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点了点头。
“他若真想替来俊臣卖命,昨日在薛公府上,就该冲进去了。”他的语气平淡,“他没有。他在等。”
尹文操深吸一口气。
现在那位员半千比起那两位番神来说,已然不算是大事,
他没有说下去。
刘术庭却不管这些,一拍大腿:
“那还等什么?来俊臣那厮今晚必死!”
李泉看了他一眼。
“你去准备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今晚,你守观门。来俊臣的人,一个也别放进来。”
刘术庭一愣:“那您呢?”
李泉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头。
“我去会会那位员将军。”
刘术庭领命而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惊人。那是猎人闻到血腥时才会有的光。
尹文操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又看了看李泉,忍不住问道:
“李道兄,术庭他……守得住吗?”
李泉笑了笑。
“守得住。”他的声音很轻,“这孩子,别的本事不敢说,杀人护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尹文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李泉站起身,整了整玄黄武袍,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尹尊师。”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今夜之后,长安城的天,就要变了。”
尹文操一怔。
李泉继续道:“您那截银杏枝,可以准备种了。”
说完,他跨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之中。
尹文操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截依旧流转着道韵的银杏枝。
他的手,微微收紧。
种了。
就在今夜。
长安城西,醴泉坊。
祆祠深处,圣火在祭坛上静静燃烧。那火焰呈现出一种纯粹的金色,与寻常火焰截然不同。
它没有烟,没有声,只有一种永恒、温和,却又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密特拉盘膝坐在圣火前,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
安守忠立在他身后,垂手恭立,一言不发。
良久。
密特拉忽然开口:
“老安,今晚长安城,要出事了。”
安守忠微微一怔。
他的眉头皱起,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大人是说……景龙观那边?”
密特拉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景龙观的方向,灯火稀疏,一片寂静。但若仔细看,便能看见那寂静之下,有无数暗流在涌动。
推事院的军士,梅花内卫的高手,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睛。
密特拉的唇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他的声音很轻,“那个少年道人,要杀人了。”
安守忠的瞳孔微微收缩。
杀人?
杀谁?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答案。
来俊臣。
那位酷吏之首,今夜必死。
安守忠深吸一口气,走到密特拉身后,低声道:
“大人,我们……要不要出手?”
密特拉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玩味。
“你想出手?”
安守忠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来俊臣若死,武曌必然震怒。”他的声音低沉,“长安城会乱。洛阳城也会乱。对我们来说……”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乱,就是机会。
密特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老安,你倒是比我还会算计。”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望向景龙观的方向,望向更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佛塔。
“我会出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不是对来俊臣。”
安守忠一愣。
密特拉继续道:“那两个家伙,净风和米迦勒,今晚必然不会安分。他们嗅到了血腥味,就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
他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我来对付他们。”
安守忠明白了。
密特拉可以出手,但只能对异神。
不能对武周官员。
这是底线。
一旦他对武周官员出手,性质就变了。武曌的怒火,会烧向祆祠,烧向醴泉坊,烧向那些在长安扎根百年的信徒。
到那时,密特拉再强,也护不住他们。
安守忠深深一揖:
“大人英明。”
密特拉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落在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兴奋。
真正的兴奋。
他嗅到了。
嗅到了变化的味道。
那种味道,如同暴风雨前的沉闷,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寂静,如同猎杀开始前,猎物与猎手之间最后的那一瞬对视。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金芒,微微跳动了一下。
“老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今夜之后,这长安城,就不一样了。”
安守忠站在他身后,望着这道金色的背影,望着那双燃烧着兴奋之火的眼眸。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踏上东方这片土地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年轻,满心都是复国的梦想。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变化”。
但此刻,他懂了。
变化,就在今夜。
他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虔诚:
“大人,我等……静候佳音。”
神都洛阳,皇城。
御书房中,武曌端坐于案后。
她刚刚看完一封密报,是来俊臣从长安送来的。密报上说,一切按计划进行,今夜子时,将突袭景龙观,搜捕妖道李泉。
武曌将密报放下,手指轻轻叩在案上。
一下,一下。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来俊臣这步棋,走得有些急了。
但她没有阻止。
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对长安动手的理由。
那些关陇世家,那些李唐老臣,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需要一个契机跳出来。而景龙观,就是最好的饵。
至于那个少年道人……
武曌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想起那一夜,那道玄黄色的身影,那双肆无忌惮打量她的眼睛,那句“想不到圣上还对欢喜禅有研究”。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极冷。
但也极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陛下,突厥可汗默啜求见。”
武曌的眉头微微一动。
默啜。
这位突厥可汗,在洛阳待了这么久,终于坐不住了。
她淡淡道:“宣。”
片刻后,一道魁梧的身影走入御书房。
默啜今日换了一身突厥贵族的传统服饰,头戴貂冠,身穿翻领锦袍,腰束金带,脚踏乌皮靴。
他走到御案前三丈处,停下脚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突厥可汗默啜,叩见大周圣神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
武曌看着他。
这位可汗体内那股隐约的神力波动,比前几日又强了几分。长生天在他身上,似乎下了不小的本钱。
“可汗此来,所为何事?”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默啜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珠帘之后的身影,没有丝毫畏惧。
“陛下,臣听闻薛仁贵正在来洛阳的路上。”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但说到“薛仁贵”三个字时,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恨意。
武曌的目光微微一闪。
“是又如何?”
默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
“陛下,薛仁贵与我突厥,有血海深仇。三十年前,他一箭射杀我三位叔父,率两千人大破我突厥十万铁骑。我突厥上下,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若他入京,臣恐我突厥勇士会失控。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到那时,洛阳城内,怕是要出乱子。
武曌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洛阳装了几个月鹌鹑、此刻却露出獠牙的突厥可汗。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到珠帘之后根本无人能看见。
“可汗。”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你是来威胁朕的?”
默啜浑身一震,连忙躬身:
“臣不敢!”
“不敢就好。”武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薛仁贵是朕的臣子,他来洛阳,是奉朕的旨意。谁敢在洛阳动他,就是动朕。”
她顿了顿。
“你明白吗?”
默啜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臣……明白。”
武曌摆了摆手。
“下去吧。”
默啜深深一揖,转身退出御书房。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武曌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扇门上。
良久。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有意思。”
身后,一个黑衣女子从暗处走出,跪伏于地。
“去查查,默啜这几日见了什么人。”武曌的声音平淡如水,“尤其是,有没有见一字顶轮王的人。”
黑衣女子深深叩首:
“是。”
她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御书房中,只剩下武曌一人。
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明堂,望着明堂顶端那尊地涌巨佛的琉璃金身。
那金身,依旧在微微颤抖。
气运,依旧在流失。
她的手,缓缓握紧。
一字顶轮王……
她当然知道,这位唐密的至高尊神,那位或许没有任何的想法,但即使祂的存在也会让她多年的道果,一朝丧尽。
而她,需要薛仁贵。
这位在世武仙的全盛实力,她很清楚。有他在,对付一字顶轮王,便多了几分把握。
至于默啜……
武曌的唇角微微扬起。
突厥与薛仁贵的仇,她当然知道。她甚至可以利用这一点,让默啜在洛阳闹出点乱子,然后名正言顺地……
她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此刻,她的目光,落向了西方。
落向长安的方向。
那里,来俊臣正在准备动手。
那里,那个少年道人,正在等着她。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
今夜,会很热闹。
长安城,夜幕降临。
驿馆中,来俊臣正坐在厅中,手里握着一盏茶,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
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个黑衣军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
“中丞,人手已齐。今夜子时,准时动手。”
来俊臣点了点头。
“景龙观那边,有什么动静?”
黑衣军士道:“一切如常。那个姓刘的少年出去过一趟,傍晚时回来了,再没出来。”
来俊臣眯了眯眼。
那个少年,他当然知道。昨日在薛仁贵府上,就是那个少年,背着剑匣,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但他没有多想。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景龙观的方向,灯火稀疏,一片寂静。
来俊臣的唇角微微扬起。
今夜过后,那道门最后的据点,就要从长安城消失了。
至于那个少年道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杀了就是。
来俊臣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转过身,看向厅中另一人。
那人身披灰色僧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坐在椅上,双手合十,口中低声诵念着佛号。
善导。
净土宗的开创者,被信众尊为“弥陀化身”的大德高僧。
而这位所在的光明寺,也已改为大云寺,正合《大云经》之名,可喂与圣神皇帝是休戚与共。
来俊臣对他拱了拱手,态度竟比对待寻常官员恭敬了几分:
“善导法师,今夜之事,有劳了。”
善导微微睁开眼,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无悲无喜。
“来中丞客气。”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悲之意。
“陛下有旨,老衲自当效力。那景龙观妖道,蛊惑人心,扰乱朝纲,老衲早该出手。”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望向来俊臣:
“只是……中丞确定,那道人今夜会在观中?”
来俊臣点了点头。
“确定。”他的声音阴冷,“我的人盯了一整天,他一步都没离开。”
善导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来俊臣又看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推事院的亲信。
“你,现在就去华严寺。”他的声音低沉,“告诉法藏法师,就说今夜景龙观有变,请他……自己看着办。”
那亲信一愣:“中丞,法藏法师他……”
来俊臣摆了摆手。
“你只管把话带到。”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亲信领命,匆匆离去。
来俊臣重新坐回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子时,快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俊臣眉头一皱,转身喝道:
“什么事?”
一个军士跌跌撞撞冲进来,面色惨白:
“中、中丞!员将军他……他走了!”
来俊臣一愣:“走了?什么意思?”
军士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员将军方才出了门,说是……说是出去走走。然后……然后就再没回来。我们去找,发现他的马也不在了……”
来俊臣的瞳孔猛然收缩。
员半千走了?
在这个时候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一字一字道:
“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军士连忙应声,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来俊臣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员半千走了又如何?他还有上百推事院的精锐,还有梅花内卫的高手,还有善导这位“弥陀化身”坐镇。
那景僧和摩尼僧人,也早已达成一致。
两神一佛。
那个景龙观,不过几个道士,能翻起什么风浪?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上。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子时。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