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锋的家不大。
但整个屋子被翻得一团糟。
沙发垫子掀在地上,露出底下发黄的弹簧。
抽屉全部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旧照片、发黄的报纸、几本翻烂了的武侠小说、一盒还没开封的茶叶。
电视柜上的东西被扫到了地板上,遥控器摔成了两半,电池滚到了墙角。
天花板的吊灯被拧歪了,灯罩碎了一半,碎玻璃渣溅在茶几和沙发上,在窗外的闪电光芒中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没有人收拾。
从被翻到现在,陈国锋一直没回来住过。今晚是他第一次踏进这个门。
陈国锋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是一把老式的藤椅,扶手的藤条断了几根,坐垫的弹簧塌了,坐上去整个人会微微往下陷。
他靠在椅背上,风衣没脱,领口竖着,遮住了半截下巴。
窗帘没有拉。
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惨白色的光芒将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雷声从城寨方向滚过来,沉闷如擂鼓,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已经燃了大半,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有弹。
他就那么夹着,偶尔吸一口,烟雾从嘴角飘出来,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吹散。
陈曼妮坐在他对面。
沙发上的垫子被她随手摞在一起,清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的帽子已经放下来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她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双手搁在膝盖上。
姿态比陈国锋还放松,像是在自己家里。
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白开水,陈国锋倒的。
从厨房水龙头接的,烧开了,倒进两个搪瓷杯里。
陈曼妮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不是水不好喝,是她在想别的事。
陈国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茶几上,他没有擦,就那么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的姑娘,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警察特有不紧不慢的审视。
“也就是说,”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很平,“那个龙城武馆的馆主,是域外天魔?”
陈曼妮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陈国锋。
思量了片刻。
然后摇了摇头。
动作不大,只是左右晃了一下,但很干脆。
“不算。”她说,把搪瓷杯放回茶几上,“那个精神病的确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只不过已经开始疯了”
陈国锋皱了皱眉,这话的意思很简单,眼前的她不是这个世界的。
他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屋子里亮了一下。
他想起陈曼妮刚进来的时候。
半个小时前,门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阿杰回来拿东西,或者肥成又来劝他别在家里待着。
开门一看,是陈曼妮。
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兜帽压得很低,站在走廊里,雨水从她身上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摊水。
她没有打招呼,没有寒暄,直接走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
在沙发上坐下,说了一堆话。
陈国锋听了几分钟。
那些话翻来覆去,有的他能听懂,有的他听不懂。但总结起来,核心就一句。
“那把帝恨刀给我。”
陈国锋当然拒绝了。
“那把刀不在我手上。”他说,“你从码头跟着我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讲过了。我家里被人翻了个底朝天,那箱子不见了。”
陈曼妮没有信。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动了。
脚下一窜,整个人像一条突然发起攻击的蛇,从沙发上弹起来,瞬间就到了陈国锋身前。
速度快到陈国锋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一只手已经伸到了他肩头。五根手指扣向他的肩胛骨,指尖带着一股阴冷的劲力,像五根钢针同时扎进肌肉。
陈国锋的反应比他自己的眼睛快。他右手从藤椅扶手上抬起来,反手扣住陈曼妮伸过来的手腕。
虎口卡在她腕骨的关节处,四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
两人的手臂在空中交错。
陈曼妮手腕被扣,不慌不忙。
她手腕一翻,肘部下沉,整条手臂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陈国锋的钳制中滑出来。
陈国锋也是老油条,脚站外八顺着她的劲。
他身体往下一沉,重心从臀部移到脚底,整个人像一堵突然加厚的墙。
手臂顺着陈曼妮的发力方向往外一送,将她的手从自己肩头引开。
两人同时下压。
陈曼妮的手被引到陈国锋的腰侧,她的另一只手同时从下方穿过来,试图扣住陈国锋的肘关节。
陈国锋的外八顺劲一逃,从陈曼妮的绞技中滑了出来。他整个人从藤椅上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住了墙壁。
右手还保持着格挡的姿势,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
双方再次对视。
这一次,氛围变了。
不再是那种“坐在一起聊聊天”的轻松,变成了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对峙。
陈国锋的呼吸很稳。他的眼睛盯着陈曼妮的手,盯着她的肩,盯着她的脚。
三个点,三个最可能发起攻击的部位。
陈曼妮站在茶几旁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她没有继续进攻。
只是看着陈国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老警察的身手,比她预估的要好。
不是内力深厚的那种好,是经验丰富的那种好。
陈国锋看着她,叹了口气。他把手从枪套上放下来,重新坐回藤椅上。
藤椅的弹簧发出一声吱嘎,像是在抱怨又被压了一次。
“帝恨不在我手上。”他说,把桌上那根还没燃完的烟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我家都被人撬了,你还来找我?”
陈曼妮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陈国锋的眼睛。
她试图从陈国锋的语气、表情、心跳、呼吸、瞳孔变化,甚至是思考泄露的信息中,判断他是否在说谎。
他的表情,就是一个被翻乱了家、丢了东西、还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堵在家里问话的老警察该有的表情,疲惫,无奈,还有一点点被冤枉了的不爽。
陈曼妮无法判断。
她感知了将近半分钟,最终得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不太满意的结论:这个老油条,要么说的全是真话,要么说谎的本事已经练到了连元神都无法感知的程度。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透明的设备,拇指在屏幕上一划。
全息地图从设备表面浮起来。
地图上,九龙城寨上空那个红色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旁边的倒计时数字在不断跳动。
界海面板在她视网膜上无声弹出。
【九龙城寨区域能级暴涨,飞升通道限时开启】
【猎人13号,该世界已经抵达最后最后极限,请在世界破灭前离开,无概念锚定,您将在世界破灭中消失,您回收《浑天宝鉴》第八式至第十式的任务暂停——猎人联盟】
【恨天盟发来新请求——尽可能回收无归处强者】
她看着那行字,眉头微皱。
为了进这个世界,他可是花了不少的功德,才从一个脱离这个世界的飞升者手上换来的机会。
就是为了修成《浑天宝鉴》的最后一式,玄宇宙。
她关掉设备,抬起头,看向陈国锋。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陈国锋问。
他把烟头按灭在茶几上,在玻璃面上留下一圈焦黑的印记。他没有擦,就那么看着陈曼妮。
陈曼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实话。
“我到这个世界是要找一个武学。”她说,“叫《浑天宝鉴》。”
陈国锋看着她。
“《浑天宝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曼妮点头。
“没听说过。”陈国锋说。
“很正常。”陈曼妮靠在沙发背上,“这是女娲创造的绝学,但掌握这东西的人大多数不是帝王命,就是奇才。”
陈国锋无所谓对方话里的挪揄,把烟头在茶几上摁了摁,确认它彻底灭了。
“所以,”他说,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把一盘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穿起来,“龙城武馆的老板,有你要的东西?”
陈曼妮痛快地点了点头。
没有犹豫,没有遮掩。
就那么点了头。
陈国锋看着她点头的动作,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身体往藤椅里一缩,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两条腿往前一伸,整个人像一摊被揉皱的纸一样瘫在椅子上。
光棍得很。
“我反正也不是你的对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你要打要杀,我也拦不住。”
陈曼妮看着他这副光棍样,嘴角动了一下。
陈国锋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们和14K是一伙的。”
陈曼妮的表情没有变化。
“或者说,”陈国锋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你们是14K的一部分。”
陈曼妮看着他。
然后痛快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说“没错,你猜对了”。
陈国锋靠在藤椅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盏被拧歪了的吊灯上。
碎了一半的灯罩在窗外的闪电光芒中忽明忽暗,像一只被打瞎了一只眼的飞蛾。
“顾忠是你们送进去的。”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就是说,福义兴和新义安的冲突,也是你们挑起来的。”
他的目光从吊灯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陈曼妮脸上。
“邓奎和李泉,也是你们设计的?”
邓奎和李泉。
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陈曼妮心里那把还没完全锁死的锁里。
她的眉头跳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丝不好的预感。
周身紫色气劲翻腾如川流暴泻,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气劲所过之处,茶几上的搪瓷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杯里的水洒了一桌。
沙发垫子被气浪掀飞,在空中翻了个跟斗,砸在对面的墙上。墙上的相框被震落,玻璃碎裂,照片散了一地。
紫色的光芒将整个屋子照得雪亮。
陈曼妮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手探出,五指如爪,直奔陈国锋的咽喉!
这一爪要是抓实了,普通人喉咙能直接捏碎。
陈国锋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掉。紫色气劲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倒扣下来,压得他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火光闪烁。
一道赤金色的火焰从陈国锋体内炸开。
丹火与紫色气劲对撞,发出嗤的一声巨响,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插进冰水里。
高温和内力碰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两人之间炸开,将陈曼妮整个人震飞出去。
她在空中翻了半个跟斗,双脚落地时在客厅地板上犁出两道长长的焦痕,一直退到厨房门口才稳住身形。
陈曼妮抬起头,眼中金光闪烁。
她的瞳孔深处,界海面板正在疯狂刷新数据。
陈国锋的信息在她眼前弹出。
不是之前那个甲级下位、患有肺癌的老警察。
是一个全新的状态。
【状态】:火官护佑、丹火加身、信力灌注
陈曼妮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是难以置信。
“这不是一个武学的世界吗?”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某个不存在的人,“为什么还有如此强的神道权柄?”
火官。
她当然知道火官是什么。
洞阳大帝,南斗六星之一,司火司命,掌生死福祸。
这种东西,根本就不该出现在一个武学世界里。
界海中的世界千千万万,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
有的世界崇武,有的世界尚道,有的世界拜神。但极少有世界能同时容纳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
能把两者同时放在一个世界里还能维持平衡的,要么是世界本身的位格足够高,或者其中一项占据绝对的优势,要么是背后有人在强行压制。
对于争渡者来说,尤其是抵达了玄级的争渡者,最不明智的就是和这些神道的修行者扯皮。
双方很多时候,明明是同级,但大多数力量对这种存在只是给对方制造消耗。
除非同样以概念直接将对方格杀,否则打到最后,输的永远是进攻方。
陈曼妮低声咒骂了一句。紫色气劲从她身上缓缓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沙滩。
房间里的紫色光芒暗了下来,重新被窗外闪电的惨白色取代。
她看着陈国锋。
陈国锋站在藤椅旁边,周身赤金色的火焰正在缓缓收敛。
他看着陈曼妮,一句话没说。
陈曼妮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大约四五秒。然后陈曼妮叹了口气。
她重新走回沙发边坐下。
“算了。”
她把散落在地上的沙发垫子捡起来,重新摞在沙发上,坐上去。
“除非我现在闯进那四个怪物的厮杀圈里。”她顿了顿,像是在计算什么,“否则也出不去。”
花了那么多功德才进来这个世界的,可不能轻易浪费。
她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看着天花板那盏被拧歪了的吊灯。
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
“你把那位火官介绍给我。”
陈国锋看着她的侧脸。
“我告诉你江鹤年在香港的重要仓库。”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交易。
“所有仓库的位置、存放的东西、看守的人手。我也可以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的事。”
陈国锋的眉头动了一下。
喜怒无常。
刚才还要捏碎他的喉咙,现在又要做交易。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是敌人,后一秒就能坐下来谈生意。
但有一点他确定了。
他的安全,无虞了。
“火官就在龙虎堂。”
陈国锋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但语调恢复了那种老警察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把那根已经燃尽的烟头从茶几上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然后看着陈曼妮。
“那把刀,恐怕也在龙虎堂。”
他顿了顿。
“就看你敢不敢要了。”
陈曼妮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
窗外的闪电又劈下来一道,惨白色的光芒将两人的脸照得雪亮。
雷声从城寨方向滚过来,沉闷如擂鼓。
陈曼妮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一种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的笑。
“龙虎堂。”
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行。”
她站起来,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那不如就趁现在吧?”
“不然世界很快就完蛋了。”
...
仅隔着一条街,九龙城已经变成了一片惨状。
唐楼塌了半边,钢筋从断裂处戳出来,在暴雨中冒着白烟。铁皮棚被掀飞了几十个,有的挂在电线上,有的卡在树杈上,有的被风吹到了几条街外。
巷子里的积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顺着排水沟往下淌,汇入街边的雨水渠,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但龙虎堂内,中日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惨绿色的剑气从场馆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从窗户、从门缝、从通风管道、从墙壁上被震裂的裂缝中往外涌,绿油油阴森森的,将场馆外墙上那片灰扑扑的水泥照得像一片鬼域。
半边天都被那惨绿色的光芒映透了,与城寨方向赤金色的雷光、冰蓝色的寒芒、青色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九龙上空染成了一幅地狱变相图。
场馆内,一片寂静。
五千人的场馆,此刻鸦雀无声。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说。
场内,苏拙站在擂台中央。
灰布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有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右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肋骨断了两根,从外面看不出伤,但他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微微凹陷一块。
他的双眼依旧透亮。
不是那种杀红了眼的亮,是那种越打越清醒、越打越专注的亮。像一盏在暴风雨中燃烧的灯,风吹不灭,雨浇不熄,火苗反而越烧越旺。
身旁,六个犹如木板般厚重的奇门兵器绕着他一周自然旋转。
木牛流马。
六块木板,每一块都有一尺宽、三尺长、三寸厚,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木质纹路。
纹路在惨绿色剑气的映照下微微发光,像是一棵被砍倒千年的古树重新睁开了眼睛。
六块木板旋转的速度不快不慢,轨迹没有任何规律。上一瞬还在头顶,下一瞬就到了脚底;上一瞬分散在两侧,下一瞬就聚拢在身前。
每一次旋转、每一次变向,都伴随着一道惨绿色的剑气从木板之间的缝隙中激射而出。
一旁的地面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的被剑气切成两段,上半身和下半身隔着好几尺远;有的被剑气捅成了筛子,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全是窟窿;有的被剑气震碎了内脏,外表看不出伤,但七窍流血,面目狰狞。
住吉会的十几个高手,几乎被屠杀一空。
从般若开始,到那个刀疤男,再到后面陆续上场的十来个所谓“精锐”,没有一个能在苏拙面前撑过一盏茶的工夫。
是苏拙的剑气不绝。你砍断一道,它变成两道;你砍断两道,它变成四道。
打到后来,整个擂台都被惨绿色的剑气填满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赵长龙坐在包厢的沙发上,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
他的手指不再敲扶手了,就那么僵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肉里。
他身后的那名若头辅佐始终没有反应。
那个宽脸男人,从进来到现在,一直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