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理古城的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地行驶。
周宇蜷缩在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上,衣服还带着之前在洱海边沾上的水渍和尘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座椅,落在车厢前方悬挂的巨大液晶屏幕上。
屏幕里正在播放的,是此刻大理古城正在发生的、真实而残酷的战斗画面。
就在大约半小时前,车辆刚刚驶出古城不久,特管局通过车载广播和屏幕发布了紧急通告。
通告称,基于“重大公共安全事件信息适度透明”原则及“稳定民心、展示决心”考虑,经高层紧急决议,将授权卫星及前沿观察法器。
对大理核心战局进行有限度的实时影像回传,并向正在疏散的民众公开部分画面。
于是,车厢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令人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
巍宝山方向,天空仿佛破了一个大洞,能量乱流如瀑布垂落;洱海上空,人影交错,剑光与妖气碰撞,炸开一圈圈扭曲的冲击波。
巨大的冰龙与燃烧的羽翼在云端搏杀……哪怕隔着屏幕,哪怕卫星信号因高阶能量干扰而时不时出现扭曲、跳帧、雪花,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依旧穿透了电子信号,狠狠攥住了每一个观众的心脏。
车厢内早已乱成一锅粥。
“我的天……那是什么怪物?!段家真的疯了!引这么多妖怪!”
“黄级……这就是黄级交手吗?山都快打没了!”
“我们……我们真的能逃掉吗?”
“妈,我怕……”
哭泣声、咒骂声、祈祷声、孩子惊恐的尖叫、老人沉重的叹息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焦灼与绝望。
空气闷热浑浊,弥漫着汗水、灰尘和隐隐的尿骚味。
几名穿着特管局应急制服、随车负责维持秩序和安抚的人员,额头上也满是汗。他们不断在过道中走动,提高声音试图稳定局面:
“大家冷静!冷静!不要拥挤!留在座位上!”
“我们的疏散计划是完备的!车队有安全路线!”
“大家请看屏幕!我们的强者正在前线奋战!他们在保护我们!”
“相信特管局!”
周宇对周围的嘈杂仿佛充耳不闻。他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还有些苍白的脸。
屏幕上,是母亲一条接一条、几乎不间断的微信。
【儿子,你到哪儿了?安全了吗?】
【新闻说大理出大事了,好多妖怪,你千万别回去啊!】
【看到信息一定回妈妈!】
【你张叔叔说他们单位都紧急集合了,是不是很严重?】
【儿子?】
周宇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妈,我没事,我已经在离开大理的车上了。】
【嗯,看到了,是挺吓人的。】
【你放心,我跑得快,离得远。】
【车上在放直播,我看着呢。】
发出最后一条,他抬起头,恰好看到卫星画面切换到洱海东岸。
浑浊的湖水如同沸腾,无数奇形怪状、散发着邪异气息的妖族,嘶吼着从水下冲出,密密麻麻,如同噩梦中最恐怖的虫潮,扑向空旷的岸边和更远处的古城轮廓。
“啊!!”
“妖怪!这么多!”
“它们上岸了!”
车厢内爆发出新一轮、更加尖锐恐惧的声浪。几个靠窗坐的孩子直接被吓哭,大人紧紧抱住他们,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即使隔着屏幕,那妖族洪流带来的窒息感和毁灭预感,依旧清晰无比。
周宇的心脏也猛地缩紧了一下,但随即,一股巨大的庆幸感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后背渗出冷汗。
差一点……如果自己当时贪恋景色,或者犹豫片刻,现在恐怕……
他再次低头,快速回复母亲:
【妖怪真的上岸了,好多。幸好我走得早。】
【妈,你别看新闻了,吓人。我这边没事。】
母亲的消息回得很快: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没事就好!千万跟紧队伍,别乱跑!】
【三年前那会儿就这样,乱得很,那些能飞来飞去的高人打起来更不管不顾……唉,这世道。】
【听说现在好点了,有规矩了,可你看这……】
周宇正要回复,突然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巨响,即便隔着数十公里,依旧让行驶中的大巴车身猛地一颤!
车窗玻璃嗡嗡作响,车内物品哗啦晃动,几个没系好安全带的乘客差点从座位上摔出去。
“啊!”
“怎么回事?!”
“地震了吗?”
惊呼声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前方的屏幕。
画面中,那些登陆的妖族,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体型较大或气息较强的那些,它们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同步停滞。
紧接着,在特管局防线前方,在雷火与佛光交织的边缘,几十头妖族的身躯骤然亮起不祥的、内部仿佛有黑红色岩浆涌动的光芒!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屏幕内外的观战者,反应过来之前。
“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巨大气囊炸裂又混合着骨骼血肉崩碎声的闷响,通过卫星信号传来,变得有些失真,却更加毛骨悚然!
那些妖族,竟在同一时刻,选择了自爆!
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带着某种残忍的、有组织的战术意图。
自爆产生的并非寻常的火焰与冲击,而是一团团粘稠的、翻滚的、仿佛能污染灵机的黑红色血雾与混乱能量团!
这些能量团瞬间连成一片,如同肮脏的浪潮,狠狠拍向特管局的防线,拍向那金色的佛光结界,拍向张承恩刚刚稳固的五雷仙宫虚影!
屏幕剧烈闪烁,画面扭曲。
更恐怖的是,自爆点的中心,洱海沿岸的某处,一道纯粹、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光柱直径惊人,屹立于天地之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与不祥气息。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黑色的……光?”
“魔鬼!是魔鬼出来了!”
车厢内,恐慌彻底炸开!尖叫声几乎要掀翻车顶。人们再顾不得座位,惊恐地向后缩挤,仿佛那黑色光柱下一刻就会从屏幕里钻出来。
孩子的哭嚎、女人的尖叫、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咒骂混作一团。
连那几个特管局人员,此刻也脸色发白,望着那黑色光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一时忘了维持秩序。
大巴车再次剧烈颠簸起来,这次不仅仅是余震,更像是司机也被那景象惊吓,下意识踩了刹车或猛打了方向。
周宇手一滑,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握紧,指尖冰凉。屏幕上,母亲最新发来的消息还悬停在对话末尾:
【……怎么了?刚才好大一声,你那边没事吧?儿子?】
他抬起头,看向屏幕里那道贯穿天地的漆黑光柱,又透过身边剧烈晃动的车窗,望向后方远处大理方向隐约可见的、那片被混乱光芒和诡异黑色浸染的天空。
喉咙有些发干。
他低头,手指微微颤抖,却还是努力平稳地敲下回复:
【没事,妈。】
【就是……动静有点大。】
【我快到安全地方了。】
段化身死道消,如同一面被狂风扯碎的旗帜,从高空坠落。
这位自诩枭雄、欲以一族之力撬动天下格局的段家最后支柱,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于黑红混杂的污浊光华中彻底湮灭。
那份几近玄级的恐怖气息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只留下漫天飘散的、带着灰烬与血腥味的能量余烬。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奋力搏杀的木龙、李衍、杨冲,还是勉力支撑佛光结界的慧清慧明、了空了凡,亦或是刚刚突破、气息尚在激荡的张承恩,乃至那些残余灵智较高的妖族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一个盘踞西南数百年的世家,以如此疯狂而惨烈的方式,将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终点。
可以预见,当此间细节传出,整个华夏修行界,乃至关注此事的各方势力,都将为之震动、哗然、警醒,或生出别样心思。
段家,将以一种极不光彩却注定无法被忽视的方式,被载入某种历史。
李泉收回拳头,拳锋上沾染的、属于段化最后爆发的驳杂气息正被玄黄气缓缓化去。
他本以为,随着段化这个核心人物与最后底牌的陨落,残余妖族的抵抗意志会彻底崩溃,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乱将迅速收尾。
然而,接下来的变化,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在段化气息彻底消失的刹那,那些在归藏局压制、雷暴轰击、高手绞杀下已然残存不多、却依旧凶悍的妖族,动作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同步。
它们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个体意志的挣扎或恐惧,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纯粹的、被某种更高指令驱动的麻木。
然后,毫无征兆地
“嘭!”“嘭!嘭嘭嘭!!!”
不是一头,不是十头,而是数百上千头至少拥有甲级修为的妖族,无论种族形态,无论身处半空还是湖面,几乎在同一时刻,选择了最极端、最彻底的方式结束自己的存在!
妖丹自爆!道躯崩解!
狂暴而混乱的妖力被它们以最后的本能或某种强制指令点燃,化作一场席卷战场每一个角落的、毁灭性的能量风暴!
黑红、幽绿、惨白……各种混杂着剧毒、腐蚀、混乱意志的妖力乱流如同无数朵死亡之花骤然绽放、连接,形成一片吞噬一切的毁灭狂潮!
其目的已非杀伤,更像是一种恶毒的“污染”与“清扫”,不惜一切代价要抹除痕迹,重创此地灵机,乃至拖更多生灵陪葬!
“不好!”
“护住后方!结阵!”
“小心妖毒!”
惊呼声中,木龙、李衍、杨冲等人脸色剧变,顾不上追击零星残余,第一时间鼓荡全身罡炁,或展开法宝,拼尽全力护住身后伤势较重者、维持阵法的同袍以及更远处的疏散队伍。
冷龙长吟,龙躯盘绕,冰晶领域极致扩张,试图冻结延缓那席卷而来的污浊风暴。
几位佛门高僧更是口诵真言,将残余佛光聚拢,化作一面摇摇欲坠的金色光壁。
李泉眼神一冷,周身玄黄二气与紫金武道真意升腾,便要强行以力破法,硬撼这片毁灭狂潮。
就在这千钧一发、连李泉都感到一丝棘手之际...
一道光,来了。
它出现的毫无征兆,仿佛本就存在于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
那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白”。并非雪白或亮白,而是一种剔除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最本源“锋锐”与“秩序”概念的“白”。
它细若游丝,自极高极远的云层之上垂落,又仿佛同时出现在战场每一个角落。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它只是轻轻地、平静地,划过。
划过那片正在疯狂膨胀、肆虐、试图污染一切的妖族自爆能量狂潮。
如同热刀划过凝固的黄油。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极其短暂的暂停键。
下一瞬...
那足以重创多名黄级、污染大片洱海水域与土地的恐怖能量风暴,连同其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妖族残魂与恶念,在这道“白线”划过的轨迹上,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悄无声息地……
消失了。
不是被击散,不是被抵消,是彻彻底底的“抹除”。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战场陡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湖面、掠过废墟的呜咽,以及劫后余生者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道“白线”最终消散的轨迹,望向其似乎来源的高空某处。
那里,空无一物。唯有流云舒卷,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一剑定乾坤的一幕只是幻觉。
冷龙庞大的龙躯迅速缩小,重新化作人形,落在李泉身侧。他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那片空域,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压低声音道:
“是华山那位……李家供奉的老怪物,一位女剑仙。三年前听说武盟雇她出手去欧罗巴那边大开杀戒..货真价实的玄级,而且杀性不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似乎对这位人族女剑仙的作风颇为“了解”。
李泉心中了然。
看来这位华山剑仙不仅实力超绝,行事也足够果决狠辣,连西海龙族这等强大势力都对其印象深刻,甚至可能有过不怎么愉快的“交道”。
危机暂时解除,众人心神稍定。
冷龙低头,看向下方原本清澈碧蓝、此刻却漂浮着无数妖族残骸、被各种污血和混乱能量染得一片浑浊的洱海,忍不住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真切的痛惜,
“经此一役,洱海灵韵受损,水族遭劫,想要恢复往日生机,怕是需要不少时日了……”
李泉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紫府内那片西海灵湖气机,此刻也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悲戚与滞涩之感。
冷龙和灵湖气机的种联系,某种程度上类似于天师府登记在册、受箓在身的修行者与天地功德、天庭法职之间的感应,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而这些灵脉之间,亦然有些接近的特点。
“曾有古老传言,”冷龙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悠远,“说段氏立族之初,其先祖曾于苍山洱海间立下血誓,子孙后代当永镇西南,护佑此方山水灵枢,泽被苍生……呵。”
他最后一声轻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苍凉。
此言一出,周围勉强聚拢过来的木龙、李衍、杨冲,以及收起佛光、面色沉痛的慧清等人,皆是无言。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昔日守护的誓言,终究敌不过膨胀的野心与对力量的贪婪堕落。守护者成了最大的破坏者,何其讽刺。
“未曾有一事,不被无常吞。”
一个平和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沉重的静默。
只见那位自始至终都坐镇无为寺、仅以神念笼罩全寺便稳住局面的南少林静渊法师,不知何时已踏波而行,来到了满目疮痍的洱海中央。
他依旧是那副朴素海青,眉眼低垂。
他并未看任何人,只是缓缓盘膝,虚坐于浑浊的水面之上。双手结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淡然与悲悯:
“诸位施主,妖氛已散,首恶伏诛。此间首尾诸事,便交由大理两寺与天仙派同道处理吧。老衲方外之人,于此劫数之地,且为亡者诵经一段,助其早脱苦海,亦净此方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