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在推演的画面中一闪而过,将那个玄黄色身影的存在气息彻底遮盖,即使是他这个旁观者,都能感受到那道光的不可侵犯。
他有些奇怪地看向眼前的知识之神。
“那是什么?”
欧格玛的回答极其敷衍。
“这些和我们的交易没关系。”
迪丝帕特没有被敷衍过去。他追问,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
“你失败了?”
欧格玛摇头。他没有失败,他只是遇到了一道他无法翻越的墙。
你可以绕开它,但你要付出的代价,远超你愿意承受的范围。
他没有解释。知识之神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的手指再次翻开知识之书,这一次翻得比之前更快,书页在指尖哗哗作响,像秋风扫过满地的落叶。
他再次进入了迪丝帕特的记忆,这一次他不找李泉,他找李泉身边的人。
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他看到诸神和女巫的交易。
探究者阿娜斯塔西亚。
欧格玛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欣喜的表情。一个研究者看到同行的研究成果时才会有发自内心的兴奋。
“炼金女神竟然真的完成了那件壮举。”
他的声音比之前高了几度,语速也快了,“也就是说,现在的她拥有一个界海中最完美的实验室?”
这话中的狂热让迪丝帕特颇为满意。原来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也有想要的东西。
魔鬼最擅长的就是找到别人的欲望,然后利用它。
欧格玛的欲望不是知识,知识他已经有了。
他的欲望是“发现”,发现未知、未被记录、未被理解的东西。
而女巫的实验室,恰恰是他最想要的那种“未知”。
欧格玛抬头看向迪丝帕特。
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冷漠被兴奋的温度融化了,露出底下更人性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神,他只是一个把自己的感情藏得很深的人。
“我或许找不到那位目标。”
他的语速恢复了正常,但语气中的那份兴奋还没有完全褪去,“但我可以找到她。甚至窥见一丝未来的可能。”
他的手指在知识之书的页面上轻轻一点。
书页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世界,那世界的体积接近一个完整的宇宙,星系、星云、恒星、行星,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但世界的能级并没有那么高,灵机浓度中等偏下,法则强度中等偏上。
迪丝帕特看着那个世界,脸上露出些许不满。
不是不满意,是不够满意。
他花了禁断的知识,签了以整个地狱为名义的契约,换来的不是一个直接可以动手的方案,而是一个“可能”。
可能找到,可能埋伏,可能成功。
太多的可能,太少的确定。
“不如这样。”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魔鬼谈判时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你再给我找出一个我们可以合作的人。那个家伙的敌人。我们的交易就算是完成。”
欧格玛略微思索。
他没有拒绝。
迪丝帕特的提议在契约条款的允许范围之内,他承诺的是“帮助寻找”,没有承诺寻找多少次,也没有承诺寻找的结果。
多找一个目标,不违约。
而且,这件事对他来说太容易了。
他翻开知识之书,书页翻动了几下,然后停下。页面上浮现出一个庞大的势力结构图,妖族联邦。
从最高层的妖帝到最低层的小妖,从核心成员到外围势力,从已知的情报到未知的推测,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页。
“妖族联邦。”欧格玛的手指在势力图的顶层点了一下,“这就是最适合做你们打手的人。而且势力庞大,甚至他们的首领,比你们的地狱之主还要强大。”
前半句迪丝帕特还能安稳地听。妖族联邦,他知道。
界海中的庞然大物,势力横跨数十个世界,玄级高手数以十计,地级妖帝不止一位。
如果能和他们合作,对付一个玄级极位的人类武者,就像用挖掘机挖一颗土豆。
但最后一句让他差些破口大骂。
地狱之主。
九层地狱的至高统治者,掌控着整个魔鬼种族的命运,连他迪丝帕特都要匍匐在祂脚下。
一个妖族的首领,比地狱之主还强?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串带着硫磺味的魔鬼语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欧格玛不管眼前这个魔鬼的粗俗之语。
他合上知识之书,书页与封面闭合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关门一样的声响。
“好了。我已经完成了契约的部分。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了。”
他说完,伸手。那只捏着破碎天道的手终于松开了。
天道的光团从他指间滑落,在虚空中弹了两下,然后缓缓下沉,沉入那层已经脆弱到一触即碎的世界外壳中。
欧格玛看了那世界最后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天道是知识,知识已经被他取走了。世界是容器,容器已经空了。
空了的容器,留着也没有意义。
他转瞬消失不见。
迪丝帕特站在虚空中,看着欧格玛消失的位置。黑色的厚板甲在界海乱流中纹丝不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酝酿。
确认了下一步的计划,就只剩下等。
....
李泉从机械之境踏出的瞬间,界海的灰白色乱流扑面而来。
他没有催动玄黄气护体。
那些乱流在靠近他身体三尺处就自动绕开了,不是被弹开,是被“让开”。
像水绕过石头,像风穿过树林,自然而然地找到了一条阻力最小的路径。
张承恩跟在他身后,眉间的紫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从云中君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眉心的那抹紫色就没有消失过。
不是故意示人,是压不下去。
那股从元神深处涌出对神明权柄的本能抵抗,将他的太乙金光咒法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活跃状态。
“刚才那位,真是那神话中的云中君?”
他末了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李泉认真点了点头。
“那还真是传说中云中君的投影。但也算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
投影。独立。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听起来矛盾,但李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太一的投影不是幻影,不是分身,不是被操控的傀儡。
祂降下一部分自己,那部分自己在一个新的环境中生长、演化、独立,最终成为一个既属于太一、又不完全等同于太一的存在。
像一棵树从主干上长出的新枝。
新枝是树的一部分,但它有自己的叶子,自己的花,自己的果实。
剪下来,插在土里,它能长成另一棵树。
张承恩不再说话。他不断回忆着雷霆之力被那神明勾动的那一刻。
他的雷法在云中君面前没有变弱,反而变强了,但那种强不在他的控制之内。
像一匹被驯服的马忽然听到了荒野中同类的嘶鸣,它没有跑,但它的耳朵竖起来了,它的鼻孔张大了,它的心跳加快了。
他心中都不由被那权柄而心惊。
“同样的权柄可以出现在几个人的身上?”
他问出了他觉得这件事中的关键。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虚空中走了几步,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从机械之境到下一个传送点的距离。
然后他开口了。
“这些权柄的来源,不过是对法则的理解和掌握。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复制的存在。”
他伸出手,双手中捧起一点火。
那火不大,拇指粗细,颜色是一种半透明的、像琉璃一样的暖色。
它在李泉的掌心中跳动,不扩散,不收缩,不吞噬周围的灵机,也不被灵机影响。就是烧着。
“我身上的权柄,实则是三清老爷为了我干活顺利而赋予的。我只是拥有它的使用权而已。”
使用权。不是所有权。像一把钥匙,你可以开门,可以锁门,可以把钥匙挂在腰带上走来走去。
但钥匙不是你的,门也不是你的。你只是被允许通过这扇门的人。
张承恩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刚才的云中君,和之前李泉所展现的火官未来身。
两者的确存在着一定程度的类似,都是权柄的外显,都是法则的具现,都是某种更高存在的投影。
但火官未来身是李泉自己的“未来”,云中君是太一的“分身”。一个向内,一个向外。
一个是成为,一个是投射。
他没有接着想下去。有些问题,不是靠想能想明白的。
女巫的声音从虚空中浮现。
她站在李泉身侧,素色长裙在界海乱流中纹丝不动。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在李泉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她的语气随意,随意到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如果你不急着完成你那开天伟业的话,我们是先去帮那二位老爷子,还是先去救你师公?”
李泉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很实。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砸进水里,沉到底。
“该去救王权那小子了。估计他得在那世界待了上千年了。”
上千年。
张承恩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知道界海中的时间流速和主世界不同,知道在不同世界之间穿梭时,时间线会出现错位和偏移。
但“上千年”这个词从他认识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他看了李泉一眼。
李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上千年”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
不是不在乎,是已经过了会在乎的时期。
王权被丢在那个世界多久,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他能控制的是,什么时候去把他捞出来。
张承恩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跟上李泉的步伐。
剑十九负手走在最后,灰布旧衫的衣摆在界海乱流中纹丝不动。
他看了一眼李泉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虚空中某个不知名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
三人一神,在界海的灰白色乱流中,朝着港岛世界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