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和姚崇被魏元忠安排在驿馆住下。
那位雍州长史安排得倒是周全,上好的院落,精致的膳食,一应用度俱全。只是那院门口,明里暗里不知站了多少金吾卫的人。
说是“护卫”,实际上是“看管”,两边心知肚明,谁也不戳破。
来俊臣进了院子,摔了三个茶盏。
姚崇则是在自己院中坐了半日,望着窗外出神。这位宰相心里头清楚,这一趟长安之行,怕是要出大事。至于出什么事,他猜不透,也不敢猜。
而景龙观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泉安然归来,在那间静室里盘膝坐下。
刘术庭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壶热酒,又摆了三只青瓷酒盏,斟满了,推给尹文操一盏,自己端了一盏,剩下一盏放在李泉面前。
“泉哥,尝尝。”刘术庭扬了扬下巴,“西市胡人铺子里买的,说是波斯那边传来的法子酿的,这个年头的葡萄酒,这可是稀罕玩意。我尝着还行,比城头的黄酒甜些。”
李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那酒液暗红,入口微甜,带着一股果香,确实与后来的西方酒水不同。
他点了点头,“还行。”
尹文操也端起盏,浅浅品了一口,却是微微皱眉。
他喝惯了清茶淡酒,这西域来的甜腻之物,实在不对胃口。但碍于刘术庭的面子,还是勉强咽了下去。
三人正品着这西洋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道士匆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信,躬身道:“尹尊师,左豹韬卫送来的密信。”
尹文操接过信,展开一看,那双沉淀了六十年的眼眸,瞳孔微微收缩。
刘术庭凑过去,目光扫过信笺上的字迹,眉头也皱了起来。
“王庆之被杖毙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李昭德领了十杖?”
尹文操点了点头,将信递给李泉。
李泉接过,扫了一眼,面色平静如水。
信上写得明白:今日朝堂之上,李昭德当庭硬谏,言“天皇不能享受血食”;岑长倩、格辅元二人附议。武曌震怒,降下威压,当场杖毙王庆之,命李昭德自领十杖。内殿诸臣留下议事,议的什么,尚未传出。
而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已有人放出风声,言武承嗣乃是在关陇贵族聚会上,闻得狄仁杰劝立太子之事。”
尹文操看着这行字,又抬头看向李泉。
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尹文操心中暗暗震惊。
昨日这位李道兄才说要给武承嗣找点事做,今日就有了反应。这效率,未免也太快了。
他斟酌着开口:“李道兄,这昨日一战,已经有神陨落。今日……就这么安生?”
他这话问得含蓄,意思是:您给武承嗣上眼药水,这药效来得也太快了,就不怕那位圣神皇帝查出来?
李泉摇了摇头。
“既然圣神皇帝想要薛公入京,那必然是有其目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笃定,“她这一步,却是让长安进一步变化的机会。”
尹文操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薛仁贵若真被召入洛阳,那长安这边,便成了“无帅之军”。那些关陇世家、那些李唐老臣、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必然会有动作。
而武曌,等的就是这个动作。
她要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人,都逼到明处来。
尹文操沉默片刻,又问:“那我们……便眼睁睁看着薛公入京,什么都不做?”
李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尹文操心头一跳。
“什么都不做?”李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谁说我们什么都不做?”
他顿了顿。
“薛公入京,来俊臣留在长安。这么好的机会,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可惜?”
尹文操愣住了。
他看着李泉,看着那双说这话时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位李道兄要动手了。
不是对番神,不是对佛门,是对来俊臣。
那位酷吏之首,那位手上沾满道门鲜血的刽子手。
尹文操的心跳猛然加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李道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来俊臣若死在长安,那位圣神皇帝必然震怒……”
李泉点了点头。
“就是要她震怒。”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她不震怒,怎么翻脸?她不翻脸,道门、李唐、关陇世家,哪来的机会?”
尹文操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李泉的意思。
武曌现在还在“稳”。
她要的,是薛仁贵入京,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自己跳出来,然后她再一个个收拾。
但若来俊臣死在长安呢?
那就不一样了。
来俊臣是她的狗,是她最锋利的爪牙。狗被人打死在长安,她若还能忍得住,她就不是武曌了。
她必然震怒。
必然翻脸。
必然要彻查,要报复,要让所有相关的人付出代价。
而一旦她开始报复,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势力,就会被迫做出选择。
是跪着等死,还是站起来拼一把?
李泉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把神龙政变提前逼出来,他武曌或许有皇帝这个身份依仗,可惜他李泉根本不在乎那一套。
这个世界的李唐势力,被那位压的喘不过起来,原因很简单,就是武曌的实力的确是天下第一。
享受着国运和佛运的同时加持,就算是李泉想杀全盛状态的武曌,恐怕都很艰难,最大的可能性,是被她耗到镇压。
但现在局势已然不同,李泉作为判官心知肚明,那位一字顶轮王的出现,几乎是把那位圣神皇帝的佛运拿去一半。
现在李泉要的,就是一个变脸的机会。
尹文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李泉。
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一团火。
“李道兄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决然,“来俊臣必须死。”
刘术庭在一旁听着,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拍大腿,站起身:
“泉哥,怎么杀?您说句话,我这就去!”
李泉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动作慢条斯理,看得刘术庭直跺脚。
“等薛公走了再动手。”李泉放下茶盏,“薛公在长安,我们不能让他为难。他走了,来俊臣就没了护身符。”
刘术庭眼睛一亮:“那我现在就去盯着他!”
李泉点了点头。
“盯着可以,别动手。”他叮嘱道,“等消息。”
刘术庭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泉,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
“泉哥,您放心,我盯着他,他跑不了!”
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外。
尹文操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泉,忍不住问道:
“李道兄,术庭他……能行吗?”
李泉笑了笑。
“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盯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再说,杀来俊臣,用不着他动手。”
尹文操一怔。
李泉没有解释。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挣扎着从天际线边缘逃脱,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血与金之间的诡异色泽。
然后,新的消息就到了。
来人依旧是左豹韬卫的密使,脚步匆匆,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这一次的信件比方才那封更厚,火漆封缄,印鉴完整。
尹文操接过信,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然收缩。
“内朝的消息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武曌已然得知武承嗣被崔氏挑拨的消息。下旨:武承嗣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没有旨意,不许踏出王府半步。”
刘术庭不在,但尹文操还是忍不住念了出来:
“崔巉的孙子,崔涣……流放岭南。”
静室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岭南。
这两个字的分量,在场人都清楚。
那是烟瘴之地,十去九不回。说是流放,不过是换个地方杀头。
当年高宗皇帝的二儿子李贤,那位曾经的太子,就是被流放巴州,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武曌生了四个儿子,老大李弘性情温和贤明,名字正和道门救世主的名号,颇受大臣爱戴,却是早夭。
二儿子李贤,有本事有野心,也早就看出自己这个母后的不简单,可惜还是被武则天流放。
老三老四,李旦李显,却都没有本事,性格又软弱容易被人控制。
崔涣这一去,只怕……
尹文操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这位酷吏敢这么干……”
他望向李泉,眼中带着一丝恍然:
“这是有了武曌的暗旨了……”
李泉依旧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
呼!!!
一道疾风,自城内猛然升起!
那风来得毫无预兆,凌厉如刀,裹挟着一股雄浑到极致的血气,直直冲向景龙观!
尹文操本能地站起身,左手掐诀,右手捏印,眉心那道紫气猛然亮起!他存思在即,就要施展楼观秘法。
一只手按住了他。
李泉。
那少年道人的手按在他腕上,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是自己人。”
李泉的声音很轻。
话音刚落
一道身影已落在庭院之中。
白衣如雪,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气血翻涌如潮。那气血之雄浑,之炽烈,将庭院中的落叶都卷得飞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落。
薛仁贵。
他的面色极其严肃,大步走入静室,对着三人抱拳一礼。
那礼行得极快,极简,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想必长安的事,三位已然知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收到圣神皇帝的诏书,要求我明日进洛阳。”
他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不日便要出发。我这一走……”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这一走,长安这边的局势,就彻底交到了别人手里。
那些关陇世家,那些李唐老臣,那些正在暗中观望的势力,会做出什么反应,他无法预料。
而他薛仁贵震慑边关数十年,一旦离开长安,这震慑力,便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
李泉正吃着刘术庭买来的果茶。
那是一种西域来的果子,晒干了泡水喝,酸甜可口。他捏着一片果干,嚼了嚼,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抬起头,看向薛仁贵。
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分紧张。
“薛公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您走了,我就可以动弹动弹了。”
薛仁贵微微一怔。
李泉继续道:“既然那位要您入京,八成是要您做她和那位一字顶轮王的稳定器。”
他的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两位必有一战。却还有番神在侧,虎视眈眈。您去洛阳,必然不会轻松。”
这话说在薛仁贵心窝里。
他此去洛阳,说是奉旨觐见,实际上,就是被架在火上烤。
那尊一字顶轮王,那隐藏在暗处的长生天,那位心思难测的圣神皇帝,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番神,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他薛仁贵再能打,也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镇得住这满天神佛?
但李泉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眼神猛然一凝。
“不过薛公还请放心。”
李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动作随意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您此去洛阳,先死的,一定是那来俊臣。”
薛仁贵看着他。
看着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着这双说这话时没有半分犹豫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来俊臣此番在长安的动作,看似是在搜查道观,实际上,是在逼景龙观动手。一旦景龙观动手,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请旨调兵,将这道门最后的据点连根拔起。
但李泉要的,就是让他死。
死在长安。
死在薛仁贵离开之后。
这样一来,武曌的怒火,就会烧向整个长安。
那些还在观望的关陇世家,那些隐忍多年的李唐老臣,甚至那些与景龙观有过来往的军方势力,都会被卷入其中。
到那时,他们别无选择。
只能站出来。
但武曌却也要面对来自洛阳的一字顶轮王和长生天的窥伺,她的机会也在逐渐溜走。
这就像给武曌设计了一个脖套,她不得不钻进来,但这边李泉和番神都拽着。
不钻武周根基,即人心畏惧丧失,钻了就要被一群神祇死死勒住,慢慢窒息。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李泉,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眼前这个少年道人,不只是武艺惊人,这算计人心的本事,更是深不可测。
他郑重点了点头。
“李道长说得是。”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敬重:
“薛某明白了。”
李泉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武曌已然将关陇世家敲打了一番,正是期待一个变量的到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落向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我有信心,这场气运之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薛仁贵看着他。
看着这个说出“很快就要结束”时,依旧平静如水的少年道人。
他忽然想起昨日那场大战,想起那道横贯天际的北斗星光,想起那被放逐的白色身影,想起那道自景龙观中冲天而起的玄黄气。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郑重行礼:
“那便如此。”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若是李唐光复,薛某与三位,共饮。”
他说完,转身便走。
步伐如风,衣袂翻飞,瞬息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句话,回荡在寂静的静室里。
尹文操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泉,终于忍不住问道:
“李道兄,杀来俊臣……您打算何时动手?”
李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向那片漆黑的夜空,落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佛光。
“不急,说不定武曌也想要我的命呢?”
太阳没落山,薛仁贵启程。
平阳郡公府门前,只停了简简单单一辆车驾,随行的亲兵不过十余骑。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百官相送,甚至没有惊动多少人。
薛仁贵换了一身寻常的玄色武袍,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数十年的长刀,翻身上马。
他的目光扫过府门前的众人,魏元忠站在最前,身后是几个金吾卫的将领,再远处,是一些闻讯赶来的老部下。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刘术庭。
他背着那具剑匣,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这边。
见薛仁贵望过来,他直起身,远远地抱了抱拳。
薛仁贵微微颔首。
然后,他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车驾辚辚,马蹄嘚嘚,一行人穿过朱雀长街,穿过春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术庭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吐掉嘴里的草茎,转身向景龙观走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路过驿馆时,他特意放慢脚步,往那院子里瞟了一眼。
院门紧闭,但透过门缝,隐约能看见几个黑衣军士在来回走动。
来俊臣还在。
刘术庭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脚步轻快了几分。
景龙观中,李泉正坐在那间静室里,翻着那本《金碧龙虎经》。
刘术庭推门而入,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抹了抹嘴,开口道:
“薛公走了。来俊臣还在驿馆里猫着,没出门。”
李泉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
刘术庭等了片刻,见他没下文,忍不住凑上前:
“泉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李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等人到洛阳。”
刘术庭一愣:“等薛公到洛阳?那不得明天了?”
李泉摇了摇头。
“不用明天。”他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向东南方向,“那位骑的马,气血强的堪比一位二流高手,咱们晚上动手。”
刘术庭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尹文操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凝重:
“李道兄,程处默送来的消息。”
李泉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李泉看完,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他将信递给刘术庭。
刘术庭接过,念了出来:
“来俊臣已秘密调集推事院人手,今夜子时,准备突袭景龙观。消息确切,望早做准备。”
他念完,抬起头,看向李泉,眼中满是兴奋:
“泉哥,这厮倒是先忍不住了!”
李泉点了点头。
“他忍不住才好。”他的声音很轻,“他若一直缩在驿馆里,我们动手反倒要费些周章。他主动送上门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刘术庭已经明白了。
来俊臣今夜突袭景龙观,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们动手,师出有名,是“自卫”,是“反击”。传到武曌耳朵里,理亏的是来俊臣。
当然,武曌不会在乎这些。
她在乎的,只是结果。
但至少,面上过得去。
尹文操在一旁沉吟道:“李道兄,来俊臣既然敢动手,必然是有所倚仗。那位员半千……”
李泉摆了摆手。
“员半千不会出手,更关键的恐怕是要看看法藏站在哪,佛门可不像道门现在这般落魄,还有那两位番神,今日也必然会有反应,我等要苦战了。”
尹文操一愣,这话虽然是实话,但听在耳中怎么都不痛快。
李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了然:
“昨日在薛公府上,你没看见吗?”
尹文操回想昨日那一幕,员半千站在门口,与魏元忠并肩而立。魏元忠说了什么,员半千眼中精光闪烁,却始终没有回应。
他忽然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员半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