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深处,那道赤红华光依旧在流转不息,如火焰,如晨曦,如某位古老神祇沉睡千年的血脉,正在重新搏动。
更远处,醴泉坊的方向,似乎也隐隐有灯火异动。
苏妙晴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女巫,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芒。
“如果我举行类似的仪式……”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也可以借用这次的机缘吗?”
两个女人默然对视。
然后,两人眼中,同时亮起一道光。
那是猎人望见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当然。”女巫的声音平静如常,但唇角那抹笑意,却悄然加深了几分,“前提是...”
她顿了顿。
“李泉他不知道的话。”
苏妙晴眨了眨眼。
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此刻竟露出几分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狡黠。
“所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俏皮的试探,“他会知道吗?”
女巫看着她。
良久。
女巫也眨了眨眼。
“谁知道呢?”
两人再次对视。
然后,同时,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默契,有促狭,还有一种只有女人之间才能理解的、心照不宣的“同盟”意味。
苏妙晴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望向番坊方向,望向那道赤红华光,眼中那抹光芒,越来越亮。
而在长安,另一场更加浩大的异动,正在醴泉坊深处,悄然上演。
醴泉坊。
长安城西,延平门内第一坊。
这里,是胡人聚居之地。
自大唐立国以来,无数西域商贾、僧侣、使节沿着丝绸之路东来,最终在这座坊内落地生根。
他们带来了香料、宝石、琉璃,也带来了祆教、景教、摩尼教,以及无数中原人闻所未闻的异域神祇。
此刻的醴泉坊,已是一片火树银花的不夜天。
坊门大开,铁锁尽除。
坊内十字大街与各曲巷灯火相连,绵延数里,如同一条火龙蜿蜒盘踞。
胡人的琉璃灯与羊皮灯在墙头檐下密密悬挂,那琉璃灯薄如蝉翼,烛光透出,映得满街流光溢彩。
那羊皮灯以胡羊皮硝制而成,透光柔和,上面绘着波斯风格的连珠纹与生命树图案,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光影婆娑。
人群如梭般穿行其间。
大和国的留学生穿着宽大的直衣,瞪大眼睛望着那些平生未见过的异域灯饰,口中喃喃感叹。
新罗的商人们三五成群,挤在香料铺前讨价还价,用的竟是流利的长安官话。
还有那些金发碧眼的拂菻人,身披华丽的长袍,在人群中傲然穿行,仿佛这里本就是他们的地盘。
但今夜,所有人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醴泉坊正中,那座华夏大地上第一座、也是最古老的祆祠。
这座祆祠建于何时,已无人能说清。
有人说,是北魏太武帝时,那些西来的胡商偷偷建的;有人说,是隋炀帝大业年间,那些获罪的西域王族捐资修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大唐立国以来,这座祆祠便一直矗立于此,历经百年风雨,香火从未断绝。
此刻,祠前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那座高达三丈的百尺灯轮,正矗立在祠门正中。
灯轮以精铁铸就,七层八面,每一层都悬挂着数十盏五色琉璃灯,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叠叠,灿若云霞。
微风过处,万灯齐摇,灯盏相触,发出清越的铿锵之声,如珠落玉盘,如仙乐遥传。
灯轮之下,是连夜搭起的高棚。
高棚正中,设着一座石砌的神坛。
神坛之上,一团火焰正在静静燃烧。
那不是寻常的炭火。
那火焰呈赤金色,焰心处隐隐透着一点纯白,如朝阳初升时那一瞬的辉光。
火焰跳动不息,却无一丝烟气,只散发出一种温热而纯粹的气息,仿佛它燃烧的不是柴薪,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神圣的东西。
那是圣火。
是祆教信徒供奉了三千年的、代表着“至善”与“光明”的圣火。
神坛之前,一人正跪伏于地。
那是一个老者。
他身量不高,却有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他身着深紫色胡袍,袍上用金线绣满琐罗亚斯德教经典的符文,腰束一条九节金带,头戴一顶高耸的毡帽,帽顶缀着一枚鸽卵大的红宝石,色如凝血。
安守忠。
萨宝府大萨宝。
萨宝府,是大唐设立的、专门管理西域胡人事务的官署。而“萨宝”一职,则是祆教信徒中地位最高的“大祭司”。
从北魏到隋唐,这个职位一直由西域胡人中德高望重者担任,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此刻,这位年过七旬的大萨宝,正虔诚地跪伏于圣火之前,口中低诵着古老的阿维斯陀语祷词,声音苍老而浑厚,如同从千年之前的波斯高原,穿越时空,传入今夜的长安。
祠前广场上,无数胡人信徒随着他的祷词,纷纷跪伏于地,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神色虔诚至极。
然后,天边,忽然有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
是自九霄之上,垂落的一道流光。
那流光呈赤金色,与神坛上的圣火一般无二,却更加宏大,更加辉煌,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火焰瀑布,直直垂落在醴泉坊上空。
所有人同时抬头。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道流光之中,正有一道人形,缓缓凝聚。
先是光。
赤金色的光,如朝日初升时的万丈霞光,先一步降临人间。
那光照得整座醴泉坊亮如白昼,照得那些琉璃灯黯然失色,照得所有人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辉。
然后是形。
在那光的最深处,一道人影,正在一步、一步,从虚无中走出。
他身量颀长,面容俊美到近乎妖异。
一头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发间戴着一顶日月冠,冠顶一轮金日,一轮银月,日月交辉,流转着永恒的光晕。
他身上穿着一套奢华至极的鱼鳞甲,每一片甲叶都以纯金打造,边缘镶嵌着细密的红宝石,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流淌的岩浆。
甲胄之下,是白色的大氅,那白不是寻常的白,而是雪山顶上万年不化的、被朝阳映照时的纯白。
胸前,一面圆形护心镜上,刻着一个太阳的标志,不是寻常的圆日,而是火焰熊熊燃烧、光芒四射的“光明之日”。
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以黄金铸就,上面镶嵌着七颗鸽卵大的宝石,每一颗都流转着不同的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恰如那灯轮上的七色琉璃。
他的右手,正轻轻按在剑柄之上。
而他的左手,正微微抬起,掌心向下,仿佛在向那些跪伏于地的信徒,赐下某种祝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一瞬,所有看见这笑容的人,都从灵魂深处,生出一种想要跪拜的冲动。
真正来自上古的神祇,在向人间投下第一缕目光。
“我的信徒们。”
他开口。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落在每一颗虔诚的心脏之上。
“很高兴见到各位。”
神坛前,安守忠的身躯猛然一颤。
他抬起头,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望着那顶日月冠,望着那面刻着太阳标志的护心镜,望着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光明与温暖的眼眸。
他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三千年前,琐罗亚斯德在波斯高原第一次宣说阿胡拉·马兹达的启示时,曾预言:
“当光明与黑暗的战争进入最后一刻,光明之神密特拉将自天而降,手持真理之剑,审判万民,引领义人进入永恒的光明之国。”
三千年后,在这遥远的东方,在这座胡商云集的醴泉坊,在那道从天而降的赤金流光之中,
密特拉,降临了。
祠前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一声沙哑的、颤抖的呼喊:
“密....密特拉...”
那声音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密特拉!是密特拉!”
“光明之神降临了!”
“他来了!他果然来了!”
无数胡人信徒从地上爬起,又再次跪下,额头叩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有人泪流满面,有人高声诵经,有人伸出手,仿佛想要触碰那道神圣的身影,却又在触及之前,敬畏地收回。
安守忠缓缓站起身。
他望着那道立于半空的身影,望着那双眼眸中流转的、比圣火更加纯粹的光芒,忽然,深深俯首,以最古老的祆教礼仪,五体投地,跪伏于地。
他的声音,苍老而颤抖,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圣教第四十三代萨宝,安守忠,恭迎光明之神”
“密特拉!”
密特拉低下头,望着这位跪伏于地的老萨宝,望着那些匍匐于广场上的信徒,望着那些正在从坊巷深处涌来的、越来越多的人群。
他唇角的笑意,悄然加深了一分。
然后,他抬起左手,向着那座神坛的方向,轻轻一指。
神坛上的圣火,猛然窜高丈余。
那火焰不再是赤金色,而是化作纯粹的金色,灿烂如朝阳,辉煌如正午,照耀得整座醴泉坊一片通明。
无数信徒,在这一刻,齐声高呼。
那呼声汇成洪流,直冲云霄,穿透长安城的夜空,向着四面八方,滚滚而去。
醴泉坊口,刘术庭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道立于半空的金色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跟着李泉的神识指引,悄然前来探查的。
此刻,他终于明白,泉哥说的“门开了,谁来进”是什么意思。
不是关陇世家。
不是佛门。
是诸天神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同一时刻,城南,华严寺。
法藏依旧趺坐于殿中。
他感知到了。
那道从醴泉坊方向涌来的、纯粹而古老的“神性”。
不是佛,不是道。
是比佛更古老、比道更遥远的,来自另一片大陆的“光”。
他睁开眼,望向西方,望着那片被金色光芒照亮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良久。
他轻轻诵了一声:
“阿弥陀佛。”
此时这位才算是明白了那位年轻的地仙,所说的那句话,这才是“各凭本事”。
神都洛阳。
天堂九层,宴席正酣。
武曌端坐于御座之上,手中持着一只碧玉酒盏,盏中葡萄美酒如血般殷红。
她身侧,薛怀义殷勤地斟酒,泥涅师与默啜分坐左右,各怀心思。
殿中,乐师奏着龟兹乐曲,舞姬翩翩起舞,一切看起来,都与寻常皇家宴席无甚不同。
但武曌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
飘向西方。
飘向长安的方向。
她感知到了。
那道从醴泉坊涌来的、纯粹而古老的“神性”。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将酒盏送至唇边,饮尽盏中最后一滴酒。
没有人看见,她垂下的眼帘深处,那抹“得”的欲望,正在缓缓燃烧,越来越亮。
番坊深处,那座印度神庙门前。
那些褐黄袈裟的僧侣们,依旧跪伏于地,向着神庙深处那道赤红华光俯首合十。
但其中一人,忽然抬起头,望向西方,望向醴泉坊的方向。
他感知到了。
那道从天而降的金色身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戒备,还有一丝隐隐的……
战意。
他低声诵了一句梵语,那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重新俯首,合十。
尚善坊高台上,苏妙晴与女巫并肩而立。
她们也感知到了。
那道从长安涌来的、与那道赤红华光截然不同的金色神性。
苏妙晴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那是……”
女巫望着西方,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此刻正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是密特拉。”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波斯的光明之神。祆教的审判者。太阳的化身。”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悄然加深。
“看来,今夜的长安,比神都热闹多了。”
苏妙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西方,望着那片被金色光芒照亮的夜空,眼中那抹光芒,越来越亮。
景龙观钟楼上,李泉依旧负手而立。
他身后,刘术庭刚刚赶回,正在低声禀报醴泉坊的所见所闻。
李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刘术庭说完,他才微微点了点头。
“密特拉。”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什么,“有意思。”
刘术庭忍不住问:“泉哥,这位……也是来抢那三官赐福的?”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西方那片金色光芒,良久,才缓缓道:
“不是来抢的。”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微微加深。
“是来吃饭的。”
刘术庭一愣:“吃饭?”
李泉没有解释。
看着眼前面板弹出的提示。
【三元日“果位”争夺开始,请您履行火官监督之责,确保争夺不偏离道门法理】
显然这次属于看戏居多,还给了他能够决断的权利。
不过他倒是好奇,那位武才人面对这样的事,会如何反应。
他转过身,望向东南,望向神都洛阳的方向,望着那片灯火璀璨的宫城,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天堂浮屠。
“今夜的长安,有密特拉降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神都那边,也不会太平静。”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夜色,落在某处。
“那位女帝,此刻应该正在宴请宾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万国来求,诸神之宴。”
“好戏,才刚刚开始。”
夜风拂过钟楼,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长安城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静静铺展。
神都洛阳的天堂浮屠,在遥远的天际,隐约可见。
两道神光,一赤一金,正在两座都城的上空,缓缓流转。
而在这片天地之间,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悄然睁开。
注视着这场万国来求的,诸神之宴。
(按:《两京新记》卷三“醴泉坊”条载:“坊内有祆祠,立自后魏……上元夜,有金光照耀,万众匍匐,称密特拉降世。翌日,祠前石阶有跪痕深寸许,不可磨灭。”
《旧唐书·拂菻传》不载此事,《册府元龟·外臣部》亦无此记。
唯《摩尼光佛教法仪略》残卷末页,有后人以粟特文补缀一行:
“上元夜,光明之神自天而降。拂多诞观于洛阳,叹曰:‘此吾教东传之机也。’”
野史氏曰:佛光东照二十载,道门沉寂如死灰。孰料一夜之间,波斯古神、天竺密法、拂菻圣火,纷至沓来。非天意使然,实人心思变也。
万国来求,诸神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