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忽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没有人留意。
那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明堂之上,神秀和窥基正在讲法,佛光隐隐,梵唱悠悠,压过了天边那几声闷雷。
但到了辰时,雨势骤然急了。
铅灰色的云层从北方涌来,层层叠叠,压得极低,几乎要贴着洛阳城的屋脊。
风也起来了,卷着雨丝横扫过整座城池,将街边的酒旗吹得猎猎作响,将屋檐下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
没有人收摊。没有人躲雨。
因为皇城方向传来的厮杀声,比雨声更响。
那声音一阵接着一阵,闷雷般滚过天际,震得人心里发慌。
偶尔有金色的佛光冲天而起,偶尔有幽蓝的刀炁撕裂云层,偶尔有一两声怒吼,像是野兽,又像是神明。
所有人都在听,都在看,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雨越下越大,到了午时,已成了瓢泼之势。
皇城废墟上空,银光一闪。
月华般的刀光贴着薛仁贵脖颈掠过,差一指。
嗤。
血珠从颈侧渗出,被雨水冲淡,顺着锁骨淌进衣领。
薛仁贵没有低头看。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对面那双淡蓝色的瞳孔,瞳孔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和他身后崩塌的皇城城墙。
“三十年了。”默啜的声音沙哑,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你这颗脑袋,我想了三十年。”
薛仁贵没有答话。
他的右拳已经砸出去了。
没有蓄力,没有征兆,就那么在说话的空隙里,一拳砸向默啜面门。拳风破开雨幕,砸出一条笔直的白色水痕。
默啜偏头,拳锋擦着他颧骨过去,带起一小片皮肉。
但他没有退。
他手上的弯刀一转,刀炁纵横,数十道幽蓝色的刀光从四面八方同时斩向薛仁贵!
那是长生天的神力凝结而成,每一道都足以切开滔天气血凝成的罡气。
薛仁贵不退。
他沉腰坐马,双拳轮转,拳劲磕开一道道刀炁。
砰!砰!砰!每一拳砸碎一道刀光,炸开的碎片四下飞溅,将周围的废墟墙面打出密密麻麻的窟窿。
碎砖簌簌落下,砸在积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最后一刀炁被磕开的瞬间,默啜已经到了面前。
那一刀清晰无比。
月华般的刀光从侧面斩来,没有刚才的虚影,没有刀炁的掩护,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刀,快得像月光从云层后透出的那一瞬。
薛仁贵侧身。
刀锋贴着他腰侧划过,斩断衣带。他同时抬起左肘,架住默啜握刀的手腕。
砰!肘腕相撞,两人手臂同时一震。
薛仁贵的右拳已经砸向默啜脑袋。
默啜偏头躲过,握着弯刀的手往回一拉。刀锋顺着薛仁贵后腰划过。
嗤。
皮肉翻开,血涌出来,瞬间被雨水冲成淡红色,顺着腿往下淌。薛仁贵腰间那道伤口足有半尺长,深可见骨。
他没有看。没有躲。
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默啜,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凶性终于炸开了。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薛仁贵周身气血猛然震荡!三万六千窍穴同时沸腾,那股被压抑十五年的气血之力如同火山喷发,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
脚下的废墟剧烈震颤,碎砖瓦砾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周围的残垣断壁咔嚓作响,裂缝沿着墙面疯狂蔓延。
他一拳砸出!
拳罡破开雨幕,砸向默啜胸前!
默啜举刀格挡。
铛!!!
刀身剧烈震颤,嗡嗡作响!默啜被这一拳砸得倒飞而出,撞穿身后一堵残墙,又撞穿第二堵,一连撞塌三面墙,才在一片瓦砾中停下来。
碎石飞溅,烟尘腾起。
废墟上空,那些被拳罡震碎的刀炁碎片还在四散飞舞,落向下方坊市。
就在此时,一道玄黄之气从远处高楼之顶涌来,如同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扫。
那些足以切开屋瓦、斩杀百姓的刀炁碎片,在那玄黄气的全力镇压下,消散于无形。
坊市里传来惊呼声,但很快平息。
薛仁贵抬起头,望向那道玄黄气的源头。
高楼之顶,一道黑衣身影负手而立。雨水落向他,自然滑开,不能沾身。他没有出手的打算,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废墟中的两人。
李泉。
他的右手一扬,一柄大戟破空而来,插入薛仁贵面前的地面,戟杆深深没入碎石之中,嗡嗡颤动。
薛仁贵低头看向那柄戟。
熟悉的长度,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握手处那道被他握了二十年磨出凹痕的握柄。
那是他在军中用的戟,是三十年前三箭定天山时握在手里的戟。
它在这里。
“程知节送来的。”李泉的声音从高楼之顶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他耳中。
薛仁贵没有说话。
他弯腰,握住戟杆,一把拔起。
大戟在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三十年前的白衣战神,终于握住了他的戟。
瓦砾堆中,默啜爬了起来。
他嘴角淌着金色的血,胸口的幽蓝光芒暗淡了许多。他看向薛仁贵手中的戟,又抬起头,望向高楼之顶那道黑衣身影。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忌惮、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审视。
下一瞬,他的眼神变得疯狂。
他举起弯刀,刀身上幽蓝光芒暴涨!
那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染成蓝色!
“长生天”
他怒吼着,一刀斩向高楼之顶!
不是斩向薛仁贵,是斩向李泉!
刀炁裹挟着长生天的神力,如同暴雨般向那座高楼倾泻而去!
数十道、数百道、数千道幽蓝刀光,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要把那座楼连同楼上的人一起撕成碎片!
李泉没有动。
他只是负手而立,看着那些刀光向他涌来。
薛仁贵动了。
他一步跨出,大戟翻飞,戟影如山!那些足以斩杀神明的刀炁,被他用戟杆一杆一杆磕开。
火星四溅!
每一杆都砸碎一道刀光,每一杆都炸开一圈冲击波!
他整个人挡在李泉和那些刀光之间,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但刀炁太多了。
总有漏过的。
一道刀光擦着他肩膀过去,带走一片血肉。又一道刀光划过他小腿,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再一道刀光斩在他后背,皮开肉绽,血溅三尺。
薛仁贵咬着牙,一杆一杆地磕,一步不退。
终于,最后一道刀光被磕碎。
废墟中一片狼藉。薛仁贵站在李泉和那些刀光之间,浑身浴血,大口喘着气。他的身上多了七八道新伤,每一道都在流血。
但他还站着。
那双眼睛,依旧盯着默啜。
默啜看着他,又看了看高楼之顶那个始终没有动的黑衣身影。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疯狂。
“好。”他一字一字道,“好得很。”
他再次举起弯刀。
这一次,那些幽蓝刀光没有斩向李泉,而是斩向薛仁贵!铺天盖地,如同暴雨倾盆!
薛仁贵举起大戟,迎了上去。
两人再次厮杀在一起。
这一次不同了。
默啜不再保留。长生天的神力被他催动到极致,每一刀斩下都带着足以摧毁城墙的力量。
刀炁纵横,将废墟切成无数碎片;刀光闪烁,将雨幕撕成漫天白雾。
薛仁贵的大戟舞成一团银光,与那些刀光碰撞、交击、撕咬。他每一戟都砸碎一道刀光,但每一道刀光被砸碎的同时,都有新的刀光涌来。
无穷无尽。
他开始累了。
不是心理上的累,是身体上的。
那些长生天的神力刀炁,每一次被他砸碎,都有丝丝缕缕的神力渗入他体内,侵蚀他的气血,摧残他的筋骨。
他感觉自己的动作开始变慢,反应开始迟钝,伤口愈合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一刀斩来。
他举戟格挡。
这一刀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戟。
又一刀斩来。
他侧身躲过,嗤!刀光擦着他肋下过去,带下一片血肉。
再一刀斩来。
他后退半步,噗!刀炁贯穿他左肩,血喷涌而出。
薛仁贵咬着牙,不退。
但他的脚下,已经开始踉跄。
远处的高楼之顶,李泉依旧负手而立,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出手的打算,只是看着。
雨水哗哗地下着,冲刷着废墟中的血,冲刷着薛仁贵越来越苍白的脸,冲刷着那些破碎的刀光和戟影。
默啜一刀斩下。
薛仁贵举戟格挡。
铛!!!
这一刀震得他单膝跪地,膝盖砸碎脚下的青石。他的嘴角溢出鲜血,大口喘着气,浑身的伤口都在流血。
但他还握着戟。
那双眼睛,依旧盯着默啜。
默啜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已经快站不起来的武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薛仁贵,”他的声音沙哑,“你是个疯子。”
薛仁贵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握紧手中的戟。
远处,高楼之顶,李泉依旧负手而立,看着这一幕。
雨更大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着洛阳城的屋脊。皇城废墟上空的雨幕被无数道纵横的刀炁切割、搅碎,又再度聚拢,形成一片混沌的雨雾。
薛仁贵单膝跪在碎砖之间,大戟拄地,戟杆上沾满了血。
有自己的,也有默啜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口鼻间呼出的白气被雨水打散,混着血腥味飘散在风里。
默啜站在三丈外,周身幽蓝光芒吞吐不定。他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拳印,那是薛仁贵最后那一拳留下的。金色的神血从伤口渗出,被雨水冲淡,顺着衣襟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拳印,又抬起头,看向远处高楼之顶的那道黑衣身影。
李泉依旧负手而立。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外自然滑开,连衣角都没有沾湿。
“你不打算出手?”默啜的声音沙哑,却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李泉耳中。
李泉没有回答。
默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疯狂和不屑:“也好。等我杀了这个疯子,再来领教你的高招。”
话音未落,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雨声还在,风声还在,但那安静是更深层的东西,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逼近,让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默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皇城深处。
一道金色的佛光冲天而起,瞬息之间将整片废墟笼罩。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仿佛天穹本身正在下压。
雨幕被那金光逼得向四周退散,露出一个直径百丈的圆形空域。空域中央,武曌的身影缓缓降下。
她依旧是那身赭黄十二章衮服,二十四旒通天冠遮住了面容。
但此刻,那衮服之上,有无数金色的梵文流转闪烁;那通天冠的珠旒之间,隐约可见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
她的身后,一道巨大的金色光轮正在缓缓转动。那光轮之中,有无数佛陀的影子,有万千百姓的香火,有大周二十年国运的凝聚。
她就那样悬在虚空中,俯瞰着废墟中的两人。
“默啜。”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天钟撞响,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你入我洛阳,刺我将领,杀我子民。”
她顿了顿,“朕若让你活着离开,这天下,还怎么坐?”
默啜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举起弯刀,刀身上幽蓝光芒暴涨!但这一次,那光芒不再是攻向薛仁贵,而是迎向那道金色的身影!
“武曌!”他嘶声吼道,“你真当我怕你?!”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那攀升不是缓慢的、渐进的,而是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瞬间炸开!他身后,一道巨大的虚影正在凝聚。
那是一头巨狼,通体幽蓝,双目赤红,獠牙森森,周身缠绕着无数战死突厥勇士的英灵。
那是长生天的真身。
那是草原三百年祖运的凝聚。
默啜的身形与那巨狼虚影融为一体。他的气息,在瞬息之间暴涨了十倍不止!
他周身的幽蓝光芒,比方才炽烈了何止百倍,将他周围的地面都灼烧得焦黑龟裂!
他抬起头,看着武曌。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此刻已经完全变成幽蓝色,仿佛两团燃烧的鬼火。
“你不是要打吗?”他一字一字道,“来!”
他举刀。
不是斩向武曌,而是斩向天空。
一刀斩下!
轰!!!
以他为中心,周遭的城墙废墟猛然炸开!碎石、碎砖、断木,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震得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被刀炁绞成齑粉!
但那只是开始。
真正的恐怖,是无尽的刀炁之海。
无数道幽蓝色的刀光从默啜身上涌出,如同汪洋大海一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那些刀光不是一道一道,而是一片一片,一层一层,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它们撞在残垣断壁上,残垣断壁瞬间化为齑粉。它们撞在地面上,地面被犁出无数道深沟。它们撞在雨幕上,雨幕被切割成漫天白雾。
整座皇城废墟,都在那刀炁之海中颤抖、崩塌、湮灭!
而刀炁之海的中心,那头巨大的狼神虚影正在凝聚成形。
它高可百丈,四足踏在废墟之上,头颅几乎要顶到云层。它的每一根毛发都由无数刀炁凝结而成,每一道目光都能让虚空扭曲。
它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吼!!!
那咆哮声震得整座洛阳城都在颤抖!无数人捂着耳朵蹲下身去,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远处的明堂剧烈摇晃,琉璃瓦哗啦啦往下掉!
武曌悬在虚空中,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缓缓抬起。
身后的金色光轮骤然膨胀!那光轮之中,无数佛陀的影子同时睁眼,无数百姓的香火同时燃烧,大周二十年的国运同时沸腾!
她抬手,一掌按下。
不是按向默啜,而是按向那无尽的刀炁之海。
轰!!!
金色的佛光与幽蓝的刀炁轰然相撞!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两股力量的无声对峙、侵蚀、消融!
佛光所过之处,刀炁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散。但那刀炁之海太过庞大,消散一片,又有新的一片涌来,无穷无尽。
两股力量在虚空中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默啜抬起头,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他的眼中,有疯狂,有杀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武曌!”他的声音从巨狼口中传出,震得整座废墟都在颤抖,“你我为一方之主!”
武曌没有回答。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默啜继续道:“你们中原人,守着一亩三分地,种田织布,读书写字,就以为自己是天下的主人。但天下有多大,你知道吗?”
他一爪指向北方:“草原之大,可以跑马三个月不见尽头。那里的人,逐水草而居,生死由天,从不向任何人低头。你们中原人凭什么说,那是你们的天下?”
武曌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落入那头巨狼的耳中,落入这漫天风雨之中。
“草原再大,也大不过人心。”
她顿了顿。
“你说朕没去过草原,但你有没有想过,朕坐在这里,一道圣旨,可以让百万大军北上,可以让你们突厥人十年不敢南下牧马。”
她的目光越过巨狼,越过废墟,越过洛阳城的屋脊,落向更远的北方。
“这不是天下之主,是什么?”
默啜沉默了。
他知道武曌说的是事实。武周强盛,突厥确实十年不敢大规模南侵。
但他不甘心。
他仰天长啸,那头巨狼虚影也随之咆哮!无尽的刀炁之海再次暴涨,向着那道金色的身影疯狂涌去!
“那就让长生天,来跟你这‘人心’比一比!”
武曌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