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洛阳城瞬间变作战场。
武曌立于虚空最高处,俯瞰下方。
长生天一人独战二佛,道门三人与菩提流志、一字顶轮王厮杀正酣。
她的武周帝国,此刻已成神战围剿的中心这个念头从她心中掠过,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她在看另一个人。
那道玄黄之气如同夕阳般染透大半片天,从城西某处不断涌出,层层漫卷,将铅灰色的云层染成浑然的玄黄之色。
那人就站在那片玄黄的中心,至今尚未出手。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
一字顶轮王对她的佛主之位窥伺已久。若她此刻与道门死战,那位八臂四面的金身绝不会错过机会。
最好的选择,或许是和道门合作,放弃佛主之位,共同放逐一字顶轮王。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极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她武曌,从感业寺的尼姑走到则天皇后,走到圣神皇帝,这条路她走了六十年。
她杀过人,流过血,熬过无数不眠之夜。
她踩着尸骨登上这个位置,坐了二十年。
让她低头?
让她认输?
让她去求那些道人?
她宁愿死。
武曌收回目光,不再看下方任何一处战场。她抬头望向那片玄黄之气,望向那片玄黄中心那道模糊的身影。
然后她动了。
身后那巨大的金色光轮骤然膨胀,佛光与国运齐齐闪烁,无数佛陀的影子在光轮中睁眼,无数百姓的香火在光轮中燃烧,大周二十年的国运在光轮中沸腾。
下一瞬
上元节那尊地涌巨佛像忽然凝聚佛光,缓缓浮起。
那尊佛像高达三十丈,通体琉璃金身,是武曌耗尽民力在明堂之巅建起的镇国之宝。
此刻它从明堂顶端脱离,佛足抬起,佛身升空,佛首越过云层三十丈的金身悬于洛阳上空,遮住半边天光,投下的阴影笼罩整座皇城。
随着它升起,周遭的官府建筑开始成片倒塌。
承天门门楼轰然塌下半边,朱雀大街两侧官署接连崩裂,砖石瓦砾砸落在地,溅起漫天烟尘。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身后传来。
明堂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上半部分缓缓倾斜,最终轰然坠落。金色的琉璃瓦如同暴雨般砸落,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璀璨的狼藉。
武曌没有回头。
她就站在那尊巨佛的肩头,双眼眯起,盯着那片玄黄之气,盯着那道玄黄中心的身影。
下一刻,连带着那巨大佛陀一道,她冲向高空。
而此时,正与两僧厮杀的狼神抬起头,表情残忍地看着那飞上天的武曌。
气运之争说到底是为了现世之人。而他作为突厥的可汗,自然是要向武周复仇。
三十年了。三十年前薛仁贵三箭定天山,打得突厥十年不敢南顾;十五年前武曌登基,突厥再次叩关,又被武周大军杀得片甲不留。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舔了舔嘴角的金血,眼中满是刻骨的快意。
窥基的双眼缓缓阖上。
那一瞬,天地仿佛静了一息。
不是真正的寂静。是更深层的东西某种认知的边界正在模糊,某种“识”的维度正在展开。
雨还在下,废墟还在,那头巨狼依旧踞于虚空之中。
但一切的声音、一切的景象,都在窥基阖眼的刹那,被拖入另一重境地。
他的身后,六道光轮依次亮起。
眼识光轮,最先亮起,如同睁开的眼睛,映照出巨狼那双赤红的瞳孔。
耳识光轮紧随其后,嗡嗡震颤,捕捉着风声中那压抑的喘息。
鼻识光轮、舌识光轮、身识光轮五道光轮接连亮起,最后是意识光轮,悬于最高处,缓缓转动。
六道光轮,如同六重不同维度的大门。
唯识幻境,已然拉开。
周遭的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雨还在下,废墟还在,那头巨狼依旧踞于虚空之中。
但若有第三双眼睛能“看见”,便会发现那头巨狼的眼神,忽然空洞了一瞬。
那是心神被拖入另一层境地的征兆。
默啜的意识,正在被强行拽入那个“万法唯识”的世界。
在那里,他的恐惧会被放大,他的弱点会被洞穿,他的一切心念都将化作困住自己的牢笼那是窥基以数十年唯识修为织就的囚笼,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却比任何刀兵都更致命。
巨狼的瞳孔深处,那团赤红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瞬,随即黯淡下去。
但这种沉沦,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瞬
吼!!!
那头巨狼猛然甩头,幽蓝色的刀炁从它口中狂涌而出!
那刀炁不是一道两道,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喷涌出来!
它不是攻向任何特定的方向,而是本能地、疯狂地、无差别地宣泄!
长生天被拖入幻境后,那具由祖运凝聚的身躯在本能地反抗!
那些刀炁向着窥基扑去!向着四面八方扑去!向着它自己扑去!
神秀一步踏出。
他的身前,一面巨大的明镜凭空凝成。那镜面光滑如冰,足有三丈之高,横亘在窥基与那头巨狼之间。
镜中映照着漫天刀炁,也映照着那头巨狼狰狞的面孔,映照着它那双赤红的眼睛,映照着它嘴角流淌的金色神血。
“心如明镜台”
他双手合十,苍老的声音穿透雨幕,低沉却清晰。
镜面猛然一亮!
轰!!!
那些铺天盖地的刀炁撞在镜面上,没有穿透,没有破碎,而是如同光线照入镜中一般,原路折返,向着巨狼自己扑去!
刀炁与刀炁相撞,炸开漫天幽蓝的火星!
那些火星落在废墟上,落在残垣断壁上,瞬间灼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嗤嗤作响。
那头巨狼被自己的攻击震得后退半步,四足在废墟中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但它稳住身形的瞬间,更多的刀炁已经从它身上涌出,如同无穷无尽!
这是长生天的暴走。
它虽然被拖入唯识幻境的一部分,心神被困,但那具由祖运凝聚的身躯,依旧在本能地宣泄着力量。
那些刀炁不再有目标,不再有方向,只是疯狂地、无序地向着四面八方涌去!
铺天盖地。
如同末日。
神秀的脸色变了。
他双手结印,那面明镜瞬间扩散,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试图将那些失控的刀炁挡住!
光幕横亘在半空,金色的佛光与幽蓝的刀炁疯狂对撞,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冲击波,震得周围的废墟再次崩塌。
窥基依旧闭着眼,维持着唯识幻境。但他的额角,已经有冷汗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混入雨水之中。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微微发颤唯识幻境中,那头巨狼的心神正在疯狂挣扎,每一次挣扎都在他的识海中炸开一道裂痕。
两僧联手,勉强将那无尽的刀炁之海压制在三丈之内。
但那压制,越来越吃力了。
而另一边,道门的战场,更加惨烈。
双方皆是一言不发。
一字顶轮王的八臂同时轰下!
那八只手臂,每一只都蕴含着一尊护法明王的力量降三世明王的忿怒,军荼利明王的摧破,大威德明王的怖畏,金刚夜叉明王的吞噬……
八种不同的佛门忿怒相,凝聚在八只金色的手臂之中,每一拳都足以轰碎一座山峰。
它们落下的轨迹各不相同。
有的直砸,如同陨石坠地;有的横扫,如同巨木撞城;有的斜劈,如同利斧开山;有的自上而下拍落。
如同天塌八道攻击从八个方向同时落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尹文操避无可避。
他只能硬接。
砰!!!
那金刚杵砸在他肩上!
肩胛骨瞬间碎裂,血肉模糊!尹文操闷哼一声,身形向下坠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洒落在雨幕之中。
但那截银杏枝,他死死握在手里,没有松开。
还没等他坠落三丈,第二只手臂已经横扫而来!
砰!!!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声音穿透雨幕,让人牙酸。
尹文操口中再次狂喷鲜血,半边身子几乎被砸得变形,那截银杏枝险些脱手!
就在此时
天穹之上,紫微星骤然亮起!
那是白日,本该看不见星辰。铅灰色的云层遮住了整片天空,太阳早已不知去向。
但此刻,那颗帝星的光芒穿透云层、穿透雨幕、穿透一切阻碍,直直照在尹文操身上!
紫微星气,万星之主,帝王之气。
那光芒落在他身上的瞬间,尹文操体内那道基猛然沸腾!
那些碎裂的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些崩裂的血肉重新生长,那道炁的流转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炽烈!
他抬手。
一道紫色的符箓从掌心飞出,迎风便涨,瞬息之间化作一道巨大的罡风!
那罡风青中带紫,锐利如刀,旋转着,嘶吼着,疯狂地撕咬着那八只金色的手臂!
嗤嗤嗤嗤
罡风刮过,金色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那些白痕极浅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仿佛只是灰尘被擦去的痕迹。
但也仅此而已。
一字顶轮王的佛躯,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坚固。那八只手臂上,连一道真正的伤口都没有留下。
下一刻
一股炽烈的丹火,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先天丹火。
是魏伯阳以《参同契》为基,凝练了数十年的道火。
它无色无相,无形无质,却能焚烧万物不是焚烧有形之物,而是焚烧“道”本身。丹道之火,焚尽杂质,留其精华。
它凭空而生,没有源头,没有方向,就那么突然出现,瞬间点燃了一字顶轮王的整条右臂!
金色的佛躯,在那丹火的灼烧下,终于开始变色。
从金色,变成暗金,再变成赤红那是被高温灼烧的迹象。那赤红从手臂末端向上蔓延,一寸一寸,缓慢却坚定。
所过之处,金色的佛光开始扭曲、颤抖、崩散。
一字顶轮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那张永远无悲无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那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东西祂在困惑,这丹火为何能伤到祂的佛躯。
祂抬起头,看向魏伯阳。
那个干瘦的老人,此刻周身被丹火笼罩。
他身上那件破旧的道袍早已化为灰烬,露出上半身干瘦的身体肋骨根根可数,皮肤松弛地搭在骨架上,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丹火在他身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甲胄,赤红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
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炸开一圈涟漪,整个人如同一尊浴火的武神,向着那尊八臂金身扑去!
拳罡破开雨幕,直直砸向一字顶轮王的胸口!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佛躯之上!
一字顶轮王的身形,竟然微微晃动了一下!
菩提流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惊讶的不是魏伯阳的力道那一拳确实刚猛,但不足以让他动容。他惊讶的是那具身躯。
那个丹道圣祖,什么时候炼出了这么强横的肉身?
丹火淬炼千遍的道躯,体魄竟然足以与神佛硬撼!
他分神的这一瞬,一道雷光已经劈到面前!
轰隆!!!
紫霄神雷从天而降!
那雷光足有碗口粗细,通体紫色,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正正劈在菩提流志身上!
那是司马承祯的符法。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战圈中抽身,趁着菩提流志分神的刹那,将那枚蓄势已久的雷符引爆。
雷光炸裂,刺目的紫芒瞬间吞没了菩提流志的身影!
雷光散去。
菩提流志那一身赭黄僧袍被撕裂大半,露出里面的身躯。
那身躯,是金色的。
与一字顶轮王的金身如出一辙同样的质地,同样的光泽,同样的坚不可摧。
雷光在他身上游走,发出噼啪的声响,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司马承祯的目光微微一凝。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幕,落入菩提流志耳中,“你已将自己的身躯,炼成了金身。”
菩提流志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裸露的金色胸膛,看着那些在雷光中依旧完好无损的皮肤。
那金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那是佛经的梵文,是译经四十三载、一字一句刻入骨髓的烙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司马承祯。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贫僧从天竺来,”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声,清清楚楚落入司马承祯耳中,“译经四十三载。你们道门的书,贫僧也读过。”
他顿了顿。
“《坐忘论》,贫僧读过三遍。”
司马承祯的眉头微微一动。
“今日能与坐忘真人一战,”他的声音更轻了,“贫僧……无憾。”
话音未落,他抬手。
一掌拍出。
那一掌没有金光,没有梵文,没有佛门神通。只有最朴素、最直接的力量。
但那一掌拍出的瞬间,周围的虚空都在扭曲,都在崩塌!
雨水落向那只手掌,尚未触及便被震成更细密的水雾;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嘶鸣;就连光线都仿佛被那一掌吸引,在他掌前扭曲成一道诡异的弧线!
那是纯粹的肉身之力。
是译经四十三载、以佛力淬炼了四十三载的佛躯,全力一击!
司马承祯的眼神变得凝重。
他没有退。
他只是双手结印,身后瞬间浮现出一道巨大的仙影天台仙影,三丈高,身披云气,手持玉如意。
那是他数十年坐忘修行的凝聚,是他以《坐忘论》为基炼就的道门法相。
仙影抬起手,玉如意向前点出,硬接那一掌!
砰!!!
掌印相撞,虚空炸裂!
以两人交击处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猛然扩散!周围的雨水被瞬间排空,废墟中那些残存的断壁被震得四分五裂,碎石四下飞溅!
司马承祯的身形倒飞而出,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那天台仙影剧烈晃动,几近崩散,玉如意上裂开一道道细纹!
菩提流志没有追击。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手掌上,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白痕那是被仙影震出的痕迹。
白痕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正在激战的魏伯阳、尹文操与一字顶轮王。
魏伯阳的丹火还在燃烧,尹文操的银杏枝还在绽放金光,一字顶轮王的八臂还在轰然落下。
他又看向这边正在稳住身形的司马承祯那位坐忘真人嘴角溢血,却依旧站得笔直,身后那即将崩散的仙影正在缓缓凝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悲哀。
然后,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魏伯阳。
另一边,长生天的刀炁之海,正在失控。
神秀的明镜已经撑到了极限。
那镜面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每一道裂纹都在向外渗着幽蓝色的光芒那是被刀炁侵蚀的痕迹,是明镜即将破碎的征兆。
他的肩头,血已经浸透了半边僧袍。那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虚空中,被狂风吹散,化作细小的血雾。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但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
身后,窥基依旧闭目而立。他的脸色比神秀更加苍白,额角的冷汗汇成细流,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滴落。
唯识幻境还在维持,但他的心神,正在承受着那头巨狼疯狂的反扑。
“万法唯识”之境中,默啜的意识正在咆哮。
那是一头由草原三百年杀孽凝成的凶兽,是长生天的愤怒,是突厥祖运的疯狂。
它在窥基的识海中横冲直撞,撕咬着那些由心念化生的屏障,每一次撞击都让窥基的神魂剧烈震颤。
窥基能感觉到,自己的识海正在被一寸一寸撕裂。
但真正致命的,不是心神之战。
是现实。
那头巨狼的肉身,正在本能地宣泄着神力。无尽的刀炁从它身上涌出,铺天盖地,无差别地斩向四面八方。
那些刀炁不需要目标,不需要方向,只是本能地、疯狂地向外喷涌,要将周围的一切撕成碎片!
神秀的明镜,已经挡不住了。
咔嚓
镜面上又裂开一道口子。幽蓝的刀炁从那裂缝中渗出,擦着神秀的肩膀掠过,带走一片血肉。
那血肉被刀炁绞成碎末,消散在雨中。
神秀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却依旧死死撑着那面即将破碎的明镜。他的双手在颤抖,手臂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窥基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