!我的命运之线!我的迷宫!我的我的”
它说不下去了。
因为它想不起来“我的什么”。
奸奇的记忆正在从这缕残片中迅速流失,像沙子从指缝中漏掉。
它记得愤怒,但记不清愤怒的原因;记得李泉这个名字,但记不清那张脸;记得自己曾经是“万变之主”,但记不清“万变”是什么意思。
它只能反复咒骂那几句还能想起来的词。“李泉!凡人!蝼蚁!我要我要复仇我要让他”
王权幽幽开口。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现在看来,无穷尽的变化,也顶不住劲大啊。”
下一瞬那蓝色的气息就消失了,王权叹了口气。
“剩下的就交给兄弟我了,我爹就靠你了。”
李泉踏出时空裂隙,在维斯城上空顿住。
灵气铺天盖地,淡金色的雾带沿地脉奔涌,发出只有修行者能听见的低沉轰鸣。
顺天府方向,一道目光压过来。国运凝聚的金色巨龙横跨数千里,盘踞在整个大明版图之上。
龙首朝向京师,龙尾垂落南海,龙睛半阖,瞳孔中映着两京一十三省的山川城池。
巨龙心脏位置坐着朱棣,黄级中位。
大明此时的国运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足够同时供给四到五位黄级修行者。
两人的元神在虚空中碰了一瞬。
没有言语。
李泉收回目光,身形坠落维斯城。
他的府邸还是老样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落在大楼楼顶上,盘腿而坐。
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疯狂朝他涌来。
几个呼吸间,空气中的淡金色雾带稀薄到几乎看不见,地脉中的灵气流速骤然减缓。
李泉盘坐在后院天台上,口鼻间吞吐着巨量灵气。
道胎像填不满的深渊,将这口气从踏入大明的第一息吸到丹田发胀,吸到整座城的修行者都快坐不住了。
吞吐间,玄黄气从口鼻喷涌,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穿过府邸墙壁,穿过街巷城墙,融入周围的山川地脉。
之前被虹吸掉的灵气不但补满,淡金色的灵雾在接触到玄黄雾的瞬间变成纯金,从气态向液态过渡。
他把在那个战锤世界积累的杂质,杀戮气息、亚空间灵能残留、邪神陨落时沾上的概念碎片,全部炼化成最纯粹的灵气,反哺给这个世界。
维斯城的灵气浓度在他一吐之后,反而比来之前更高。
天台上的灵气乱流渐渐平息。李泉睁开眼。
女巫坐在天台边缘的护栏上,银发垂落,双腿悬空晃荡。
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维斯城的霓虹灯光下微微荡漾。
她看着李泉,嘴角噙着一丝笑,把酒杯递过来。
她看着李泉,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自己开口时的耐心。
她把酒杯递过来。
李泉接过,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