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人,倒真是与我这一法脉颇为相合。”
他顿了顿。
“既此,法已成,您便可以离开了。”
李泉看着他。
看着这位白云子额角的汗珠,看着他那略显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眉心那道比方才黯淡了许多的紫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司马承祯已经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微微顿了顿,没有回头。
“景和,送客。”
李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良久。
他将那方碧绢收入怀中,转身走出神虎堂。
景和已经在月亮门外等着了。
小童打着灯笼,脸蛋红扑扑的,只是那笑容比来时淡了许多。他领着李泉穿过庭院,穿过那道月亮门,一路走到桐柏观的大门口。
门外,夜色正浓。
天台山的夜,寂静得只剩下松涛与虫鸣。远处的玉霄峰隐没在黑暗之中,只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与满天星斗相接。
景和站在门槛边,低着头,没有看李泉。
“李真人。”
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憋着什么:
“景和便不宜远送了。今日恐是家师身体不适,还请担待。”
他抬起头,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郑重:
“若您还有事,烦请您明日再来。”
他说完,对着李泉深深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深,很深。
李泉看着他,看着这个不过八九岁的小童,看着他眼中那隐约的担忧。
他转过身。
对着桐柏观,对着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道观,对着那道消失在神虎堂深处的身影,他也深深鞠了一躬。
“司马真人之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李泉没齿难忘。”
直起身,他从怀中摸出一卷手稿。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上清大洞真经》的修行感悟。
大晋上清真修,诛杀妖魔的经验,他李泉行拳练法的感悟,甚至包括了三位老拳师见神修行的拳理,这份回馈应该是大抵足够。
他弯下腰,将那卷手稿轻轻放在门旁那株老银杏树下。
然后,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没有再回头。
夜风穿过松林,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润气息,拂过他的衣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给这寂静的夜添了几分生气。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桐柏观内,神虎堂中。
司马承祯独自立在坛前,望着那盏已经燃尽的青灯,望着那方已经空无一物的碧绢架,望着那北斗七星罡上渐渐淡去的金光。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
他在等。
等那“风刀之考”。
等那违背祖训、轻露真文之后,必将降临的惩戒。
这是他的选择。
从决定将《神虎玉经》传给那个少年道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一刻。
两刻。
一个时辰。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他的道袍,吹动他鬓边那几缕白发。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风刀。
没有考校。
只有天台山的夜,一如既往地寂静、安宁。
司马承祯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
望向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望向那道少年道人消失的方向。
良久。
他的唇角,忽然扬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了。
“原来如此……”
...
景龙观内,倒是有些热闹。
亭下,尹文操端坐于主位,手中依旧捧着那截银杏树枝。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对面那两人身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术庭站在他身后。
少年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几分,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体内五脏几乎移位,和神话中的创世神祇硬拼,行法强召北斗临身,这本就是借了此界的天时地利,反噬之力岂是等闲?
他只是勉力站着,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离背后的剑匣不过三寸。
他对面,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极其俊俏的少年。
密特拉。
这位光明之神此刻倒是放松得很,坐在那张简陋的石凳上,一手撑在膝上,一手拿着一串果子。
不知是从哪里摘来的山杏,黄澄澄的,个顶个的饱满。他咬一口,嚼一嚼,然后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整座景龙观。
从亭子的飞檐,到廊下的灯笼,到那几株老槐树的枝桠,到远处三清殿紧闭的殿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嘴里不时发出轻轻的“啧啧”声。
“啊,还真是神奇啊,东方的修行者。”
他感叹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山杏,嚼得汁水四溢。
他身侧,另一个人坐着。
安守忠。
这位老萨宝此刻的模样,实在说不上体面。一身武袍被烧得七零八落,东一个窟窿西一个洞,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
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伤口已经结痂,却还透着新鲜的红色。
他的左手缠着一层粗布,那是方才被圣火灼烧后匆匆包扎的,布条下隐约透出金色的光点。
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目不斜视,仿佛那身狼狈根本不存在。
与对面那两个紧张的主人相比,这两位客人的姿态,实在是放松得有些过分。
尹文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密特拉,看着这位吃果子吃得津津有味的光明之神,目光沉静如水。
密特拉吃完最后一颗山杏,将核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
“啊,不好意思,我们是来...”
“李道……判官大人不在。”
尹文操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把那话头给硬生生怼了回去。
密特拉愣了一下。
他看着尹文操,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恼怒,倒是有几分意外的好笑。
他又看了看安守忠。
安守忠会意,站起身,对着尹文操行了一礼。
“尹尊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们并不是来找那位判官大人的。”
他顿了顿。
“我们是希望与您二位合作。”
这话一出,刘术庭的眉头猛然一挑。
他的手已经动了,下意识地摸向身后剑匣,动作快如闪电!
一只手按住了他。
尹文操。
老道士没有回头,只是那只手稳稳地按在刘术庭腕上,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刘术庭愣了一下,看向尹文操。
尹文操依旧看着安守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守忠仿佛没有看见方才那一幕,继续说了下去:
“那位的统治结束的预兆,已然出现。”
“预兆”二字,他说得很轻。
“我得到消息,来俊臣和姚崇两人,都奔着洛阳而来。很快,就会对薛公进行试探。”
他看向尹文操,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眸中,带着一种笃定:
“你景龙观,自然是躲不掉。”
尹文操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来俊臣。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就是被此人,或者说,被此人代表的那个朝廷,从长安赶回终南山的。
那些年,他亲眼看着太清宫的钟声一年比一年稀疏,看着那些曾经虔诚的道士一个个被带走、被审讯、被流放,看着那些曾经香火鼎盛的道观一座座被封、被拆、被改成佛寺。
他玩不过这些人。
他从来都知道。
他只是一个修道的,不是玩政治的。
他沉默着。
手依旧按在刘术庭腕上,却没有说话。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密特拉又摸出一颗果子,自顾自地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
吱呀。
景龙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月光涌入。
一道身影跨过门槛,玄黄武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腰间的赤红蹀躞带依旧醒目。
李泉。
他就那样走了进来,步伐随意,仿佛只是出门溜达了一圈,买了个夜宵回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李泉脚步一顿。
他看了看亭下的众人,尹文操按着刘术庭的手,刘术庭一脸警戒,安守忠起身行礼的姿态僵在半空,密特拉嘴里还含着一口果子,腮帮子鼓鼓的。
他眨了眨眼。
然后摆了摆手。
“看我干嘛?”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又不会干涉。你们随意,随意啊。”
说着,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东西。
瓜子。
他就那样走到亭边,倚着柱子,磕起了瓜子。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脆。
安守忠看着他,又看了看密特拉。
密特拉嚼完嘴里的果子,对他点了点头。
安守忠深吸一口气,转向尹文操,继续说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语气更重了几分:
“现在长安只剩下三神。那两位和你我已然不合。”
他顿了顿。
“待到来俊臣到来,必然是勾肩搭背……”
“勾肩搭背”四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
尹文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听懂了。
来俊臣代表着武周官方,代表着那个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可以封寺抓人、可以让任何不听话的人从世上消失的朝廷力量。
他来长安,必然要与那两位神祇联手。
到那时,景龙观孤立无援。
而他尹文操,一个从长安被赶回终南山的老道士,凭什么抵挡?
他抬起头,看向安守忠。
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极深极沉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那一切重来的恐惧。
李泉倚在柱子上,看着尹文操的表情,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安守忠这老贼,倒是真的聪明。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逼尹文操立刻答应,只是把局势摆在他面前。
答应还是不答应,你自己选。
但选了之后,后果自负。
果然是人老成精。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好说,我可以帮你们杀了那来俊臣。”
所有人同时一愣。
刘术庭。
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一只手按在剑匣上,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的目光直视着安守忠,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纯粹的、赤裸裸的杀意。
“杀了来俊臣。”
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就一了百了。”
密特拉抬起头,看着这个方才还在他面前与净风硬拼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东方的年轻剑客,倒是……
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安守忠也愣住了。
他看着刘术庭,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着那双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迟疑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泉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术庭啊……”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刘术庭转头看他,一脸认真:“泉哥,我说得不对?”
李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向安守忠。
安守忠已经回过神来。
他对着刘术庭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得如同在哄自家晚辈:
“那倒不必。”
他顿了顿。
“我们只是各自保全,起码不被各自攻破就好。”
刘术庭眉头一皱,正要再说,却被尹文操抬手拦住了。
老道士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刘术庭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安守忠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尹尊师,虽然玩不过政治,但终究是个明白人。
他转过身,对着密特拉微微躬身。
“大人,我们该走了。”
密特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走到亭边,路过李泉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倚在柱子上嗑瓜子的少年道人。
李泉也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密特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丝隐约的忌惮。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李泉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与安守忠一道,消失在夜色之中。
景龙观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亭中恢复了寂静。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刘术庭终于忍不住,对着房梁上的李泉抱怨道:
“看起来,泉哥您是趁兴而归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埋怨。
李泉从柱子上直起身,笑了笑。
他点了点头。
“算是吧。”
说着,他从房梁上跳下,落在亭中。
他走到尹文操面前,整了整衣袍,郑重地行了一礼。
尹文操一愣,连忙起身还礼。
李泉直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截银杏树枝上。那树枝上的叶子,依旧流转着浓郁的道韵。
李泉看着他。
“尹尊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倒是豁得出来。辛苦了。”
尹文操愣住了。
他看着李泉,看着这个年轻道人眼中那抹认真的光芒,忽然觉得老脸有些发烫。
他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刘术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那笑意就收敛了。
他走到李泉身边,声音放低了几分:
“泉哥,我们这下该如何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要不问问王师兄那边……”
李泉摆了摆手。
“你信他那个?”
刘术庭噎住了。
他想起那位远在不知何处的王师兄平日的做派,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但片刻后,他又凑上前来,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不过,我们还真不能就这么呆着。泉哥,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李泉看了他一眼。
“办法?”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倒是有个办法,能给武才人上上眼药水。”
刘术庭眼睛一亮,连忙凑到跟前:
“什么办法!?”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尹文操。
老道士此刻已经平复了心情,正坐在亭中,捧着那截树枝,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两人耳中:
“简单。”
他顿了顿。
“想办法给武承嗣找点事做,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