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界海。
一处几近破碎的世界漂浮在灰白色的乱流中，像一颗被挖空了果肉的橘子，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壳上布满了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世界核心正在泄露的能量。
再过不久，这层壳就会彻底碎裂，碎片将被界海乱流卷走，什么都不剩。
世界内部的天道被一只手捏着。
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的主人穿着一身装饰板甲，板甲的表面錾刻着繁复的花纹，不是防具，是礼装。
用来出席某个需要彰显身份的场合时穿的那种。
板甲里面是一件纹章短袍，短袍的胸口绣着一个空白转轴的徽记，转轴两侧各有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的笑容温和，气质优雅。金棕色的卷发从额前垂下，在界海乱流中微微飘动。
他的五官轮廓深邃而柔和，像一个被画师精心描绘过，永远不会老去的美男子。
自然，这一切需要建立在没有听到那破碎天道的呻吟的基础上。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世界核心的每一次震颤中发出的。
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在断裂的瞬间发出的脆响，像一块被压碎的玻璃在碎裂时发出的咔嚓声。
每一次震颤都是一次惨叫，每一次惨叫都意味着这世界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男人十分享受地查看着这世界天道所拥有的信息和知识。
他的手指在天道的光团中轻轻拨动，像在翻阅一本摊开的书。
每拨动一下，就有一缕光从天道中析出，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他的意识。
那些光中包含了这世界从诞生到毁灭的全部信息，文明的兴衰，生灵的生灭，法则的演化，一切的因，一切的果。
他看得很认真，像在读一本写了几十亿年、终于写到结局的小说。
半晌，周围开始出现一团黑色的气息。
那气息不是从界海乱流中涌出的，是从因果链的缝隙中渗出来的。
像墨水滴入清水，像阴影从墙角蔓延。
气息凝聚，一个穿着厚板甲的俊俏男人显露身形。
板甲是黑色的，不是染的黑，是金属本身在黑。
板甲的表面没有花纹，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细节，只有一道道被刀剑劈砍后留下交错纵横的划痕。
他的皮肤是黑貂色的，额头上两只小角泛着暗淡的银光。
迪丝帕特。
“伟大的欧格玛。”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而沙哑，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我想要代表地狱和你谈一桩生意。”
欧格玛抬起头。
他看向来人，金棕色的卷发从额前滑开，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像图书馆的管理员看着一个推门而入的读者。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带了什么书来，你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看到你那张令人作呕的黑色皮肤，就让我有些好奇。”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得不像是在说一句带着刺的话，“不过你们终于愿意拿出哪些禁断知识进行交易了？”
迪丝帕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擅长战斗。
知识之神从不战斗，那不是祂的权柄，不是祂的道路，不是祂该做的事。
但玄级极位的实力，即使不擅长战斗，也足够捏死自己。
“伟大的知识之神。”迪丝帕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但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恭敬的痕迹，“我想要知道一个人的一切。以禁断的知识为代价。”
欧格玛看着卑躬屈膝的迪丝帕特，心中没有半分愉悦。
他不喜欢魔鬼。
不喜欢他们的算计，不喜欢他们的隐忍，不喜欢他们那种“我可以等一千年”的耐心。
但他喜欢禁断的知识，那些被诸神封印、被天道禁止的、被时间遗忘的知识。
那是他的食物，他的空气，他的生命。
他点了点头。
抬手，挥手。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份契约。契约不是纸质的，是光质的。
光在虚空中凝聚，形成一张比纸还薄、比钢铁还硬的页面。
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文字的字体极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深深地印在光页上。
迪丝帕特接过契约。
他的目光扫过页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某一行的中间停了片刻。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契约之上，自己这一方竟然是整个地狱为名义。
不是以他迪丝帕特一人，不是以迪斯城领主的名义，而是以“地狱”这个存在的全部重量。
这意味着如果他违约，惩罚将不仅落在他身上，还会落在他治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魔鬼、每一个灵魂上。
他心中咒骂眼前的神祇。
欧格玛这个老狐狸，写契约的时候把条款藏在最不容易注意到的位置，用最细的字体，塞进最长的段落中间。
不是要骗他，是要让他知道，你骗不了我。
但他又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向地狱之主请求了援助。
如果没有地狱之主的背书，单凭他迪丝帕特一个人，这份契约他签不下去。
他签下了自己的真名。
名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印”上去的。
他的手指在契约的签名处按下，指腹与光面接触的瞬间，一股灼烧感从指尖传来，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一串由魔鬼文字书写的、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名字，从指印中浮现，深深嵌入契约之中。
欧格玛看着迪丝帕特果断地签下自己的真名，脸上才彻底露出笑容。
像一个收藏家终于将一件觊觎已久的藏品放入了展柜。
“很好。我需要那个人的信息……”
他看向迪丝帕特。
这家伙什么都没有准备的样子，没有名字，没有画像，没有任何可以用于追踪的信物，让他立刻明白了。
“好吧。勉强让我从你的时间里看一眼，你找的是谁？”
欧格玛的双手伸出，一本巨大的书出现在他掌中。
书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皮革上镶嵌着一个空白的转轴徽记，转轴的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转。
书的大小超过了欧格玛的胸膛，但他捧着它的姿态轻松得像捧着一本巴掌大的口袋书。
那书翻开的瞬间，两人连带着周遭的一大片界海，都陷入了停滞。
不是时间停止了，是“变化”停止了。
界海乱流不再涌动，破碎世界的碎片不再漂移，因果长河的丝线不再流动。
一切都被固定在了那一瞬间，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迪丝帕特那漫长的时间线浮现在书中。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条银白色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线。
线从书的左侧延伸到右侧，在书页的平面上缓缓展开。线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他生命中一个重要的选择。
成为魔鬼，成为领主，统治迪斯城，失去权杖。
很多地方都被地狱之主的力量所笼罩，无法窥探。
那些被笼罩的段落像一团团黑色的雾气，盘踞在时间线上，将线下的内容遮得严严实实。
留下的只是少部分允许这位知识侧的强大神祇来查看的内容。
那些不涉及地狱核心机密、不暴露地狱之主意图、不影响地狱整体布局的、无关紧要的片段。
迪丝帕特的目光落在欧格玛手中的知识之书上。
只是一眼。
他便被那本书中蕴含的庞大的知识吸引住了。
不是意志不坚定，是那本书本身就是知识的“概念”具现。
你看着它，不需要阅读，不需要理解，知识就会自动流入你的意识。
像水往低处流，像光沿直线传播，不可抗拒。
欧格玛抬头看向迪丝帕特。灰蓝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露出，目光平静而专注。
“提前说好。”他的语气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会帮你们完成任何伤人的事情。我只会负责寻找到那位存在的位置。”
迪丝帕特点头。
欧格玛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上。
迪丝帕特的记忆瞬间向这位知识之王展开。不是他主动呈现的，是知识之书从时间线中提取的。
那些记忆的画面像一条被拉开的幕布，在两人面前缓缓铺开，迪斯城的铁塔，王座厅的昏暗灯火，影子在铁刺中惨叫，一个名字在空旷的厅堂中被反复念诵。
李泉。
欧格玛从迪丝帕特的记忆中看到了那个名字的主人。
一个穿着玄黄色武袍的男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年轻但眼神沉稳。
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界海乱流中，周身没有气息外泄，没有任何超凡特征。
但欧格玛的知识之书告诉他，这个人不普通。
知识之书的页面开始自行翻动，不是欧格玛在翻，是书在自己找。
它在寻找那个玄黄色身影的因果链，试图从迪丝帕特的记忆节点出发，沿着因果线的方向，找到那个人现在的位置。
因果线在第一个节点就模糊了。
不是断了，是“糊”了。
像一条原本清晰的河流忽然流入了沼泽，水还在，流向还在，但你分不清哪是河道哪是岸。
欧格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加大了神力的输出，知识之书的光芒亮了几分，书页翻动的速度加快，因果的搜索范围扩大到更远的节点。
那玄黄色的身影再次出现。
但因果依旧是极其模糊，模糊到欧格玛只能确认那个人的存在，却无法锁定他的位置。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一个人，你知道他在那里，但你看不清他的脸，更不知道他在看哪里。
他决定再推一步。
神力的输出再次加大，知识之书的书脊发出了细微的、像琴弦被拉紧时的嗡鸣声。
书页的边缘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光芒，是从纸张内部透出，像月光一样温润的光。
然后他看到了。
一道光。
那光从李泉的因果链中炸开，像一颗在黑暗中引爆的恒星，将周围的一切全部吞没。
它存在的地方，任何因果、任何时间、任何法则都无法靠近。
欧格玛急忙结束了推演。
他的手从书页上弹开，像被烫了一下。
知识之书自行合拢，封面上的空白转轴徽记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迪丝帕特自然也看到了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