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蓉城,已是数日后的傍晚。
李泉先将刘术庭送回了青城山山门。
少年一路都显得有些沉默,直到临别前,才又抬起头,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满是执着,反复确认:“泉哥,下次,说好的,带我一起。”
李泉看着他染血未换、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点了点头:“放心,说好的。”
目送刘术庭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石阶尽头,李泉转身,并未直接离开,而是循着另一条清幽小径,往后山深处走去。
溪流潺潺,水汽清冽。
远远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赤足站在没膝的溪水中,裤腿高高挽起。
全神贯注地盯着清澈水流下的动静,猛地探手一捞,水花四溅,一条银亮的小鱼在他指间徒劳地甩尾。
溪边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巨石上,易心莹道人随意盘坐着,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道袍下摆浸在岸边的湿泥里也浑不在意。
他手里捏着一包花花绿绿、明显是给孩子吃的膨化零食,正一片片慢悠悠地往嘴里送。
目光落在溪中少年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近乎顽童的笑意。
李泉还未走近,一道平和舒缓的声音已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
并非传音入密,更像是思绪的自然流淌:“让那孩子再玩会儿吧。你过来,陪老道说几句体己话。”
李泉从善如流,走到巨石旁,也寻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望着溪中专心捕鱼的小树。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到来,小树抓着鱼转过身,湿漉漉的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看向李泉。
李泉对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少年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转回去,小心地将那条小鱼放回水中,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一趟折腾,”易心莹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李泉心湖中荡开,他依旧看着溪流,仿佛在自言自语,“可有什么收获?”
李泉沉默了一下。
收获?掌中那颗微微发热、牵扯着未知“仙曹”因果的内丹?木箱里那两卷足以引起无数腥风血雨的《钟吕丹法》与《纯阳剑经》?
接连两场近乎玄级的生死搏杀体验?还是对所谓“世家”、“大局”、“因果”更冷一层的认知?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易心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总是乐呵呵的脸上,笑容深了些,眼角的皱纹像水波漾开。“修行这事儿啊,有时候想想也挺没意思。”
他咂摸着零食,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从一个问题,钻进另一个问题。人人都喊着要解脱,要超脱。”
“可真当你修出点名堂,有了那么点‘挣脱’这方天地的本钱,嘿,说不定只是‘噗通’一声,掉进了另一个更大、更摸不着边的轮回里。”
他说这话时,发现李泉眼神清亮,没有丝毫迷茫或感伤,反而有种洞悉后的透彻与淡然。
他看向李泉,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那已然成就的武道仙胎,以及更深处的某些东西。
顿了顿,易心莹才又笑了笑,语气随意却认真:“跟你商量个事儿。若是可以,我想替术庭那小子,向你求一部你这次得来的‘宝书’。老道我嘛,自然不能白要,可以用别的东西跟你换。”
李泉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易心莹所指。
青城山以剑立派,刘术庭更是难得的剑道胚子。自己手头来自界海的传承中,能被易心莹这等人物称为“宝书”,且可能对刘术庭剑道有补益的……
“《纯阳剑经》刚猛浩大,路子太正,那小子看了,说不喜欢。”李泉开口道,语气平实,“倒是另一部《北帝授剑诀》,杀伐凌厉,专斩妖邪,颇合他胃口。”
易心莹闻言,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他也没见有什么动作,李泉面前的空气微微扭曲,一卷以青玉为轴、紫绢为面的古朴书册凭空浮现,静静悬浮。
书册封面上,以古朴道文写着四个字:《灵宝毕法》。
“这是我龙门派内丹修行,追溯根源的命功根本所在。”易心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郑重。
“其中炼己筑基、调和龙虎、采药得药、凝结金丹、温养圣胎、脱胎神化等诸多关窍次第,皆有详述。你走的虽非纯粹丹道,但万法根源处或有相通,此经……或许于你有些参详之用。”
他话说得直白,没有半点云山雾罩,直接点明此经对李泉的价值。
李泉看着眼前这卷气息古朴深邃、显然非同寻常的丹经玉书,沉默片刻,却是站起身,对着易心莹郑重抱拳一礼,缓缓摇头。
这份礼太重,涉及一派根本传承之秘,他受之有愧。
易心莹见状,撇了撇嘴,那神态倒像是孩童讨要玩具不得时的模样,与他的年纪修为全不般配。
“你这小子,怎地这般不爽利。”
他嘀咕了一句,随即眼珠转了转,又道:“那这样,你不是答应要带术庭那小子去外边‘见世面’吗?老道我便以此经为‘资费’,换你护他周全,带他历练一番,涨涨见识,你看这笔买卖如何?”
他看着李泉,眉头渐渐皱起,一副“你要再不答应老道可要生气了”的表情。
李泉看着老道人那越来越皱的眉头,心中明白,今日若是不收下,恐怕真要落下“不识抬举”的埋怨,反而伤了情分。
他暗叹一声,不再推辞,再次躬身,行了一个更深、更郑重的大礼,然后才双手接过那卷悬浮的《灵宝毕法》。
玉书入手温润,重若千钧。
见李泉收下,易心莹眉头顿时舒展,又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模样,顺手又往嘴里丢了片零食,嚼得咔咔响。
“我龙门内丹,追根溯源,尊的是钟离权、吕洞宾二位祖师,这《灵宝毕法》亦是钟吕一脉真传。”
易心莹的声音在李泉心间响起,带着几分悠远,“不过,你既已在‘武道’一途走出这般惊才绝艳的道路,前途不可限量。老道多嘴一句: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今日予你此经,是助你参详印证,是‘筏’,非‘岸’。他日若觉桎梏,记得连这‘筏’也一并舍了,方见自家风光。”
“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李泉点头,心中咀嚼着这出自《金刚经》的八个字,只觉其中意味深长,正要细思,眼前景物却忽地一晃。
再定睛时,他已站在青城山后山那古朴的石质入口牌坊之下,身旁是潺潺的山溪和暮色中归巢的鸟鸣。
方才与易心莹对坐的溪边巨石,已远在视线之外。
一位值守在此的年轻道童见他突然出现,并不惊讶,只是恭敬稽首:“师叔,可是要再上山?”
李泉回过神来,望了望身后苍茫的群山与蜿蜒的山道,又看了看手中那卷沉甸甸的《灵宝毕法》,以及另一只手中那颗微凉的仙官内丹。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去了,回家。”
道童闻言,再次稽首,清脆的声音在暮色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恭送师叔。”
“愿师叔……”
道童略一停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补上了青城山对这位特殊“道友”最常用、也最贴切的祝愿:
“武运亨通。”
李泉脚步微顿,转过身。
暮光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着那笑容干净的道童,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似乎卸下了些许尘埃的弧度。
随即,他转身,迈步,沿着下山的路,向着山上的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大明世界,维斯城。
高耸的建筑和整个城市早已恢复往日繁华,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身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已经开始维持秩序,以及穿着类似明代军服、却配备着灵能检测设备的靖安司巡卒。
霓虹灯依旧闪烁,但招牌上的文字大多变成了汉字,间或夹杂着英文。
这座曾经的法外之城,已被彻底纳入大明的统治体系。
城中的大小帮派,在见识过天降神兵般的明军铁骑与修士手段后,早已认清了现实,变得比绵羊还温顺。
李泉作为“美洲提督”,名义上与坐镇东海岸富庶之地、势力日渐膨胀的“汉王”朱高煦形成南北对峙。
不过,那位野心勃勃的王爷,在彻底消化占领区、并与朝廷达成新的微妙平衡后,似乎早已放弃了最初对李泉这个“意外因素”的针对打算。
如今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港口区,咸湿的海风吹拂。
李泉蹲在码头边的缆桩上,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与远处海面上巡逻的战舰剪影。
“小苏的状态已经稳定,恢复良好。”
阿娜斯塔西亚那独特的、带着一丝电子质感的清冷女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沉寂数日的女巫,终于再次主动联系。
李泉没有转头,依旧看着海面:“‘人体炼成’……你已经掌握到这种程度了?”
“基于现有数据和多次实践,相关法则应用已趋于稳定。”女巫没有否认,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报告。
李泉扯了扯嘴角,开了个玩笑:“那要是哪天我需要个分身之类的‘备份’,也能搞定?”
虚拟投影在他身侧凝聚,依旧是那身古典长裙与淡漠的神情。
女巫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可以。只要李先生愿意支付足够的‘香火愿力’作为等价交换。”
李泉把抽完的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倒也不是舍不得那点香火……算了,先去看看小苏吧。”
光影流转。
下一瞬,两人已置身于那片纯白的、仿佛独立于所有世界之外的特殊空间。
巨大的、布满闪烁符文的“电脑”依旧矗立在中央,屏幕流淌着无尽的数据洪流。
李泉如今已是黄级道胎,神识感知远超以往,他伸手,试图触摸那“电脑”的表面,却依旧探察不出什么奥秘。
在李泉看来创造概念的手段,依然还不是他接触的部分。
这东西的层次,似乎依旧在他当前的理解之上。
空间一角,布置得像个温馨的起居室。
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少女,正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对面是一个造型复古的“大屁股”电视机,屏幕里正播放着大明本土制作的、画面略显粗糙的戏曲节目。
感受到来人,少女抬起头,正是苏妙晴。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眼神清澈,只是身体依旧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看到李泉,苏妙晴眼睛一亮,放下茶杯,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径直穿过了李泉的手臂,她看得见,却依旧“摸”不着。
李泉的身形在她触碰的瞬间微微模糊,在“存在”与“非存在”的叠加态中轻巧地摇摆了一下,避开了那穿透性的接触。
“老板!”苏妙晴收回手,并不气馁,反而惊喜地打量着他,“你……你突破到黄级了?”
李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翻手取出那颗月华流转、内部隐现奇异符文的银色妖丹(仙官内丹),递到苏妙晴面前。
“这是伤你那头鹿妖的东西,现在归你了。”
苏妙晴看着那颗散发着精纯却又邪异气息的内丹,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喜色,这显然是极好的“材料”。
但很快,她脸上的欣喜褪去,咬了咬下唇,认真地看着李泉,缓缓摇头,将内丹推了回去。
“老板,这个我不能要。”她声音很轻,却坚定,“你能帮我报仇,我已经……已经很感激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该拿这么贵重的东西。”
李泉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偏过头,望向远处那片流淌的数据之光。
说到底,苏妙晴是他的人,为他办事才受了重伤,差点彻底消散。作为“老板”,给予补偿,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随你。”李泉最终还是收回了内丹,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就好好修行,尽快恢复,把你这身本事练扎实点。过段时间,恐怕还真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用得上我?”苏妙晴眨眨眼,有些期待。
李泉没再接这个话茬。
光影再转。
三人出现在维斯城原锦衣卫指挥同知衙门,如今已被改造为“美洲提督府”的宏伟建筑内。
府邸深处,一间布满监控法阵与灵能信标的静室中。
如今坐镇此地的锦衣卫指挥之位的,是那位皇太孙朱瞻基。
但公认美洲真正的武力与情报核心,则在女巫的间接掌控下。
李泉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看着女巫投影出来的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数据报告,关于维斯城重建进度、资源开采、人口流动、周边势力动向、与本土朝廷及汉王方面的往来账目……
哪怕以他如今黄级的神魂强度,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和复杂曲线,也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眼皮开始发沉。
他索性挥了挥手,将虚拟屏幕全部推到女巫面前:“这些你看就行了。”
女巫的虚影微微颔首,似乎对此十分满意,立刻开始高效地处理起各项事务,指尖在虚拟光屏上划出道道残影。
李泉看着她那过于“积极”的样子,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不过女巫很快将话题引向了正事。
“之前与界海交易的时候获得了一个重要的东西。”
女巫停下手中的工作,虚影飘到静室中央的练功区,神情变得郑重,“现在,是让你的活圣物,再进一步了。”
她看向李泉,那双仿佛数据构成的眼眸中,似乎有细微的流光闪过:“李先生,看起来,我们即将进行第一次……主动规划目的地的界海穿梭?”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维斯城秩序井然的夜景,思索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