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神都洛阳,皇城。
朝堂之上,是一番奇怪的景象。
御座空悬。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无人出声。
紫袍、绯袍、绿袍,层层叠叠如一片沉寂的朝服之海,所有人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中那跪了一地的人根本不存在。
那些人跪在殿门之外。
从昨夜开始,他们就跪在那里了。
皇城内,承天门前的广庭之中,黑压压跪了百余号人。
有穿绯袍的,有穿绿袍的,有穿青袍的,还有几个穿紫袍的老臣,也赫然跪在其中。
他们面朝内朝的方向,一言不发,只是跪着。
王庆之跪在最前面。
这位凤阁舍人此刻额头触地,背脊挺得笔直,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但从昨夜跪到现在,再恭谨的姿态也撑不住,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在冰凉的青石上。
但他不敢动。
他身后那一百多号人,也不敢动。
因为他们在请愿。
请愿废李旦,立武承嗣为太子。
这个念头,本不是他王庆之自己想出来的。
昨夜,武承嗣去参加了关陇贵族们的聚会。
席间,崔家的大孙子,崔巉的长孙,崔滂的儿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起了内朝上狄仁杰建议立太子的事。
“狄阁老说,当立相王。”
那年轻人端着酒盏,笑得云淡风轻。
“说相王乃陛下亲子,又是曾经的皇帝,名正言顺,国本所归。”
武承嗣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是武曌的侄儿,是武氏诸王之首,是这些年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选之一。
这些年,他兢兢业业,小心翼翼,揣摩上意,逢迎圣心,为的是什么?
为的不就是那个位置吗?
现在狄仁杰一句话,就要把那个位置拱手让给李旦?
那个只会躲在家里念佛、连门都不敢出的窝囊废?
武承嗣坐不住了。
他一夜未眠,天不亮就派人去找王庆之,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但辰时刚过,王庆之就带着一百多号官员,跪在了皇城内。
此刻,他们还在跪着。
内朝之中,御座空悬。
侧殿的纱帘之后,一道身影端坐于案前。
武曌。
她已换上那身赭黄十二章衮服,头戴二十四旒通天冠,珠旒垂落,将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她手中握着一卷奏疏,目光落在上面,一动不动。
那奏疏是王庆之今早递上来的。
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说李旦乃废帝,不当复立;说武承嗣乃陛下至亲,于国有功;说国本不定,人心惶惶;说臣等冒死进谏,望陛下三思。
武曌看完,将那奏疏放在案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那眉目之间,有寒光涌动。
殿内侍立的太监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武曌沉默良久。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纱帘,落向殿外那片黑压压跪着的人群。
王庆之还在跪着。
他身后那一百多号人,还在跪着。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请愿”。
是在为“国本”请命。
是在尽“忠臣”的本分。
武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冷,冷到骨髓深处。
蠢货。
一群蠢货。
被武承嗣当枪使了还不自知,跪在这里替人火中取栗。
但她没有立刻发作。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
好消息是,昨日那一战之后,洛阳城内安静得出奇。
那尊一字顶轮王的金身,依旧端坐在荐福寺的静室之中,八臂四面,宝相庄严。
但从昨夜到现在,他没有再显露任何神迹,没有发出一声箴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享受着突然之间兴旺起来的香火。
荐福寺门前,从昨夜开始就排起了长队。
那些亲眼看见神迹的百姓,那些听说一字顶轮王降世的信徒,那些想要祈求庇佑的商贾、官员、妇人、孩童,络绎不绝,香火之盛,前所未有。
但一字顶轮王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接受着那些香火,一言不发。
突厥那边,也安静得很。
默啜还在洛阳,住在鸿胪寺安排的驿馆里,每日饮酒作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体内那股隐约的神力波动,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武曌。
长生天也来了。
那尊草原之神,同样选择了沉默。
这两位位格极高的存在,都没有任何举动。
武曌明白为什么。
昨日那一掌,不只是放逐了念青唐古拉,也是给所有降临此界的神祇,包括那一字顶轮王,包括长生天,包括密特拉,包括净风,包括米迦勒一个明确的信号。
这里是人间。
她是人间的帝王。
降世之姿,未必抵得过这位人间帝王。
所以,他们都沉默了。
武曌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在那卷奏疏上。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
那脚步声停在纱帘之外,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狄阁老求见。”
武曌的眉头微微一动。
狄仁杰。
她沉默片刻,淡淡道:
“宣。”
纱帘外,狄仁杰的身影出现。他依旧是那身紫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走到御案前,深深一揖。
“臣狄仁杰,叩见陛下。”
武曌看着他。
“怀英来得正好。”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殿外那些人,你可看见了?”
狄仁杰垂着眼帘,声音沉稳:
“臣看见了。”
武曌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狄仁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与纱帘后那双眼睛对视。
“臣以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心中,已有决断。”
武曌看着他。
良久。
她又笑了。
那笑意比方才更冷,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怀英啊怀英……”
她喃喃道。
“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她没有再问。
只是摆了摆手。
狄仁杰会意,再次一揖,退了出去。
纱帘后,武曌独自坐着。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卷奏疏上,落在王庆之那三个字上,落在那些引经据典的言辞上。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传旨。”
帘外,太监连忙躬身。
“王庆之等人,跪了一夜,忠心可嘉。”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
“每人赏绢十匹,让他们回去好好歇着。”
太监一愣,随即应道:“是!”
他正要退下,武曌的声音再次响起:
“告诉来俊臣。”
太监脚步一顿。
武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这空旷的殿中平添了几分寒意:
“让他查查,昨夜武承嗣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太监浑身一凛,深深一揖: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纱帘后,武曌依旧坐着。
她的目光透过纱帘,落向殿外那片渐渐散去的人群,落向远处那座巍峨的明堂,落向更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极冷。
冷到骨髓深处。
而此时的神都城中,还有一群人,忙得很。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魏伯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手搭在一个老人的腕上,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老人约莫七十来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一看便是有些来历的。
李淳风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正欢。
袁天罡站在院门口,背着手,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妙晴坐在廊下,托着腮帮子,一脸无奈。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了。
从早上开始,李淳风和袁天罡就拉着魏伯阳,在这城内的各李唐老臣府上来回走动。
不干别的,就单单是给人看病。
这位老太傅,说是头疼,魏伯阳诊了诊脉,开了个方子。
那位老将军,说是腿疼,魏伯阳扎了几针,顿时好了大半。
还有这位老尚书,说是心悸,魏伯阳拿出几颗丹丸,让他用水服下,片刻之后,那老人脸色就红润。
不干别的。
就只是看病。
但苏妙晴看得分明,那些老人看魏伯阳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客气,渐渐变成了感激,又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信赖。
有几位,甚至悄悄问起“那位李真人”的事。
魏伯阳倒是乐得自在。
他本来就喜欢给人看病,尤其喜欢看那些疑难杂症。这些老臣们,哪个不是身上带着几十年积攒的老毛病?
头疼脑热、腰酸背痛、心悸失眠,他治起来得心应手,一边治还一边跟人家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