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识幻境中,默啜的咆哮越来越近。那头巨狼的心神正在疯狂撕咬,一次又一次,一下又一下。窥基能感觉到,那屏障即将破碎。
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
那头巨狼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它的双眼,猛然睁开!
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被拖入幻境的眼神。
那是真正清醒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也燃烧着痛苦剧烈的、撕裂般的痛苦!
窥基的唯识幻境,确实困住了它的心神。但长生天的本能,让它做出了一个疯狂的选择
它放弃了对肉身的精细控制,将全部神力注入刀炁之海。然后,用最原始的方式,攻击周围的一切!
包括它自己。
那些无序喷涌的刀炁,有一部分,正在斩向它自己的身躯!
幽蓝的刀光划过巨狼的腹部,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那伤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后腿,皮肉翻卷,露出里面金色的骨骼。
金色的神血喷涌而出,洒落在废墟上,嗤嗤作响。
又一道刀光斩在它的后腿,几乎将那巨腿斩断!仅剩一层皮肉相连,那条腿无力地垂落,在虚空中晃荡。
再一道刀光擦过它的面颊,削下一大片血肉!露出下面森白的骨骼,和骨骼上密布的金色符文。
它在以伤换破局!
用自残的方式,强行挣脱唯识幻境的束缚!
窥基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的心神,被那股疯狂的痛苦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喷出三尺之远,洒落在废墟上,触目惊心。
唯识幻境,崩了。
那头巨狼彻底挣脱出来,仰天长啸!
吼!!!
那啸声中,有痛苦,有疯狂,更有无穷无尽的杀意!
那啸声震得整座皇城都在颤抖,震得周围的废墟再次崩塌,震得远处的坊市屋瓦簌簌落下!
它低下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窥基,盯着这个困住它心神的人。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最原始的杀意它要把这个人撕成碎片,一块一块,一寸一寸。
然后,它扑了上去!
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岳,向着窥基压下!幽蓝的刀炁在它周身疯狂旋转,将它整个身躯包裹其中!
那刀炁之海随着它的扑击一同涌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神秀一步踏出,挡在窥基身前。
他的双手合十,那面已经破碎的明镜猛然炸开,化作无数碎片,向着扑来的巨狼射去!
每一片碎片都蕴含着“明镜无尘”的禅力,都凝聚着他最后的力量那力量足以洞穿金石!
巨狼不闪不避。
那些碎片射在它身上,炸开一朵朵金色的血花。
一朵,两朵,十朵,百朵金色的血花在它身上绽放,将它染成一片金红。
但它依旧扑了上来!
幽蓝的刀炁与金色的佛光轰然相撞!
神秀的身形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废墟中,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碎石四溅,烟尘腾起!
他躺在坑底,口中狂喷鲜血,那面明镜彻底破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雨中。
窥基依旧站在原地。
他没有退。
他只是睁开眼,看着那头扑来的巨狼,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那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獠牙
然后,双手结印。
法相显化·唯识真身!
他的身后,一尊巨大的法相骤然浮现!
那法相身具三十二相、八十种好,通体金光璀璨,周身环绕六道光轮。
眼识光轮、耳识光轮、鼻识光轮、舌识光轮、身识光轮、意识光轮六道光轮在它身后疯狂转动,将周围的虚空都搅得扭曲变形!
窥基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他知道自己的佛躯不够强。他知道硬碰硬,他挡不住这头巨狼。法相再强,也只是法相,不是真身。
若法相被破,他必死无疑。
但他还是站在这里。
他的法相抬起手,硬接巨狼的扑击!
砰!!!
法相的右臂,瞬间碎裂!金色的碎片四下飞溅,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雨中!
窥基口中狂喷鲜血,身形倒飞而出!他的法相剧烈晃动,几近崩散,但他那一挡,已经足够了。
神秀从废墟中爬起来。
他浑身是血,僧袍破碎,白发散乱。但他还是爬了起来,踉跄着,颤抖着,一步一步走出深坑。
他双手结印。
那面明镜再次凝成。
这一次,那镜面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坚固因为镜中,映照着窥基倒飞的身影,映照着他口喷鲜血的模样,映照着他那即将崩散的法相。
“心如明镜台”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那声音里有血,有痛,有苍老,却也有一种至死不休的决绝。
“时时勤拂拭”
镜面猛然一亮!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镜中射出,正中那头巨狼!
光柱所过之处,那些幽蓝的刀炁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那光柱摧枯拉朽般贯穿刀炁之海,贯穿巨狼周身的护体神光,贯穿它那坚不可摧的皮毛
撞在它身上!
轰!!!
巨狼被撞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废墟边缘!它砸穿了一堵残墙,又砸穿第二堵,一连砸穿三道墙,才在一片瓦砾中停下来。碎石四溅,烟尘腾起!
神秀大口喘着气,嘴角溢出鲜血。但他还站着。那面明镜悬在他身前,镜面上再次布满裂纹。
窥基也从废墟中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他身边。他的法相已经崩散,六道光轮黯淡无光,只剩一道淡淡的虚影悬在他身后。
他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那头从废墟中爬起的巨狼。
它浑身是伤。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后腿几乎断折,面颊上露出森森白骨。
但它还是爬起来了。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燃烧着疯狂的杀意。
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落在他们身前。
身披白甲,手持大戟。那甲胄上满是刀痕与血迹,那大戟的刃口已经卷刃,戟杆上沾满金色的神血。
他的肩膀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胸口有一道从左到右的刀痕,肋骨隐约可见。但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薛仁贵。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的两位僧人。雨水顺着他脸上的血痕淌下,滴落在地。
“两位,”他的声音沙哑,却沉稳有力,“虽然我等立场略有不同。但外敌当前,该杀。”
下一瞬
那巨狼与那白甲人影悍然相撞!
轰!!!
巨大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然炸开,将周围三丈内的废墟瞬间夷为平地!碎石、断木、残砖,被那股力量震得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被绞成齑粉!
那气浪扑到神秀和窥基脸上,带着滚烫的腥气那是血的气味,是气血沸腾到极致的气味。
薛仁贵的气血,如同狼烟般冲天而起!那气血凝成实质,在他身后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虚影那是他三十年沙场征伐养出的战意,是他在长安被囚十五年却从未磨灭的凶性!
他的大戟捅进那巨狼的胸腔!
噗嗤
戟刃破开皮毛,破开肌肉,破开骨骼,深深没入巨狼的胸口!金色的神血顺着戟杆狂涌而出,洒落在废墟上,嗤嗤作响!
但与此同时,那乌云压顶般的刀炁一股脑砸在薛仁贵胸口!
噗!噗!噗!噗!
无数道刀炁同时斩在他身上!那白甲瞬间崩裂,碎片四下飞溅!他的胸口被斩出无数道伤口,皮肉翻卷,鲜血狂涌!
但他死死攥住大戟,虎口崩裂,指骨露出,就是不松手!
他要把这头畜生钉死在这里!
那巨狼痛极,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它抬起那硕大的狼爪,爪尖凝聚着幽蓝的刀炁,向着薛仁贵的脑袋拍下!
这一爪若是拍实,就算是见神强者的头颅,也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下一瞬
一道巨大的禅印从侧面飞来!
那禅印足有三丈见方,通体金光璀璨,正中那巨狼的腰腹!
轰的一声巨响,那巨狼被砸得横飞出去,连带着薛仁贵的大戟一同从它胸口拔出!
薛仁贵单膝跪地,大口喘气。他的胸口血肉模糊,多处可见森森白骨。但他还活着。
那巨狼再次爬起来。
它浑身是伤,金色的神血几乎将它染成金红色。但它还是爬起来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更加疯狂的火焰。
神明的强悍,第一次在这位狼神身上显露无遗。
大半个皇城,在片刻间化为废墟。
而另一边,道门的战场,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一字顶轮王的八臂同时轰下!
那八只金色手臂,裹挟着八尊护法明王的力量,从八个方向同时落下!每一拳都足以轰碎一座山峰,八拳齐至,足以将任何敌人碾成齑粉!
魏伯阳迎了上去!
他的周身,丹火疯狂燃烧,将半边天空都映成赤红色!那些丹火在他身上凝成一层甲胄那是丹火淬炼千遍的道躯,是足以硬撼神佛的体魄!
他一拳砸向其中一只手臂!
砰!!!
拳臂相撞,虚空炸裂!以两人交击处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猛然扩散,将周围的雨水尽数排空!
魏伯阳的身形纹丝不动。那一字顶轮王的手臂,被他砸得向后一缩!
但另外七只手臂,已经同时落下!
尹文操咬牙,抬手。
紫微星气疯狂涌入体内!那星气在他经脉中奔涌,如同江河决堤,将他整个身体都染成紫色!
他身后那截银杏枝在他手中绽放出刺目的金光那是老子千年道韵的凝聚,是楼观派镇派之宝的全力催动!
他抬手。
一道紫色的罡风席卷而上!那罡风裹挟着银杏枝的道韵,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三只手臂落下的轨迹上!
砰!砰!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尹文操的身形剧烈晃动,口鼻中溢出鲜血,但他依旧站着!那屏障剧烈颤抖,却没有破碎!
还有四只手臂!
司马承祯双手结印,身后那天台仙影再次凝成!那三丈高的仙影抬起玉如意,硬接两只手臂!
砰!砰!
仙影剧烈晃动,几近崩散!玉如意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但终究挡住了!
还有两只手臂!
一只砸向魏伯阳的后背!
一只砸向尹文操的头颅!
魏伯阳来不及转身。他的拳头还抵在第一只手臂上,丹火还在与佛光疯狂对抗。他抽不出手,也来不及躲避。
尹文操来不及躲避。他的罡风屏障刚刚挡下三只手臂,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那紫色屏障正在缓缓消散,新的罡风还未凝聚。
就在此时
一道雷光从天而降!
轰隆!!!
紫霄神雷!碗口粗细,通体紫色,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正中那只砸向尹文操的手臂!
那手臂被雷光劈得微微一顿,慢了半拍!
仅仅半拍。
但对尹文操来说,已经足够。
他借着这一瞬,猛地侧身!那只金色的手臂擦着他的耳畔掠过,砸在他身后的废墟上轰的一声,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碎石四溅!
而魏伯阳
他没有躲。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
后背的肌肉猛然绷紧!那丹火在他身后凝成最坚硬的甲胄,一层,两层,三层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砰!!!
那只手臂砸在他后背上!
魏伯阳的身形向前扑出,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洒落在虚空中,被丹火瞬间蒸发,化作一缕青烟。
他在空中强行拧转身形,借着那一砸之力,反手一拳轰向那只手臂!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金色手臂上!那只手臂被他砸得向后一缩,佛光剧烈闪烁,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拳印!
魏伯阳落地,踉跄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踏出一个凹陷的脚印,每一步都有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魏伯阳的身躯在丹火的淬炼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些绽开的皮肉缓缓收拢,那些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
片刻之间,伤口便已结痂。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无奈。
他看了一眼自己布满裂纹的拳头,又看了一眼那尊八臂金身,叹了口气。
“罢了。”
他伸出手。
下一瞬,一个圆滚滚的丹炉出现在他掌心。
那丹炉通体青铜色,炉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参同契》的核心口诀,是丹道源头的法则凝聚。
炉盖微微颤动,炉内有火光闪烁,仿佛沉睡着某种古老的存在。
魏伯阳抬手。
那丹炉脱手飞出,迎风便涨!
一尺,一丈,三丈,十丈!
瞬息之间,那丹炉已化作十丈高的庞然大物,悬于虚空之中!炉身青铜色的光芒与丹火交织,将整片天空映成一片赤红!
下一瞬
那丹炉轰然砸下!
砸在一字顶轮王的胸口!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如同天鼓擂响!那声音震得整座洛阳城都在颤抖,震得远处的坊市屋瓦簌簌落下,震得那些躲在窗后偷看的人捂着耳朵蹲下身去!
一字顶轮王那坚不可摧的佛躯,被砸出一个坑洞!
那坑洞足有半尺深,边缘密布细密的裂纹,金色的佛光从那裂纹中疯狂涌出!那是佛力的流失,是根基的动摇!
一字顶轮王头顶的佛光,骤然大盛!
那佛光如同实质,从祂头顶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都染成金色!
祂那八只手臂同时凝聚金光,掌心浮现出一个个金色的梵文字符那是密宗最核心的真言,是八大明王的根本咒语!
祂的口中,开始念诵佛经。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个音节落下,虚空中便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字符。
那字符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座小山般大小,向着下方的三人压下!
一个字符,两个字符,三个字符无数字符如同暴雨般从天而降,每一枚都足以镇压一尊鬼神!
魏伯阳抬头。
他看着那些落下的字符,看着那尊八臂金身,看着那铺天盖地的佛光。
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
那十丈高的丹炉猛然一震,炉盖掀开一道缝隙!炽烈的丹火从那缝隙中狂涌而出,将整片天空都映成赤红!
那丹火化作一道火柱,冲天而起,与那些落下的金色字符轰然相撞!
轰!!!
字符与丹火相撞的瞬间,虚空猛然一震!
那些金色的字符,是催破障难的真言,是护持佛门正法的力量。而那丹炉,是丹道源头的概念凝聚,是万古丹经王的道果所化。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炸开一圈巨大的冲击波!
那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虚空扭曲,佛光崩散,丹火四溅!
那冲击波撞在尹文操身上,将他推飞出去;撞在司马承祯身上,将他震得口喷鲜血!
两人同时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废墟中!
烟尘漫天,光芒四射!
待那光芒稍稍收敛,三人挣扎着爬起来。
魏伯阳手托丹炉,大口喘气。此时丹炉已经缩小到三尺大小,炉身上的符文黯淡了许多,炉盖紧闭,丹火不再涌出。
尹文操躺在一块断裂的石板上,浑身是血,那截银杏枝掉落在不远处,金光黯淡,几近熄灭。
司马承祯拄着玉如意,勉强站立。那天台仙影已经彻底崩散,只剩一道淡淡的虚影悬在他身后,随时都会消失。
而对面
一字顶轮王依旧立于虚空之中。
祂的胸口,那坑洞还在。金色的佛光从那坑洞中渗出,滴落,消散。但祂的八只手臂,依旧高高举起。
祂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倒地的道人。
那张永远无悲无喜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瞬
祂忽然动了。
不是八臂齐动,而是一只手臂。
那只手臂猛然探出,五指握拳,向着尹文操和司马承祯两人砸下!
那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要快!快到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他们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就在此时
一道炽烈的火焰,从侧面撞来!
轰!!!
那火焰撞在金色手臂上,将那一拳硬生生逼退!
火焰散去。
一个身影,落在尹文操和司马承祯身前。
持剑,着甲,俊美如少年。
周身金色的太阳之火疯狂燃烧,那双熔金色的眼眸中,战意炽烈。
密特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