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般若上场的时候他没动,刀疤男上场的时候他没动,后面十几个高手一个个上去、一个个被杀的时候,他都没动。
像一尊雕塑。
此刻,他从墙上离开了。
从口袋里抽出双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青面獠牙,怒目圆睁,额上两只弯角,嘴角两道血痕。
天狗面具。
他将面具覆在脸上,遮住了那张宽脸上所有的表情。面具后面的眼洞里,一双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其余几位社团大佬,都已经感受到了整个空间内氛围的压抑。
绷紧的琴弦,只需要极小的力就能彻底断开。
李泉靠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普洱,目光扫过赵长龙,又扫过走廊上那个刚戴上天狗面具的宽脸男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开口了。
“赵会长,该认输了吧?”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包厢里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赵长龙沉默。
沉默了很久。
包厢里的空气越来越重,压在每个人肩上,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
然后赵长龙开口了。
“李生有没有了解过佛家的横三世佛?”
这莫名其妙的话从赵长龙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李泉心里那把还没完全锁死的锁里。
李泉心中一紧。
不是害怕,是警觉。
横三世佛。
这四个字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提出来,绝不是为了闲聊。赵长龙不是一个会跟对手闲聊的人。
李泉已经开始暗骂。
这劳什子世界的水,到底多深?
从女娲到天魔,从火官到佛门,一个武学世界里塞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界海的规则是摆设吗?
但他嘴上没有含糊。
“自然听过。”李泉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面朝赵长龙,“东方净琉璃世界药师佛,中央娑婆世界释迦牟尼佛,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赵会长是想跟我论佛?”
“我住吉会的传承,大多源自真言宗。”
赵长龙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场内仍在继续的屠杀,苏拙的剑气又一次将一名住吉会高手斩成两半。
“空海大师入唐求法,带回的不仅是密宗典籍,更是渡河之法。在我们看来,横三世佛,不过是大日如来的不同应身罢了。”
李泉的瞳孔微微收缩。
入唐求法。
空海。
真言宗。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没什么,但串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住吉会的武功路数、内力运转方式、战斗习惯,全都有同一个源头。
唐密。
真言宗。
或者说,中国已经失传了上千年只在日本留下支脉,那套完整的佛门密教体系。
李泉的杀意顿时四起。
不是针对赵长龙一个人,是针对他背后的整个传承。
入唐求法,学的是佛经,拜的是祖师,回日本建的是寺庙、传的是佛法。
但眼前这群人,学到的不是慈悲,是杀戮;传承的不是智慧,是野心。
李泉周身的杀意骤然爆发!
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透骨而入,赵长龙身后的天狗若头猛地后退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果然。
李泉心中冷笑。什么横三世佛,什么大日如来,不过是这群疯子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双手迅速结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九字印按顺序结出,每一印都伴随着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佛光从他指尖炸开。
九印结完,金色佛光已经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口倒扣的金钟,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那佛光不是吴为金钟罩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光,而是一种像琉璃一样的光。
李泉看着那层金色佛光,心中暗道果然。
所谓快慢九字诀,就是真言宗所谓的地、水、火、风、空、识,六大宇宙元素的认知,与之结合形成的武学。
不是什么神功秘籍,是密教修行的外显。
但所谓横三世佛,不过是这群人发疯的理由罢了。
李泉一伸手。
玄黄气从掌心喷涌而出,无声无息地分成几股,将刘子祥、郑松荣、陈泰几位社团大哥笼罩在内。
玄黄气在他们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气罩,将整个包厢里的杀意、佛光、内力余波全部隔绝在外。
刘子祥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郑松荣靠在沙发上,翡翠戒指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陈泰依旧面无表情,但搁在扶手上的折扇收了起来,攥在掌心。
然后李泉一拳递出。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招式。就是一拳,直直地打向赵长龙的面门。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气壳,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像一列火车从隧道里冲出来。
出手的不是赵长龙。
是他身后那名天狗若头辅佐。
宽脸男人从天狗面具后面发出一声低沉的断喝,内力运转,双手在身前虚画一个圆圈。
瞬间,整个包厢被拉入了一片光华宇宙之中。
星光。
无数的星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将李泉、赵长龙、连同整个包厢都吞没在一片浩瀚的星海之中。
那些星光不是幻觉,是内力凝聚到极致后外显的异象,每一颗星都对应着体内一个窍穴的运转,几十颗、几百颗、几千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大宇宙·摩诃曼荼罗。
“雕虫小技。”
李泉淡淡吐出四个字。
下一刻。
那片光华宇宙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一拳击碎。
像一面镜子被铁锤砸中,从中心开始碎裂,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将那些星光、星海、曼荼罗图案全部撕成碎片。
碎片在空中翻飞,还没落地就化作虚无。
李泉的拳头从碎片的缝隙中穿出来,直直地砸在那天狗面具男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包厢的墙上,将墙壁砸出一个凹坑。
天狗面具从脸上脱落,露出一张苍白的、满是惊愕的脸。
李泉没有追。
他的拳头收了回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在原地。
赵长龙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他的护体佛光还在,但被李泉那一拳的拳风震得剧烈摇晃,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
两人狼狈后退。
所有的观众都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从包厢里那道光华宇宙出现到被击碎,前后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普通的观众连看都没看清,只觉得包厢方向闪了一下,又暗了,然后就看见赵长龙和那个天狗面具男人踉跄着往后倒退。
李泉脚下一踏。
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赵长龙身前,伸手便攥住了赵长龙的手腕。
同时另一只手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名天狗若头辅佐的手腕。
两人的手腕被李泉攥住,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下一刻,三人同时消失在包厢里。
再出现时,已经在擂台中央。
苏拙身旁的六块木板停止了旋转,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待新的指令。
苏拙转过头,看了李泉一眼,微微点头,然后退后了一步,将擂台中央让给了李泉。
所有的观众只是愣了片刻。
下一瞬,尖叫声炸开了。
“李生!李生亲自上场了!”
“我操!龙虎堂的老板亲自下场了!”
“住吉会这是把李生惹毛了啊!”
“打!打死他们!打死小日本!”
“一个亿!一个亿!李生加油!”
声浪从四面看台同时涌来,五千人的欢呼声、尖叫声、口哨声混在一起,震得天花板的吊灯都在晃。
狂热的呼喊声震耳欲聋,观众们疯狂地拍打着栏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嗜血的兴奋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擂台中央,赵长龙和那天狗若头辅佐同时催动内劲。
天狗面具男人双手在身前再次画出那个圆圈,这一次的圆圈比刚才小了许多,但密度大了数倍。
光华宇宙没有扩散,而是凝聚在方寸之间,全部压进了他的双掌之中。
大宇宙·摩诃神掌!
一掌推出,掌风中裹挟着千百颗星光,每一颗星光都带着足以摧毁山镇海的毁灭力量,铺天盖地地砸向李泉。
赵长龙同时出手。
他单手成狮子印,拇指与食指相扣,其余三指竖起,直直砸向李泉的胸口。
狮子印上附着的不再是金色的佛光,而是带着一丝暗红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
狮子忿怒印!
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将李泉夹在中间。
两股力量同时攻到,星光与血光交织,将擂台上的空气压得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李泉两只手只是一抖。
左手搭上那天狗面具男人的手腕,右手扣住赵长龙的狮子印。
没有任何内力催动,仅仅是肉身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同时发力,将两人全力催动的招式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彻底抖散。
像抖一件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一样,轻轻一抖。
两人的架子同时崩了。
天狗面具男人的双掌被抖得偏离了方向,摩诃神掌的掌力从他身侧轰出,那原本毁天灭地的力量却是在集中那秩序法则的瞬间消失。
赵长龙的狮子印被抖得反向折回去,差点砸在自己脸上。
李泉一脚蹬出。
右脚从腰间弹起,脚背绷直,正正蹬在那天狗面具男人的胸口。
噗嗤!
脚掌陷入胸腔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肋骨断裂、心脏被挤压、肺叶被刺穿的声音混在一起,从那个人的胸腔里传出来。
胸口被蹬出一个洞来。
顺时倒飞而出,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擂台边缘的玄黄色气墙上。
气墙将他弹了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血从他胸口的破洞里往外涌,在擂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
赵长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再次催动《快慢九字诀》,内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九字印在脑海中同时浮现,又同时消失。
然后,他胸口忽然大放光芒。
那光芒从他胸口的一件东西里透出来,穿透了衣服,穿透了皮肤,将他的整个胸腔照得透明。
骨骼、血管、内脏,在那光芒的映照下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轮廓。
那件东西从他衣领里飘了出来。
一枚印章。
铜制的,大约一寸见方,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
印章在赵长龙胸前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层金色的光晕从印章上扩散开来。
赵长龙手捏不动明王印。
双手在胸前结印,十指交错如莲,拇指相抵,食指竖起。
那枚印章的光芒骤然暴涨,全部涌入他的体内,又从他体内涌出,凝聚在他结印的双掌之上。
一掌轰向李泉!
“死在如来神掌之下,你该自傲了!”
如来神掌。
这四个字从赵长龙嘴里喊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刘子祥从沙发上站起来,拐杖掉在地上他都没捡。
郑松荣的翡翠戒指从手指上滑落,滚到茶几底下。
陈泰攥着折扇的指节泛白。
如来神掌。
那不是传说吗?
那不是佛门失传了上千年的至高绝学吗?
怎么会在一个日本人手上?
李泉露出白牙。
他丢掉那只还攥在手里的、从那天狗面具男人身上扯下来的断手,腾出左手,自腰间向上砸出。
许久未使的五岳朝天锥。
拳从腰间起,经胸口,过肩头,至头顶,然后猛然翻转向下,像一座倒悬的山峰从九天之上砸落。
五岳翻倒。
骇人的景象在拳锋上凝成实质!
泰山、衡山、华山、恒山、嵩山,五座巨峰同时出现在李泉身后,然后同时倾倒,朝着赵长龙的方向压下去。
佛光与五岳对撞。
不是爆炸,是沉默。
然后是天塌地陷一般的骇人意象。
佛光化作金色的巨佛,五岳化作倒塌的群山,巨佛与群山在擂台中央悍然对撞,金光与土黄色交织,将那道玄黄色的气墙砸得向内凹陷了整整一尺。
气墙在颤抖。
不是李泉的秩序法则不够强,是如来神掌的力量太纯粹。
那种纯粹不是内力层面的纯粹,是法则层面的纯粹。
掌力中蕴含的不是破坏,是“度化”,是“超脱”,是一种更高位格的力量对低位格力量的碾压。
但只一息。
五岳还是压了下去。
不是这一式佛掌太弱,而是那赵长龙佛性太差,若是法藏拍出这一掌,恐怕李泉也得全开底牌。
佛光从边缘开始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印章本体蔓延。
印章表面的梵文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轰!
李泉落回苏拙身旁。
他伸手拍了拍苏拙的肩膀。
一口玄黄气从掌心渡入,沿着苏拙的经脉流转。
那口玄黄气带着火官信力的温热,所过之处,苏拙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右肋断裂的肋骨在肌肉的包裹下重新接合,连碎裂的骨茬都长回了原位。
苏拙深吸一口气,胸口不再凹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李泉一眼。
“香火的一点妙用。”
李泉敷衍了苏拙一句,便横眉看向赵长龙。
“你们怎么会有如来神掌?”
赵长龙站在擂台另一侧,嘴角溢血,胸口的印章还在发光,但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而紊乱。
五内俱焚。
他赖以保命的如来神掌第三式,竟然连对方的皮毛都没有伤到。
李泉的拳罡甚至没有直接击中他。
只是五岳朝天锥的余波,就将他震成了这副模样。
他咳出一口血,暗红色的,混着碎裂的内脏碎片。
“世有大劫。”赵长龙的声音沙哑,眼神却异常狂热,“所谓成、住、坏、空,我们早已身处贤劫的末期。”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们早就在住劫的末期。接下来便是世界毁灭,化作空。直到下一大劫的到来。”
李泉不以为意。
界海中纷飞万千世界,自然都会毁灭。
有的世界从诞生到毁灭不过几百年,有的世界能撑上几万年,有的世界从诞生起就没有毁灭过,比如悬空大世。
否则所谓的悬空大世,也便不再特别。
赵长龙这话,基本上也是将这个世界的情况彻底讲了个明白。
成、住、坏、空。
一劫是佛家对一个时间极长周期的单位,一个大劫分为四个阶段。
世界在“成”中诞生,在“住”中运转,在“坏”中崩解,在“空”中虚无。
然后下一个大劫开始,新的世界从虚无中诞生。
这个世界如果正处于“住劫”的末期,那就是说,它快要进入“坏劫”了。
在坏劫中,世界会一层一层地崩坏。
首先是生灵,然后是大地,然后是天空,最后连法则都会崩解。
李泉脑海中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东西。
所谓横三世佛,是指空间上东、中、西三佛同时存在。而之前华严宗祖师法藏所修,为竖三世佛,过去、现在、未来。
甚至李泉的火官道躯,就是借鉴了三世成佛法而形成的火官权柄的未来样貌。
将未来的自己凝聚成一道独立的意志,投射到现在,以香火为躯壳,以信力为燃料。
过去佛燃灯,主庄严劫;现在佛释迦,主贤劫;未来佛弥勒,主星宿劫。
这个世界如果真的处于住劫,也即贤劫的末期,那么必然已经存在所谓的未来佛了。
要知道在释迦牟尼成佛的时候,未来佛弥勒已经在兜率天内院修行,只等时机成熟,就会下生成佛。
贤劫的末期,就是弥勒下生的时机。
李泉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一个人。
天魔、神佛、女娲、火官。
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从恨天盟到住吉会,从帝恨到天晶,从九死邪功到如来神掌。
所有的势力、所有的神兵、所有的功法,都在围着同一个东西转,天规。
有人要打破天规。
有人要维持天规。
有人要利用天规。
有人要取代天规。
这个世界从灵机暴涨、高手疯魔、到世界意志收紧规则、以悬赏制衡强者,再到魔兵出世、飞升通道开启,一切都是同一个原因。
世界要死了。
它在挣扎。
在最后的时刻,拼命地想把自己拉出毁灭的深渊。
李泉叹了口气,这个世界的价值摆在这,他这才想明白这天命任务背后的道道。
恐怕是想花小钱办大事?
李泉无奈抬头,看向对面赵长龙,他猜测恐怕已经有人来到周围。
“所以,你们就要毁了天规?提前开启末劫?”
赵长龙终于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狂热的、近乎虔诚的表情。
那张被血污和汗水弄脏的脸,在印章暗淡的光芒映照下,像一幅中世纪的宗教画。
痛苦,但坚定。
“奉天魔的命令。”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