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着聊着就聊到当年太宗时候的事,聊到高宗时候的事,聊到那些年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日子。
苏妙晴看着,心里暗暗叹气。
李泉交给她的任务,她已经完成了。
把狄仁杰劝立太子的消息,递给了武承嗣。
但她也知道,那位女帝的目光,此刻多半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她可不想被那位“圣神皇帝”盯上。
女巫倒是自在。
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道袍,穿在身上,扮作魏伯阳的徒弟,跟着四处走动。
但她那双眼睛,总是时不时地落在魏伯阳身上,落在他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包袱上。
那里头,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外丹丹方。
各种方子。
女巫看得眼热。
她一边摇头,一边想办法,趁着魏伯阳不注意,从他脑袋里多“掏”出点东西来。
苏妙晴看着女巫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袁天罡忽然开口:
“来俊臣和姚崇,进长安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魏伯阳的手顿了顿。
李淳风的瓜子也不嗑了。
苏妙晴抬起头,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依旧背着手,望着北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来俊臣……”
他喃喃道。
“这下,长安可热闹了。”
长安城,春明门。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将整座城池照得亮堂堂的。
城门口,商队、农人、行脚僧道进进出出,吆喝声、车轮声、牲畜嘶鸣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但城头上的金吾卫,却个个精神紧绷。
因为城门外,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两人,骑着高头大马,一左一右并辔而行。
左边那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面容阴鸷,眉宇间自有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之气。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城头,扫过那些紧张的金吾卫,扫过城门口那些慌忙避让的行人,如同鹰隼俯瞰猎物。
来俊臣。
他身后,跟着百余骑清一色的甲士。那些甲士身穿明光铠,腰悬横刀,手持长槊,与寻常金吾卫不同,他们是推事院的军士,是来俊臣亲手调教出来的“獒犬”。
更后面,还跟着几十名身穿黑衣的女子。
梅花内卫。
武曌最隐秘、最精锐的亲卫,清一色的武者高手。她们骑着马,沉默无声,如同一道黑色的暗流,跟在队伍后面。
右边那人,与来俊臣截然不同。
姚崇。
这位宰相今日穿着一身寻常的紫色官袍,面带微笑,骑在马上,倒像个出门踏青的闲人。
但他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扫过来俊臣,扫过那些推事院的军士,扫过那些梅花内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一行人进了城,走在朱雀长街上。
长街宽阔,两侧店铺林立,人来人往。但见到这支队伍,所有人都慌忙避让,生怕被那推事院的“獒犬”盯上。
来俊臣骑在马上,扫视着这条长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往的雍州牧,都是相王担任。但此刻,相王还在洛阳皇宫里,小心翼翼地当着“透明人”,自然不可能来这里接待他们。
如今的长安城,雍州事务由长史代管。
雍州长史,魏元忠。
来俊臣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有意思。
魏元忠。
那个去岁差点被他构陷至死的李唐忠臣。
他们倒是好久不见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就要策马疾驰,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马缰。
来俊臣眉头一皱,转头看去。
姚崇。
这位宰相依旧面带微笑,按着他的马缰,摇了摇头。
“来中丞,长安城人多,莫要冲撞了百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来俊臣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姚崇只是微笑。
那笑容温和得体,找不出一丝破绽。
来俊臣眯了眯眼,终究没有发作。
他冷哼一声,松开马缰。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长街中央。
那里,有一道平滑的痕迹,将整条朱雀长街一分为二。
那痕迹宽约三尺,深达丈余,从景龙观门前笔直延伸出去,直抵明德门方向。边缘光滑如镜,断面平整得如同被神兵利器硬生生切开。
来俊臣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身后一人。
那是一个老人,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武袍,腰悬一柄大刀。他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双目微阖,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感兴趣。
员半千。
推事院的供奉,武周武夫巅峰的存在,几乎是圣神皇帝麾下最能打的几条“獒犬”之一,第一任武状元。
“员将军。”
来俊臣指了指那道痕迹:
“这,你可能做到?”
员半千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看了一瞬,捋了捋胡须,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能。”
来俊臣笑了。
“那便试试。”
员半千没有多话。
他一伸手,抄起腰间那柄大刀。
那刀长三尺有余,刀身宽厚,刃口泛着冷冷的寒光。他握刀在手,深吸一口气。
一刀斩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刀劈落。
但那刀光,却如同一道银色的匹练,自他手中延伸而出,狠狠斩在那道痕迹之上!
轰!
一声闷响。
青石碎裂的声音刺人耳膜。
那原本就存在的痕迹,被这一刀斩得更深了!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待烟尘散去,众人再看。
那道痕迹,已比原先深了足足三尺!
边缘依旧光滑,断面依旧平整,仿佛天生就是这般模样。
来俊臣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来俊臣抬头看去。
街口,一群人正迎面走来。
为首那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身形魁梧,面膛黝黑,一部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队金吾卫,步伐生风,气势汹汹。
魏元忠。
雍州长史。
来俊臣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有意思。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魏元忠此刻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好。
他早饭时,对着来俊臣的名字骂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去岁那场构陷,到那些年被推事院折磨的同僚,到来俊臣那张阴鸷的脸,他骂了个痛快。
骂完之后,他收拾心情,亲自来街口迎接。
这是规矩。
姚崇是宰相,来俊臣是中丞,都是朝廷命官,他身为雍州长史,理应迎接。
但他没想到的是,迎接他的,是一道银光。
那银光自街中央斩来,斩在那道已经存在的痕迹上,斩得更深!碎石飞溅,有几块甚至飞到他面前,砸在他脚边!
街中央的几盏灯笼,被那刀光波及,瞬间化作碎片!
碎纸纷飞,烛火四溅,有几点火星落在地上,几乎就要点起火来!
魏元忠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怒火,抬眼望去。马上,来俊臣正看着他。
那张阴鸷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魏元忠耳中:
“怎么敢劳烦魏长史亲自迎接?”
他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一分:
“没想到上次一别,竟然还有再见的时候。”
魏元忠的牙关,咬得咯嘣作响。
上次一别。
去岁。
来俊臣构陷他,说他谋反,说他私通李唐余孽,说他有不臣之心。
他在推事院的大牢里待了三个月,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虽然查无实据,被放了出来,但那口气,他咽不下去。
如今,仇人见面。
他恨不得当场下令,让金吾卫把这人拿下!
但他不能。
来俊臣是中丞,是朝廷命官,是带着圣旨来的。
他若动了手,就是抗旨,就是谋反。
他只能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张脸,一言不发。
一旁的姚崇,心中暗暗叫苦。
皇上将这工作交给他,还真是为难人。
来俊臣和魏元忠,那是死仇。让他们两个同处一城,还让他居中调和,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他连忙下马,快步走到魏元忠面前,抱拳行礼:
“魏长史,我等是代表皇上,来慰问薛公的。”
他的声音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多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包容了。”
魏元忠看着他。
这位宰相,倒是个明白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口恶气,点了点头。
姚崇连忙转身,示意身后的随从让出一匹马。
“魏长史,请。”
魏元忠接过马缰,翻身上马。
他看都没看来俊臣一眼。
来俊臣也不在意。
他只是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渐渐清晰的府邸,望着那府邸门楣上“平阳郡公府”五个大字,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一行人继续向前。
向着平阳郡公府。
这群人刚进长安,在平阳郡公府上的薛仁贵就收到了消息,只是此时正巧,李泉就在旁边坐着。
两人正在练武场上切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