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抬起右手。
身后的金色光轮再次膨胀,这一次,膨胀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巨大!
那是她从感业寺的尼姑,走到则天皇后,走到圣神皇帝,这六十年来走过的每一步。她杀过的每一个人,流过的每一滴血,熬过的每一个不眠之夜。
是她的命。
她抬手,一掌按下。
这一掌,比方才任何一掌都要重。
轰!!!
金色的佛光与幽蓝的刀炁再次相撞!但这一次,不再是僵持,而是碾压!
佛光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无尽的刀炁之海一寸一寸逼退,一寸一寸消融!
那头巨狼虚影开始颤抖,开始后退。
默啜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他疯狂地催动神力,疯狂地燃烧祖运,但那佛光依旧在逼近,依旧在碾压,依旧在吞噬他。
远处,高楼之顶。
李泉依旧负手而立,看着这场对决。
他的目光,落在武曌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意。
“有意思。”他喃喃道。
薛仁贵拄着大戟,站在废墟边缘,同样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他的身上还在流血,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就是……圣神皇帝。”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李泉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看着,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与那头幽蓝的巨狼,在废墟上空厮杀。
雨还在下。
但那些雨滴,早已被两股力量震碎、蒸发、排开。整片废墟上空,竟没有一滴雨水能落下来。
只有金色的佛光,和幽蓝的刀炁,在这片被清空的天地间,无声对峙。
默啜没有退。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嘴角忽然扬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疯狂与轻蔑。
“武曌,”他的声音从巨狼口中传出,沙哑却清晰,“你真以为,我是来送死的?”
武曌的手微微一顿。
默啜继续道:“草原之主,不会一个人来中原。”
他顿了顿,那笑容更深了,“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少一个对手?”
武曌没有说话。
但她身后的光轮,转动得慢了一瞬。
默啜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向荐福寺的方向。那里,佛光隐隐,有八臂四面的金身端坐于虚空之中。
“一字顶轮王!”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穿透雨幕,回荡在整座洛阳城上空,“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全场寂静。
那尊金身没有动。
默啜继续道:“你两人想要夺天下共主的位置,我没有兴趣!”
他一手指向武曌。
“但她不一样!她既是人主,又要做佛主!你一字顶轮王,在她眼里不过是迟早要收拾的对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疯狂:
“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你以为她能容你?”
荐福寺中,那尊金身终于动了。
八臂四面,缓缓升起。
佛光普照,将荐福寺方圆数里笼罩其中。雨水在佛光中静止,凝固,如同一颗颗悬在空中的水晶。
一字顶轮王睁开眼。
三只正中眼,同时望向废墟上空那道金色的身影,望向那头幽蓝的巨狼,望向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站立的武夫,望向远处高楼之顶那个负手而立的黑衣少年。
祂没有说话。
但祂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让天地间的空气再次凝固。
荐福寺深处,静室之中。
菩提流志跪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是一尊小小的铜佛。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诵念着经文。但那双眼睛,却望向窗外,望向那道缓缓升起的金身。
良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摩尼教的真神,很快就会到。”
他没有说为什么知道。也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道金身,望着那片即将被神佛踏碎的天空,脸上无悲无喜。
废墟上空,三道身影对峙。
武曌悬于最高处,佛光笼罩,身后光轮缓缓转动。
默啜立于巨狼虚影之中,周身刀炁吞吐,幽蓝光芒与佛光对峙。
一字顶轮王静立于另一侧,八臂四面,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俯瞰着这一切。
谁也没有先出手。
空气仿佛凝固。雨水悬在半空,风也停了。
远处,高楼之顶。
李泉依旧负手而立。他看着那三道对峙的身影,看着那片即将被神佛踏碎的天空,看着那道金色的、幽蓝的、佛光的交织。
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爽朗,露出一口白牙,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薛仁贵。那位白衣战神依旧拄着大戟,站在废墟边缘,浑身浴血,但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薛公,”李泉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他耳中,“还能打吗?”
薛仁贵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大戟。
雨更大了。
李泉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如让我来吧。”
随即李泉的身形被玄黄气托起,三道目光同时看向李泉。
默啜的脸上浮现一抹嘲讽神色,“你们道门果然还是坐不住了。”
李泉笑了笑,摇了摇头,“原谅我,不是道门的事,而是我手痒难耐啊。”
....
远处,那三道对峙的身影之间,有风雷涌动。
洛阳城的天,正在撕裂。
而与此同时,皇城深处,另一场无声的变局,正在展开。
洛阳皇城,东宫。
午后的天光被铅灰色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一片惨淡的白。远处的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传到这边已经变得很轻,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但东宫门前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窒息。
脚步声由远及近。
咚。咚。咚。
那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踏出一种军人特有的节奏。
沉重,稳健,不容置疑。
朱红色的宫墙被雨水浸透,泛着暗沉的光。墙面上爬满青苔,那是多年无人修缮的痕迹。墙角的石缝里,几株野草在雨中颤抖。
一道身影从宫墙的转角处走出,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面容黝黑的壮汉。
程咬金。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甲叶擦拭得锃亮,即使在这样阴沉的天色下,依旧泛着冷冷的寒芒。
雨水打在甲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顺着铁片的纹路往下淌。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塞北的雪。雨水顺着白发流下,流过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流过左眉骨那道旧疤,流过右脸颊那道更深的痕迹。
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走来,雨水在他脚下溅开。
他的身后,是一队金吾卫。沉默,肃杀,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
东宫周围的屋顶上,数十道身影同时出现。他们握着硬弓,弓弦已经拉开,箭矢已经搭上,瞄准着下方每一个可能的位置。
程咬金没有抬头看。
他继续向前走。
走过第一道宫门。门槛上倒着两具尸体。黑衣,劲装,正是梅花内卫。
血从她们身下流出,被雨水冲淡,沿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
程咬金从她们身边走过,目光没有停留。
走过第二道宫门。这里倒着三具尸体。
两个梅花内卫,一个金吾卫。那个金吾卫很年轻,脸上一团孩子气,眼睛还睁着,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程咬金的脚步顿了顿。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雨水打在那张脸上,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像是泪。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向前走。
第三道宫门。东宫的正门。
门紧闭着。
程咬金在门前站定。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那块“东宫”的匾额,看着匾额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雨水打在匾额上,将灰尘冲刷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时他还是程知节,还是那个跟着太宗打天下的混世魔王。
那时他站在太极殿前,看着太宗将这块匾额赐给当时的太子。太宗说:“这是我大唐的将来,你要替我看着他。”
他答应了。
后来太子换了,一个接一个。
他看着他们住进来,看着他们走出去,看着他们有的病死,有的被废,有的死在流放的路上。
他看了三十年。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前是最后一个。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
雨水灌进嘴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他抬起手,推开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
惨淡的天光涌入,照亮了门内的黑暗。
殿中站着一个人。
李旦。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锦袍,青色的,没有绣任何纹饰。雨水从门外飘进来,落在他脚边,他没有退。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大殿的正中央。
他的身后是那张落了灰的御座,东宫之主的座位,太子之位。
那座位空了许多年,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座垫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的面容清秀,眉眼间与高宗皇帝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柔和,更加年轻。他的皮肤很白,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收拢,攥着袖口的布料。
他的目光望向门口。
望向那个站在门外的老人。
那目光里,有恐惧。真实的恐惧。
一个被软禁多年的皇子,突然看见一队甲士冲进自己居住的宫殿,看见门外的尸体,看见那个浑身杀气的老将军,不恐惧才怪。
但那恐惧之下,有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点点光芒,藏在眼睛的最深处,藏在瞳孔的后面,藏在每一次眨眼的间隙里。它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野心。
它还太年轻,太稚嫩,太不会掩饰。它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刚从泥土里探出一点绿意,就被人看见了。
李旦的嘴唇微微发颤。
程咬金迈步,跨过门槛。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金砖都会溅起一小片水渍。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走到李旦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李旦。
李旦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程咬金的目光从李旦的脸上扫过。扫过那张清秀的脸,扫过那双藏着恐惧和野心的眼睛,扫过那微微颤抖的嘴唇,扫过那攥着袖口的十指。
他看了很久。
久到李旦开始不自在。
程咬金忽然感觉到有些讽刺,多年后的今天,在众人都早已逝去的今天,以往本该扮演个玩闹角色他,也不得不做这种事。
他想起关陇世家那些老狐狸的话。那是昨夜,崔巉派人悄悄递来的口信,短短一行字:
“相王……不是最理想的人选。但他,是唯一的人选。”
程咬金知道他们什么意思。
李旦太软,太嫩,太没有经验。他被关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理过政,从来没掌过权,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朝堂是什么样的。
让他做皇帝,等于让一只绵羊去管一群狼。
但他是李治的儿子。是武曌的儿子。
没有别的选择了。
程咬金缓缓弯下腰。
明光铠的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的膝盖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的头低下去。
白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字字清晰,回荡在这空旷的大殿中:
“臣,程知节,叩见相王殿下。”
李旦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老人,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看着那身锃亮的明光铠,看着那双曾经握住板斧的手,如今正伏在地上。
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那颗刚刚发芽的种子,在这一瞬间,猛然亮了一下。
程咬金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苍老,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关陇世家、李唐老臣、洛阳金吾卫,愿奉相王殿下”
他顿了顿。
“为天下共主。”
殿中一片死寂。
“天下共主”那四个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击着朱红色的柱子,撞击着落了灰的御座,撞击着李旦的心。
李旦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
他的胸膛开始起伏。那不是恐惧的颤抖。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程老将军……请起。”
那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比方才稳了一些。
程咬金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震得整座东宫都在颤抖!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了两人满头满脸。窗棂剧烈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程咬金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李旦。
李旦也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程咬金。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金色的佛光与幽蓝的刀炁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厮杀还在继续。
神佛与人主的对决,还没有结束。
但在这座落了灰的东宫里,另一场对决,已经落下了最后一子。
程咬金缓缓站起身。
明光铠的甲叶哗啦作响。
他退后一步,站到李旦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那是臣子的位置,是护卫的位置,是从此以后他要站的位置。
他的声音从李旦身后传来,依旧苍老,依旧沙哑:
“殿下,请。”
李旦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望向殿门。
望向门外那片惨淡的天光,望向远处那片正在厮杀的虚空,望向那道金色的身影。
他的母亲,他即将面对的敌人。
他的眼中,那颗刚刚发芽的种子,又亮了一分。
他迈步,向殿门走去。
程咬金跟在他身后。
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和那年轻的、略带颤抖的脚步声,一起回荡在这空旷的东宫里。
雨水从门外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
李旦没有躲。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走进那片惨淡的天光里。
远处,又是一声巨响。
洛阳城的天,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