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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天命所至,兴尽而归(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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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真人,倒真是与我这一法脉颇为相合。”

  他顿了顿。

  “既此,法已成,您便可以离开了。”

  李泉看着他。

  看着这位白云子额角的汗珠,看着他那略显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眉心那道比方才黯淡了许多的紫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司马承祯已经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微微顿了顿,没有回头。

  “景和,送客。”

  李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良久。

  他将那方碧绢收入怀中,转身走出神虎堂。

  景和已经在月亮门外等着了。

  小童打着灯笼,脸蛋红扑扑的,只是那笑容比来时淡了许多。他领着李泉穿过庭院,穿过那道月亮门,一路走到桐柏观的大门口。

  门外,夜色正浓。

  天台山的夜,寂静得只剩下松涛与虫鸣。远处的玉霄峰隐没在黑暗之中,只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与满天星斗相接。

  景和站在门槛边,低着头,没有看李泉。

  “李真人。”

  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憋着什么:

  “景和便不宜远送了。今日恐是家师身体不适,还请担待。”

  他抬起头,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郑重:

  “若您还有事,烦请您明日再来。”

  他说完,对着李泉深深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深,很深。

  李泉看着他,看着这个不过八九岁的小童,看着他眼中那隐约的担忧。

  他转过身。

  对着桐柏观,对着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道观,对着那道消失在神虎堂深处的身影,他也深深鞠了一躬。

  “司马真人之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李泉没齿难忘。”

  直起身,他从怀中摸出一卷手稿。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上清大洞真经》的修行感悟。

  大晋上清真修,诛杀妖魔的经验,他李泉行拳练法的感悟,甚至包括了三位老拳师见神修行的拳理,这份回馈应该是大抵足够。

  他弯下腰,将那卷手稿轻轻放在门旁那株老银杏树下。

  然后,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没有再回头。

  夜风穿过松林,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润气息,拂过他的衣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给这寂静的夜添了几分生气。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桐柏观内,神虎堂中。

  司马承祯独自立在坛前,望着那盏已经燃尽的青灯,望着那方已经空无一物的碧绢架,望着那北斗七星罡上渐渐淡去的金光。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

  他在等。

  等那“风刀之考”。

  等那违背祖训、轻露真文之后,必将降临的惩戒。

  这是他的选择。

  从决定将《神虎玉经》传给那个少年道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一刻。

  两刻。

  一个时辰。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他的道袍,吹动他鬓边那几缕白发。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风刀。

  没有考校。

  只有天台山的夜,一如既往地寂静、安宁。

  司马承祯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

  望向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望向那道少年道人消失的方向。

  良久。

  他的唇角,忽然扬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了。

  “原来如此……”

  ...

  景龙观内,倒是有些热闹。

  亭下,尹文操端坐于主位,手中依旧捧着那截银杏树枝。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对面那两人身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术庭站在他身后。

  少年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几分,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体内五脏几乎移位,和神话中的创世神祇硬拼,行法强召北斗临身,这本就是借了此界的天时地利,反噬之力岂是等闲?

  他只是勉力站着,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离背后的剑匣不过三寸。

  他对面,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极其俊俏的少年。

  密特拉。

  这位光明之神此刻倒是放松得很,坐在那张简陋的石凳上,一手撑在膝上,一手拿着一串果子。

  不知是从哪里摘来的山杏,黄澄澄的,个顶个的饱满。他咬一口,嚼一嚼,然后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整座景龙观。

  从亭子的飞檐,到廊下的灯笼,到那几株老槐树的枝桠,到远处三清殿紧闭的殿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嘴里不时发出轻轻的“啧啧”声。

  “啊,还真是神奇啊,东方的修行者。”

  他感叹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山杏,嚼得汁水四溢。

  他身侧,另一个人坐着。

  安守忠。

  这位老萨宝此刻的模样,实在说不上体面。一身武袍被烧得七零八落,东一个窟窿西一个洞,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

  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伤口已经结痂,却还透着新鲜的红色。

  他的左手缠着一层粗布,那是方才被圣火灼烧后匆匆包扎的,布条下隐约透出金色的光点。

  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目不斜视,仿佛那身狼狈根本不存在。

  与对面那两个紧张的主人相比,这两位客人的姿态,实在是放松得有些过分。

  尹文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密特拉,看着这位吃果子吃得津津有味的光明之神,目光沉静如水。

  密特拉吃完最后一颗山杏,将核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

  “啊,不好意思,我们是来...”

  “李道……判官大人不在。”

  尹文操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把那话头给硬生生怼了回去。

  密特拉愣了一下。

  他看着尹文操,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恼怒,倒是有几分意外的好笑。

  他又看了看安守忠。

  安守忠会意,站起身,对着尹文操行了一礼。

  “尹尊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们并不是来找那位判官大人的。”

  他顿了顿。

  “我们是希望与您二位合作。”

  这话一出,刘术庭的眉头猛然一挑。

  他的手已经动了,下意识地摸向身后剑匣,动作快如闪电!

  一只手按住了他。

  尹文操。

  老道士没有回头,只是那只手稳稳地按在刘术庭腕上,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刘术庭愣了一下,看向尹文操。

  尹文操依旧看着安守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守忠仿佛没有看见方才那一幕,继续说了下去:

  “那位的统治结束的预兆,已然出现。”

  “预兆”二字,他说得很轻。

  “我得到消息,来俊臣和姚崇两人,都奔着洛阳而来。很快,就会对薛公进行试探。”

  他看向尹文操,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眸中,带着一种笃定:

  “你景龙观,自然是躲不掉。”

  尹文操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来俊臣。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就是被此人,或者说,被此人代表的那个朝廷,从长安赶回终南山的。

  那些年,他亲眼看着太清宫的钟声一年比一年稀疏,看着那些曾经虔诚的道士一个个被带走、被审讯、被流放,看着那些曾经香火鼎盛的道观一座座被封、被拆、被改成佛寺。

  他玩不过这些人。

  他从来都知道。

  他只是一个修道的,不是玩政治的。

  他沉默着。

  手依旧按在刘术庭腕上,却没有说话。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密特拉又摸出一颗果子,自顾自地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

  吱呀。

  景龙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月光涌入。

  一道身影跨过门槛,玄黄武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腰间的赤红蹀躞带依旧醒目。

  李泉。

  他就那样走了进来,步伐随意,仿佛只是出门溜达了一圈,买了个夜宵回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李泉脚步一顿。

  他看了看亭下的众人,尹文操按着刘术庭的手,刘术庭一脸警戒,安守忠起身行礼的姿态僵在半空,密特拉嘴里还含着一口果子,腮帮子鼓鼓的。

  他眨了眨眼。

  然后摆了摆手。

  “看我干嘛?”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又不会干涉。你们随意,随意啊。”

  说着,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东西。

  瓜子。

  他就那样走到亭边,倚着柱子,磕起了瓜子。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脆。

  安守忠看着他,又看了看密特拉。

  密特拉嚼完嘴里的果子,对他点了点头。

  安守忠深吸一口气,转向尹文操,继续说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语气更重了几分:

  “现在长安只剩下三神。那两位和你我已然不合。”

  他顿了顿。

  “待到来俊臣到来,必然是勾肩搭背……”

  “勾肩搭背”四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

  尹文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听懂了。

  来俊臣代表着武周官方,代表着那个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可以封寺抓人、可以让任何不听话的人从世上消失的朝廷力量。

  他来长安,必然要与那两位神祇联手。

  到那时,景龙观孤立无援。

  而他尹文操,一个从长安被赶回终南山的老道士,凭什么抵挡?

  他抬起头,看向安守忠。

  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极深极沉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那一切重来的恐惧。

  李泉倚在柱子上,看着尹文操的表情,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安守忠这老贼,倒是真的聪明。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逼尹文操立刻答应,只是把局势摆在他面前。

  答应还是不答应,你自己选。

  但选了之后,后果自负。

  果然是人老成精。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好说,我可以帮你们杀了那来俊臣。”

  所有人同时一愣。

  刘术庭。

  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一只手按在剑匣上,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的目光直视着安守忠,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纯粹的、赤裸裸的杀意。

  “杀了来俊臣。”

  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就一了百了。”

  密特拉抬起头,看着这个方才还在他面前与净风硬拼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东方的年轻剑客,倒是……

  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安守忠也愣住了。

  他看着刘术庭,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着那双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迟疑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泉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术庭啊……”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刘术庭转头看他,一脸认真:“泉哥,我说得不对?”

  李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向安守忠。

  安守忠已经回过神来。

  他对着刘术庭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得如同在哄自家晚辈:

  “那倒不必。”

  他顿了顿。

  “我们只是各自保全,起码不被各自攻破就好。”

  刘术庭眉头一皱,正要再说,却被尹文操抬手拦住了。

  老道士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刘术庭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安守忠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尹尊师,虽然玩不过政治,但终究是个明白人。

  他转过身,对着密特拉微微躬身。

  “大人,我们该走了。”

  密特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走到亭边,路过李泉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倚在柱子上嗑瓜子的少年道人。

  李泉也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密特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丝隐约的忌惮。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李泉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与安守忠一道,消失在夜色之中。

  景龙观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亭中恢复了寂静。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刘术庭终于忍不住,对着房梁上的李泉抱怨道:

  “看起来,泉哥您是趁兴而归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埋怨。

  李泉从柱子上直起身,笑了笑。

  他点了点头。

  “算是吧。”

  说着,他从房梁上跳下,落在亭中。

  他走到尹文操面前,整了整衣袍,郑重地行了一礼。

  尹文操一愣,连忙起身还礼。

  李泉直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截银杏树枝上。那树枝上的叶子,依旧流转着浓郁的道韵。

  李泉看着他。

  “尹尊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倒是豁得出来。辛苦了。”

  尹文操愣住了。

  他看着李泉,看着这个年轻道人眼中那抹认真的光芒,忽然觉得老脸有些发烫。

  他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刘术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那笑意就收敛了。

  他走到李泉身边,声音放低了几分:

  “泉哥,我们这下该如何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要不问问王师兄那边……”

  李泉摆了摆手。

  “你信他那个?”

  刘术庭噎住了。

  他想起那位远在不知何处的王师兄平日的做派,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但片刻后,他又凑上前来,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不过,我们还真不能就这么呆着。泉哥,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李泉看了他一眼。

  “办法?”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倒是有个办法,能给武才人上上眼药水。”

  刘术庭眼睛一亮,连忙凑到跟前:

  “什么办法!?”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尹文操。

  老道士此刻已经平复了心情,正坐在亭中,捧着那截树枝,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两人耳中:

  “简单。”

  他顿了顿。

  “想办法给武承嗣找点事做,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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