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那个光点出现的时候,顾忠正站在香港最高楼的楼顶边缘,海风从维多利亚港方向灌上来,把他那件深灰色夹克的下摆吹得猎猎翻卷。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身旁的阿珍。少女的身形正在变得模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被人从边缘开始用水洇开,轮廓线一层一层地融化在空气中。
下一瞬,一股庞大的紫气从那少女身上投射而出,如烟如霞,冲天而起。
那紫气纯正得不带一丝杂色,像是一块被淬炼了亿万年的紫玉在虚空中缓缓铺展开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深沉的紫金色。
港岛上空被这股力量彻底覆盖。世界被重塑,因果从混乱化作彻底的混沌。
顾忠的神速道感知在那股力量面前像是一面被巨力砸中的镜子,从中心开始碎裂,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但他没有闭眼,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紫气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看着那些被紫气扫过的高楼如同沙堡一般崩塌又重组成新的形态,看着脚下那些还在奔跑的人群在某一帧画面中被定格,又在下一帧画面中被移动到另一个位置。
他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起起伏伏,像是溺水的人被卷入了深海的暗流,分不清上下,分不清左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它不再是线性、匀速、可预测,它变成了一种粘稠、可塑、可以被随意揉捏的东西。
但却无法被他这个修行神速道的人捕捉、观察、甚至发现。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混沌中漂浮了多久,几息?几个时辰?还是几个纪元?
然后光芒来了。
那光芒从头顶正中央炸开,像是有人在天顶上凿穿了一个洞,将亿万年来所有被锁在穹顶之外的光明一股脑地倾泻了下来。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混沌、模糊、尚未定型的物质开始凝固、成形、归位。
顾忠在那片光芒中“看见”了。
看见了几个人,两个穿着不同衣袍的李泉,一个穿着普通好似凡人;另一个穿着玄黄武袍,周身气息沉雄如山,赤脚踩在虚空之中,脚底不沾尘埃。
后者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女人,只是看不清长相。反而那人还看向他这里,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观察。
老剑圣剑十九站在不远处,灰布旧衫,负手而立,那双苍老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中有剑意在流转。
更远处,九龙城寨的原寨主吴为正盘膝坐在一片虚空之中,周身环绕着三柄佛兵,暗金色的佛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慈悲的光晕之中。
两人在一片茫茫中对视一眼。
天晶剑主南宫晴站在吴为身后,手中握着那柄通体莹绿的长剑,剑身上八色光芒流转不息。
还有更多的陌生气息,有些他能认出轮廓,有些他完全不认识。
那些气息有强有弱,有的如同烈日般灼目,有的如同深潭般沉静,它们散布在光芒的各个角落,像是被这场浩劫从不同的时间线中拽出来的幸存者。
他抬头看去。那光点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他觉得有些熟悉的气息。那身影没有固定的轮廓,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一团人形的光晕悬浮在光芒的最深处,像是一枚尚未完全成形的心脏正在缓缓跳动。他还想再仔细辨认,但时间不给他机会了。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顾忠修炼神速道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面对“整个世界的时间线”这个概念。
那不是他平时感知到的那种微观层面的时间流动,不是他利用神速道的力量在静止的时间中穿梭时看到的那种凝固的世界。
那是一种宏观整体,且覆盖了整个世界的时序结构,像是一张由无数根发光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巨网,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一个存在的时间轨迹,每一道交织点都是一个因果的交汇处。
他看见了时间的本质。
然后光芒散去了,人间再次回归。
海风重新吹拂,带着咸湿的气息灌入他的鼻腔,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和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末日从未发生过。
“哥,又在看什么美女了?”
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那种懒洋洋,带着笑意的语调。
顾忠愣了一下,他转过头。顾青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一身合身印着“龙虎货运”的工作服,米色的防水料子看上去倒是很适合工作,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前臂。
那身工作服穿在他身上倒是显得极为挺拔,将少年人的身形勾勒得利落干净。
他手里正推着一个运货的手推车,车上摞着几个封好的纸箱,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码头卸完货回来。
他的眼睛完好无损,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正带着一副促狭的笑意看着顾忠。没有墨镜,没有盲杖,没有那股被玄阴剑灵附体时周身缭绕的阴寒煞气。
顾忠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本能地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他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人将整个世界重塑了。
那股庞大的紫气,那个从天顶炸开的光芒核心,那些在光芒中看到的碎片和身影,还有现在眼前这个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弟弟。
有人将整个世界重塑了,不仅修复了被战斗摧毁的大地,还将那些在劫难中逝去的人也一并带了回来。
他的神速道感知缓缓铺开,捕捉着周围的时间线。
那条在劫难中被彻底打乱的时序之河已经恢复了正常流动,那些曾经断裂扭曲,被因果颠倒撕碎的时间线,重新汇入主干,流淌向前。
他看向周围的所有人,每一个都是如此的鲜活。
他看见茶餐厅门口那个正在叼着烟看报纸的阿伯,看见街角那个正在追着皮球跑的小女孩,看见菜市场里那个正和摊主讨价还价的师奶。
那些在前一刻还在洪水中挣扎、在废墟中惨叫、在天魔的魔气侵蚀下化作飞灰的人,此刻全都完好无损地站在阳光下的街道上,忙着各自的生计,对刚才那场灭世之灾毫无记忆。
一切的变化让顾忠对时间法则的认知有了进一步的提升。
他站在这条已经恢复正常的港岛街道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潮,看着弟弟的脸,忽然明白了时间到底是什么。
无数个人的选择,不仅改变着自己的时间线,也同样由于力量的大小,或多或少改造着众生的时间线。
时间像是无数个动作推进而形成的河流,由于不同的“力”而分叉,但整体的因果链条却又扯着时间的两端,众生在这两端之间的所有努力,只是可怜的挣扎。
“哥,你试过改变过去吗?”
顾青忽然问了一句话,将沉思中的顾忠的思绪打断。
顾忠手拍了拍口袋,终于在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那包烟已经被挤压得有些变形了,烟盒的边缘皱巴巴的,他从里面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低头用打火机点燃。
他摇了摇头,深吸一口,然后将烟雾缓缓吐出。
正准备说什么,顾青又开口了。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一件完全不相干的琐事,那种属于少年人带着一点炫耀和一点失落的语调。
“昨天晚上去夜店,有一个正妹,昨晚留了电话,今天就不打给我了。”
顾忠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张紧绷了不知多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来。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把他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一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品味那句话里的那种属于普通人的烦恼和快乐。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呼...阿青,可不要去混社会啊。”
顾青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开了,露出一口白牙。
“知道了知道了,老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他推着手推车从顾忠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回家吃饭啊,阿妈说今天煲了汤。”
“替我向李生问好。”
顾忠站在原地看着顾青的背影推着车消失在街角拐弯处,没有回答。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弹掉烟灰,抬头望了一眼港岛的天空,阳光正好,天朗气清。
....
此时的九龙旧址,这里变成一座大厦。
门口的长椅上,李泉和一旁的女娲氏一道悠闲地坐着。阳光从狮子山方向斜斜地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新铺的浅灰色地砖上。
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明晃晃的,把对面那排老唐楼的窗户映得一片亮白。
偶尔有货车从门口经过,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黑烟,混着街边茶餐厅飘出来的奶茶香,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发酵。
女娲手里握着一串鱼蛋,竹签子上串着四颗,金黄色的,表面淋了一层咖喱酱。她咬了一颗,慢慢嚼着,目光落在不远处蹲在路边无所事事的南宫晴身上。
那位天晶剑主正蹲在路肩边缘,手里捧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出炉的肉饼,他咬一口,抬头看看天,再咬一口,又低头看看地,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百无聊赖的闲散气息,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女娲的圣斗士。
“时间对于世界来说,是无意义的。”女娲把竹签子上第二颗鱼蛋咬下来,含混不清地说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只对其中的万物有意义。世界的生灭与时间无关,是万物共同作用的结果。”
李泉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他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女娲的肩膀,落在那栋崭新的大厦顶层。
那里挂着一块深蓝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白色的大字:“龙城货运”。
字体方正,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和港岛街头那些霓虹灯招牌比起来朴素得有些过分。
但他知道,这块招牌底下藏着什么。
“玄级大多数人并不是跳出了时间的影响。”女娲把第三颗鱼蛋吃完,竹签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而是时间无法影响他们。在大的天地之下,他们依旧会面对生灭之劫。”
她自顾自地说着,丝毫不管李泉的目光看向何处。
她的语气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感叹,不是惋惜,更像是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近乎麻木的平静。
像是站在河岸边看了几千年的水流,早就不会为任何一朵浪花的生灭而动容。
“接着,强者开始主动或被被动地标注自己,形成了某些概念。创世、力量、武道……这些概念形成之后,有着天然的对应。”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颗鱼蛋也吃了,竹签子随手搁在长椅扶手上,“于是神明之间的战争发生了。”
李泉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所以,因果级别的能力,也是玄级能够拥有的?”
女娲愣了一下,手里的竹签子在扶手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偏过头看着李泉,那双经历过无数纪元更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如果你是说十方俱灭,那只是对小范围的改变。这只是第四维度的力量。”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而想要真正无法被因果抹杀,要么存在着庞大的体量,当抹杀你的代价高于他的能力的时候,自然会失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比如你。”
那两个字说得很平淡,没有任何奉承或惊叹的成分,就是一个陈述,像是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理所当然。
“但这样的怪物应该不会有多少,尤其是对于人族来说。”
“要么,就要是能够达到某种概念的强者,要么是某种概念的衍生物,比如我。”
李泉没有接话。他心中立刻明白了,也就是性命的高低,决定了这个层级那些号称能够从时间线上抹杀对方的术或者法能否实现。
江鹤年的十方俱灭能在因果层面挪动剑十九的位置,却无法真正抹除剑十九的存在;能在因果层面改变自己和李泉之间的攻守态势,却无法将李泉从因果链中删除。
因为李泉的性命太重了。
重到因果之网兜不住他。
女娲没有避讳地说道,语气里多了一层试探的意味:“至于那位弥勒佛,你如何看?”
李泉略微思索了一二,摇了摇头。
女娲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角挤出一两道浅浅的纹路。“我还以为你会说这事应该不会有后续了。”
李泉靠回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那栋大厦的顶层招牌上。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明白了的事:“我与佛之间一直都没什么缘分,向来是敌对的多。但各行其道,他既然是佛,也不会刻意找我麻烦。”
他说到这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偏过头看着女娲:“我倒是好奇,女娲大神有没有见过三清道尊?”
女娲略微一愣,反而问道:“你见过吗?”
李泉摇了摇头,直说到:“我见过三清,没见过三清道尊。”
这话乍听起来有些奇怪。
见过三清,没见过三清道尊?三清和三清道尊难道不是一回事?
但女娲听了,却是有些意外。她看着李泉的目光变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的人。
“怪不得。”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点了点头,“其实你也明白了。三清与三清道尊本身虽是一体,但三清道尊本身是应修行者的愿望所诞生的。”
“存思法。”李泉接着说道。
女娲点了点头。
“抽象的概念无法理解,无法见证。至于三清是什么,你比我更能理解。”
她的语气变得悠远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声音传过来,“至于你问我有没有见过三清道尊,我只能说没有。”
她顿了顿。
“但人道有。”
李泉已然明白眼前女娲所说的话的含义。
人道化身为女娲,既是人族之母,又是补天之神。
她见过的不是三清道尊,她见过的是人道的道尊,是人道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对那些至高存在的想象和存思。
那不是同一个东西。
说着,女娲缓缓起身,转身看向李泉。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那件素雅的旗袍照得有些透明,勾勒出她不算年轻但依然挺拔的身形轮廓。
“总之,李先生。”她的声音郑重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世界的人类会感谢您替他们夺回了自己选择的机会。您也将获得应有的权力和尊重。我们之后应该还会再见的……”
说着她来到路边,给了发呆的南宫晴一记脑拍。
啪。
那一声脆响在午后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南宫晴假装吃痛,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回头笑着冲李泉挥手告别,那副模样哪有半点天晶剑主的风范,活像一个被老妈当街教训的高中生。
“李生,你龙虎堂通道建好了,我能不能去你那边悬空大界见识一下?”
李泉笑了笑,也冲他挥了挥手:“随时欢迎。”
下一瞬,南宫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空间波动,没有任何气息残留,就像他从来没有站在过那里一样。
只有地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肉饼纸袋,证明刚才确实有个人蹲在那里吃了半天。
李泉抬头看去。
九龙城寨的旧址上,那栋崭新的大厦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中。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把周围的老旧唐楼映得一片明亮。
大厦门口的招牌上,“龙城货运”四个白色大字在深蓝色的底子上格外醒目。
这是他和女娲达成的协议。李泉通过这个公司的经营来完成对这个世界科技的提升。
货运是幌子,真正的业务是那些从其他世界引进的技术、资源、规则体系,通过这个平台注入这个世界的经济脉络中,一点一点地改造它的上限。
他脚步一跨,便进入了龙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