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堂的格局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大堂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石砖,擦得能照见人影。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polo衫的年轻人,腰间别着对讲机,见了李泉立刻站起来点头致意。李泉摆了摆手,穿过大堂,走进电梯。
电梯门在四楼打开。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壁刷得雪白,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装裱过的老港岛街景照片。天星码头、石板街、大笪地,黑白影像在日光灯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堂内,两侧分列坐着王五爷、冷龙、剑十九、吴为。
苏妙晴和苏拙早就站在李泉椅子身后。几人各自端着茶杯,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账册,看起来刚才正在讨论什么。
李泉的出现让诸位同时都站了起来,同时郑重行礼。
那礼节很正式,王五爷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冷龙抱拳的幅度小一些,冰蓝色的竖瞳在日光灯下微微眯了一下;剑十九从椅子上站起来,灰布旧衫的衣摆垂到膝盖,抱拳的动作有些迟缓,但很认真;吴为站在最边上,双手抱拳,脸上的表情介于郑重和憨厚之间。
苏妙晴和苏拙站在李泉椅子身后,没有行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李泉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哪有这么多戏,都坐吧。”
众人重新落座,椅子拖在地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妙晴很有眼力见地送来一杯茶水,白瓷杯,杯壁温热,茶汤澄澈,放在李泉面前的桌面上,杯柄朝右。
李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现在的世界线是被女娲氏结合了世界灵机和我的秩序法则重新建立的世界。”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虽然大体上和我们这些外来者无关……”
他说着看向吴为,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
“抵达玄级的你还没有发现,如果你回到武馆,或许会看到一个意外的人。”
吴为愣了一下,那张憨厚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表情开始变化。茫然变成疑惑,疑惑变成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近乎失控的惊喜。
那惊喜从他的眼角眉梢溢出来,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连带着他周身的气息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泉看着他这副模样,放下心来。眼前的人依旧是吴为,至少眼前还是。那颗被佛门经文浸透的心,还没有被度化成别的什么东西。
“这之后,龙虎堂照常运行。”李泉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暂时由小苏掌管。我会先带着剑十九老爷子去重铸断剑。之后这个世界的龙虎堂会逐渐由人工智能负责扩张,剑十九老爷子负责秩序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剑十九身上。
剑十九有些意外。他当然知道人工智能是什么,活了几百岁的老怪物,去过界海,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文明和科技,人工智能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词。但李泉说的“两个人”,显然不是指人工智能。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我还有两个人可以给你介绍”这句话,从李泉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剑十九知道,能被这个人特意拿出来说“介绍”的,不会是普通人。
李泉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带着一种“本来不想这么早拿出来”的无奈。
“算了,也是时候该让你们见一见了。”
他拍了拍手。
啪。
一声脆响在会议室里回荡。
女巫出现在李泉椅子旁边。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睁半闭,带着一种被从工作中硬生生打断的不情愿。她手里还捏着一支羽毛笔,笔尖上沾着一点蓝色的墨水。
她出现的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空气没有任何波动,灵机没有任何扰动。她就那么凭空出现了,像是她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刚才没有人看见她。
剑十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性命修为惊天,那双苍老的眼睛几乎是在女巫出现的同一瞬间就看穿了她的本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灰布旧衫的衣摆从膝盖上滑落,垂到地毯上。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腰侧,那里原本挂着一柄剑,但那柄剑已经断了很久了。
他没有摸到剑,但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概念化的神。”剑十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冷龙能听见。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光芒亮得惊人。
女巫显然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分量。她偏过头,隔着金丝眼镜的镜片看了剑十九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李泉。
“这个世界的经营还是交给我咯?”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说“你又要让我干活”。
李泉笑了笑,点了点头。
女巫倒是痛快地点了点头:“但是我有要求。我要在这个世界建立实验室,而且需要一定的灵机帮助。”
她也是干脆,不跟李泉讨价还价,直接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女巫说话的时候,羽毛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笔尖上的蓝色墨水甩出一滴,落在会议桌的白纸上,洇开一小团蓝色的圆点。
“最多不超过一成。一个月最多一次。”
“成交。”
女巫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她跟着李泉这么多个世界,手上积累的资源已经足够。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资源,而是更稳定的实验环境和更自由的灵机使用权。
一成的灵机,一个月一次,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说着,她已经化作香火道躯。作为龙虎武道人的附属神,她的确可以调用一定李泉所拥有的香火。
那具新的躯体在她意念转动之间凝聚成形,和周遭的灵机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李泉拍了拍手,那声响在会议室里清脆地炸开,把所有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正式看向众人。
“天命任务还没有完成。我需要留在这里完成契约。”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除了小苏和苏拙之外,任何想回去的,就先回去吧。”
吴为听完这话,连忙冲李泉抱拳。那动作快得像是怕李泉反悔一样,抱拳的幅度很大,弯腰的幅度也很大,几乎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然后他一步便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空间波动,没有任何气息残留,就是一步迈出去,人就没了。
李泉看着他消失的位置,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他收回目光,看向剑十九。
“剑老,龙华树褪去之前,部分养分度给了吴为。”他的语气认真起来,目光直视着剑十九那双浑浊的老眼,“毕竟我是坏了佛门布置的大劫,还请劳烦多注意点。”
剑十九恢复了慵懒的姿态,往椅背上一靠,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只是下巴微微往下沉了一下,但那个“嗯”字的鼻音拖得很长,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门外,三道黄级以上的气势忽然腾起。
灵机开始环绕两人,那速度比以往都快得多。灵机的浓度和流转速度都远超正常修炼时的水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们、加速着它们、压缩着它们。
“承恩那小子呢?”王五爷问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李泉,又催动元神探查。元神感知如水银泻地般扩散开来,穿过龙虎堂的墙壁,穿过街道上的人流,穿过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然后他发现那家伙不知道何时出现在维港的边上。
王五爷收回元神,看向李泉。
李泉侧身回答道:“他有他的心结要解,我们就别打扰了。”
说着便再次消失。
他出现在门口的长街上。
三道气息彼此摄住,在午后的空气中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李泉的出现瞬间将三人的气息彻底压住。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一潭死水,将那三道正在相互试探、相互缠绕的气息全部震散,又重新归拢到他的掌控之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
“所以,三位都有话说?”
此时,维多利亚港。
张承恩靠在栏杆上,身后吹来海风。海风从鲤鱼门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把他的月白色夹克吹得微微掀起。
他面前的海面波光粼粼,天星小轮在码头和码头之间穿梭,汽笛声悠远而沉闷。
他看着周遭一切都好的样子,却有些笑不出来。
一切都好。太好的。好到像是在做梦。
他转身望向九龙城寨的方向。原本那个挤满了违建铁皮棚、迷宫般窄巷、无数烂仔和赌客的城寨,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崭新的大厦,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龙城货运”四个字。
他眯了眯眼。
这次回去,应该就能晋升玄级了。甚至能走出一段去。
这次的历练对于他来说,可以说是大有收获,在九龙城寨的一个多月里,他见识了这个世界的疯狂,也见识了这个世界的坚韧。
他见到了魔,见到了佛,见到了神,也见到了人。
他以为他会感慨万千,以为会有很多话想说,很多情绪想宣泄。
但此刻站在维多利亚港的栏杆边,吹着海风,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回想在九龙城的一个多月,本想一笔带过,却又觉得有些可惜。
感受到龙虎堂方向传来的那几道强大真气戛然而止,他正要收回感知,却被几道声音吸引了注意。
那声音是从他身后不远处的码头广场上传来的,几个年轻人正站在那里,穿着有些皱巴巴的衣服,脚上蹬着解放鞋,身边放着几个蛇皮袋,看起来像是刚从内地坐火车过来的。
一个带着少年气的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憧憬:“大师兄,你这身手一定会在港岛混出一片天的!”
那声音洪亮而清澈,像是清晨寺庙里撞响的第一口钟。
张承恩循声望去。
他看见了赵沉陆。
那个在擂台上被他一掌击倒、被十四K追杀、被九死邪功反噬、被他以五雷治病法救回来的津门追魂腿传人,此刻正站在码头广场的边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上蹬着那双黑布鞋。
他的身边站着三个年轻人,孙铁柱、刘二斗、何小满。
三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看着他们的师兄,像是在看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赵沉陆笑着打哈哈,那张憨实的脸上露出笑来。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带着一种乡下人进城时特有的拘谨和不好意思。
“混出一片天?”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能活着就不错了。”
孙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大师兄,你这话说得不对。咱师门的名头,要在港岛打响。”
刘二斗在一旁猛点头,何小满则已经开始四处张望,目光在那些高楼大厦之间转来转去,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
张承恩愣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赵沉陆和那三个年轻人的身影,看着他们在午后的阳光下说说笑笑,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对未来既忐忑又期待的表情。
然后他明白了。
这就是李泉让他出现在这的原因。
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是李泉安排的。
或者说,是这个世界在重塑之后,某个更高层面的意志安排的结果。
赵沉陆没有被九死邪功反噬,没有被十四K追杀致死,没有在那场末日中丧生。
他活着,完好无损地活着,带着他的师弟们,从津门坐火车来到港岛,准备在这片土地上打拼出一片天。
像是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张承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夹克。月白色的夹克被他拉平整,领口翻好,袖口捋直。他深吸一口气,快走两步上前。
两个高手对视。
赵沉陆的目光落在张承恩身上,那双憨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简单。
那身板,那气息,那站在阳光下的姿态,都不是普通人。
张承恩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天师府传人特有的笃定和从容:“兄弟,我是天师府的人。有没有兴趣来龙虎堂工作?”
赵沉陆愣住了。
他身后那三个师弟也愣住了。
孙铁柱张着嘴,刘二斗瞪着眼,何小满手里的蛇皮袋差点掉在地上。
赵沉陆看着张承恩,张承恩也看着他。
阳光从两人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码头广场灰白色的地砖上。
远处,天星小轮的汽笛声又响了一声,沉闷而悠远,在港岛午后的空气中慢慢扩散。
人类生来生长在天地人之间,在无数个他者之间。
张承恩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一点。
不是孤独。不是无助。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他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他是无数关系中的一环。
他的路,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走出来的。
是无数个他者,那些他认识的、他不认识的、他帮过的、帮过他的、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人,共同铺就的。
内心深处,诞生出大喜悦来。
那喜悦不是狂喜,不是兴奋,不是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
它是一种更沉静、更绵长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井里涌出的泉水,源源不断,无声无息,将他的整个心都浸泡在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明之中。
他站在维多利亚港的阳光下,看着眼前这几个从津门来的年轻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赵沉陆看着张承恩脸上那个笑容,犹豫了片刻,然后也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张承恩伸过来的手。
两只手在阳光下握在一起。
“好。”赵沉陆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