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额头冒汗,正对着一群穿着戏服、却大多年轻朝气、学生模样的演员们作揖打拱:
“诸位同学,诸位小爷!算我求求你们了!今儿个台下坐的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郭旅长!咱们泉州的天!这出《皇帝梦》,辛辣是辛辣了点,但千万,千万收着点!尤其是最后那一段‘劝进’,词儿...词儿能不能稍改改?别那么...那么直戳肺管子?”
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学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坚定:
“班主,戏文如刀,排演时一字一句皆是为讽喻时事,警醒世人。岂能因台下坐的是军阀,就曲意逢迎,改了初心?那我们与旧式戏班子唱堂会有何区别?”
“对!王学长说得对!”几个学生立刻附和,“《皇帝梦》讽刺的就是袁项城那样的窃国大盗,如今这郭凤鸣在泉州所作所为,与剧中有何分别?厘金局、过镇税、码头抽成,盘剥得百姓骨瘦如柴!这戏,正是唱给他听的!”
班主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小祖宗们!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可那郭旅长是讲道理的人吗?他要是听懂了,一怒之下,咱们这戏班子...还有你们这‘血花剧社’...都得玩完!”
“血花剧社”四字一出,后台沉默了一瞬。
这剧社源自广州,本就带着特殊色彩,成员多是进步学生,此番来泉州演出,既有艺术交流之名,亦有宣传思想之实。
内部对此番演出,早有分歧。一部分如那王学长,坚持艺术操守与批判精神;另一部分则较为现实,忧心忡忡,认为在军阀地盘上应暂避锋芒。
正在争论间,后台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士兵皮靴敲地的声音。
所有人脸色一变。
只见一个穿着笔挺军装、披着大氅、面色白净却眼带阴鸷的中年军官,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卫兵簇拥下,踱步走了进来。
正是泉州城的土皇帝,旅长郭凤鸣。
班主腿一软,差点跪下,连忙挤出一副谄媚到极致的笑容迎上去:“哎呦!郭旅长!您...您老怎么屈尊到后台这腌臜地方来了?快,快请坐!给旅长看茶!”
郭凤鸣摆摆手,目光扫过一群紧张得脸色发白的学生演员,脸上居然挤出一丝和煦的笑容:
“不必忙了。听说今天你们这《皇帝梦》,是出好戏啊。广州来的班子,水平肯定不一般。我特地来看看咱们的文艺骨干们。”
他走到一个吓得手足无措的女学生面前,故作亲切地问:“小姑娘,多大了?唱什么角儿啊?别紧张,好好唱,唱好了,本旅长有赏!”
那女学生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旁边那戴眼镜的王学长暗自握紧了拳头,脸上却不得不保持平静。
郭凤鸣又踱了几步,看到一旁道具箱上放着的仿制龙袍玉玺,拿起那纸糊的玉玺掂了掂,哈哈一笑:
“呵,这玩意儿,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皇帝梦...好啊,是人都有个梦嘛!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后台回荡,却让所有人感到一阵寒意。
笑罢,他将假玉玺随手一丢,对班主和众人道:“你们忙着,不用管我。我就等着看好戏了。”
说完,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圈,这才带着卫兵转身离去。
他一走,后台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
班主瘫坐在椅子上,擦着冷汗,喃喃道:“完了...完了...他肯定听出味儿来了...”
王学长扶了扶眼镜,眼神却更加坚定,低声道:“正因为听出来了,这戏,才更要唱!唱给他听!唱给所有被压迫的人听!”
“何况若是周先生在这,也会支持我们的看法!”
而在一角,几个原本就持反对意见的学生,脸色更加苍白,彼此交换着恐惧的眼神。
谁也没注意到,道具箱的阴影里,万籁声如同融入了背景,静静伫立,目光低垂,看着自己那双练就了自然拳、打磨着子母鸳鸯环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台上的锣鼓点儿,开始敲响。台下的杀机,已然暗涌。
一场真正的“大戏”,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