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段化骤然收缩的瞳孔,段武瞬间呆滞的眼神,乃至那玄袍男人周身水雾不自然的微微一荡。
全都死死钉在了洱海上空。
那里,距离水面约百丈之高,数道身影正以超越凡人理解的方式交错、碰撞!
剑光如匹练横空,斩开云气;妖氛凝成巨爪,撕扯法则;冰蓝色的寒潮与灼热的炎流对轰,炸开一圈圈扭曲空气的涟漪。
每一次交手迸发的余波,都让下方浩渺的洱海水面炸开一团团巨大的白色浪涌。
数黄级,正在生死搏杀!若非苍山洱海灵脉坚挺,护持众生,大理古城早就生灵涂炭。
其中一道身影,周身缠绕着轻薄如冰的灵气,举手投足引动冰雪,化出无数尖锐的冰棱,每一根都长达数丈,晶莹剔透,边缘锋锐得仿佛能切割光线。
随着他挥手,这些冰棱如同被无形弓弩齐射,化作一片凄厉的寒光箭雨,铺天盖地朝着对手倾泻而下!
“咔咔嚓嚓!”
冰棱撕裂空气的尖啸令人头皮发麻。
然而,这些足以洞穿钢甲、冻结湖面的恐怖冰棱,在距离段化所在船只上空仅仅十余米处,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柔软的墙壁。
“噗噗噗噗……!”
连绵不断的、如同水泡破裂的轻响。
那片空域,不知何时弥漫开一层极淡、却坚韧无比的水雾。
冰棱射入水雾,速度骤减,锋锐的边缘迅速被水汽包裹、侵蚀、软化,最终在一连串轻微的爆鸣中,炸裂成漫天晶莹的冰粉,簌簌落下。
在船舷和甲板上覆盖了薄薄一层,瞬间又被江风与船行带起的风压吹散。
是那玄袍男人。
他依旧立于段化身后半步,连手指都未曾抬起。只是周身那氤氲的水雾,似乎略微浓郁了那么一丝。
段化对头顶咫尺之遥的致命威胁恍若未觉,他瞪大着双眼,瞳孔里倒映着高空那非人般的激战,倒映着冰粉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而残酷的虹彩。
江风猎猎,鼓起他敞开的衣襟。
头顶数名黄级厮杀的气机牵引着风云,段化身上衣袍鼓荡,一股精纯凝练的先天一炁自丹田升起,震荡周遭空气。
他身形缓缓拔高,立于船头之上,脱离凡俗。
右手并指如剑,虚悬身侧,不见锋芒,却有无形剑气自周身毛孔丝丝缕缕渗出,将他包裹在一层凛冽而危险的气场中。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甲板上因恐惧和寒冷而浑身颤抖的段武,声音平静无波:“段武,你就在此下船吧。”
段武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这可是洱海深水区!
但他来不及惊呼或质疑,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罡风已然卷来,将他整个人轻飘飘送出十数米外,“噗通”一声落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段化不再看那在水中挣扎扑腾的弟弟,仰首望天。胸腔之中,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眼底一片冰封的决绝。
段家年轻一辈,真正依靠家传正统功法、稳扎稳打突破至黄级之位的,只有他段化一人。
这份天资与修为,本可让他像那些世家天骄般,早早获得名额,离开此界,去更广阔的界海寻求大道机缘。
但他却成了段家庞大商业网络的掌舵人,被世俗金银、人情往来、家族算计牢牢钉在了这片土地。
家族用积累的资源,从武盟换来一个珍贵的“争渡者”试炼资格,他将这机会让给了妹妹段云,期望她能走得更远,为家族开辟新的可能。
谁曾想,段云归来后,性情日益古怪,修为突飞猛进却透着邪异。
直到他偶然窥见妹妹修行时的异状,那半人半妖的可怖形态,才惊觉段家所谓的“崛起之路”,早已偏离正道,滑入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这,才有了今日。
段化身上的气息不再掩饰,彻底涤荡开来。
黄级中位的修为引动周遭天地灵机,下方原本因高空激战而波涛汹涌的洱海,此刻更是掀起层层巨浪,拱卫着他脚下的船只,如同水中的君王。
天上,冷龙、唐兴畅、杨冲、了相等人虽各自有对手缠斗,却无不分出一缕神念,警惕地锁定了这突然现身、立场不明的段家核心人物。
就在此刻。
“轰隆!”
洱海中心,距离段化船只不远处,水面猛然炸开!
无数粗大虬结、泛着金属光泽的墨绿色藤蔓与树干破水而出,急速生长,眨眼间竟在湖心形成一棵高达数十丈、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
这巨树通体流转着浓郁的生命灵气与一种古老晦涩的符文微光。
木龙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巨树最高的一截横枝上,衣袍在山风与水汽中轻扬。
他面色冰冷如铁,目光越过翻腾的湖水,死死钉在段化以及他身后那玄袍人影身上。
“段化……”木龙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浪涛与远处的厮杀声,清晰地传到段化耳边,“你段家……你还有……”
话未说完。
段化眼神一厉,并拢的剑指朝着木龙所在方向,轻轻一挥。
“咻咻咻咻!”
他身下翻涌的洱海之水,仿佛被无形巨手瞬间抽取、凝练,化作成千上万道晶莹剔透,却锋利无匹的水色剑气。
如同逆流的暴雨,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朝着湖心巨树及树梢的木龙攒射而去!
木龙瞳孔微缩,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衣衫无风自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骤然浮现出一个个复杂古朴、仿佛天然生成又蕴含道韵的象形文字!
这些文字扭曲跳动,散发出浓郁的青木之气。
正是木家世代传承、唯有只穿一人的“木”字东巴真文!
剑气狂潮瞬息即至!
“噗噗噗噗!”
无数水色剑气狠狠撞入巨树的枝干、藤蔓之中,发出密集的切割与爆裂声响。
坚逾精铁的墨绿枝干被轻易切断,大段大段的残骸混合着汁液轰然坠落湖中,激起更大浪花。
然而,木龙本人却在剑气临体的刹那,身形如水波般荡漾,竟似与脚下巨树融为一体,瞬间消失在那片被剑气疯狂肆虐的繁茂枝叶深处。
“……那功法,段云修习之初,我曾亲自过目。”
木龙的声音仿佛从巨树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杈中同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痛心。
“你们只说是他界偶然所得,还赠与我木家副本,作为两家交好、我亲自指点段云的报酬……我竟真信了!”
“我竟……我木龙竟亲手将妖邪功法,传给了视若己出的侄女!怎至今天……怎至今天啊!”
随着他饱含悔恨与怒火的声音回荡,那被剑气切割得残破不堪的巨树,断裂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抽出新芽,更多的藤蔓破水而出。
整棵巨树非但没有被击垮,反而以一种更狂野,坚韧的姿态疯狂生长,范围不断扩大,几乎要占据小半湖面!
段化脸上的冷漠没有半分融化,仿佛木龙字字泣血的话语只是耳旁清风。
他周身剑气再次勃发,与脚下洱海、远处苍山隐隐共鸣。
“沧溟纳炁,聚水为剑;苍山御地,厚重载物;混元一气,杀伐由心!”
段化清冷的声音,如同宣告,清晰传遍整个大理盆地,自然也落入了对峙中的崇圣寺诸僧耳中。
“此乃我段家立足西南数百载之根本!如今,我段化所求,乃是破旧立新之霸业!木世伯,今日你我,只有立场,不论旧情,何必多言!”
话音未落,他剑指再变。
更多、更凝练的剑气自洱海中升腾,隐隐带着苍山虚影的沉重威压。
与一股混元如一,破灭一切的锐利意念结合,化作一道巨大的灰蒙蒙剑气洪流。
不再分散,而是凝成一股,如同凿穿天地的钻头,悍然冲向湖心那不断膨胀的巨树核心!
这一击,威势远超之前!
崇圣寺内,了空、了凡两位老僧听到段化亲口承认“引妖”、“求霸业”,最后一丝侥幸与摇摆彻底熄灭。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对面目光澄澈悲悯的慧清、慧明,几乎同时低宣佛号:“阿弥陀佛……也罢。”
这声“也罢”,与湖心巨树中传出的木龙那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竟奇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下一刻!
“吼!”
湖心巨树主干猛然炸开一道裂缝,一道青光裹挟着滔天怒意与决绝,如同离弦之箭,无视了段化那恐怖的剑气洪流。
后者狠狠凿入巨树,引发惊天爆炸与漫天碎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射段化所在的船只!
木龙竟舍了巨树防护,选择近身搏杀!他要亲手毙此獠于掌下!
段化眼中精光爆射,毫无惧色,身形冲天而起,主动迎向那道青光。
身周无穷剑气不再是分散攻击,而是如同忠诚的侍卫,随着他身形舞动,化作一片割裂空间的剑刃风暴,将他与木龙所化的青光同时卷入!
“叮叮当当!轰隆!!”
密集如爆豆的金铁交鸣与能量爆炸声在高空炸响,剑气与青木真元疯狂对撞、湮灭,两人身影在风暴中高速交错,每一次碰撞都让下方湖面凹陷、炸开巨坑。
两人厮杀却未想,占据上风的会是段化。
几乎在段化与木龙交手的同时,一直静立于段化身后船头的那名玄袍人,动了。
他并非攻向段化与木龙的战团,而是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水汽,下一刻,已诡异地出现在正与火焰妖修残魂缠斗的冷龙侧后方!
一只覆盖着细密黑蓝色鳞片、指尖锋锐如钩的利爪,悄无声息地撕开空间,直掏冷龙后心!
冷龙早在玄袍人消失的刹那便心生警兆,此刻更是寒意透体。
他想也不想,反手一剑荡开火焰妖修的扑击,体内冰系法则全力催动,试图以极致低温迟滞甚至冻结身后袭来的恐怖杀机。
然而,就在他剑势回转,目光与那袭来的玄袍人对上的瞬间
玄袍人一直低垂的帽檐下,两点金红色的竖瞳,如同黑夜中燃起的妖灯,骤然亮起!
龙威,混合着冰冷邪异的妖气,如同重锤,狠狠砸入冷龙的神魂!
冷龙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失声低呼:“界外龙族?!段家果然...”
“现在才发现,晚了!”玄袍人声音嘶哑低沉,带着计谋得逞的残忍快意。
那龙爪去势更疾,无视了开始蔓延上手臂的冰霜,执意要一击毙敌!
“我若早早暴露,你又怎会从昆仑至此,踏入此局?”玄
袍人长笑,另一只手捏诀,下方洱海轰然响应,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浑浊水柱冲天而起,如同怒龙翻身,撞向冷龙!
冷龙惊怒交加,却是临危不乱。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光,无匹寒气爆发,不是针对水柱,而是笼罩自身方圆百丈!
“咔咔嚓嚓!”
暴雪骤临!
鹅毛般的雪花夹杂着锋锐冰晶,瞬间充斥大片空域,温度骤降至绝对零度边缘。
冲天水柱在靠近冷龙百丈范围时,表面急速冻结,变成一根巨大冰柱,势头顿减。
那玄袍人抓来的利爪,覆盖的冰霜也瞬间加厚,发出“嘎吱”的冻结声。
“凭你也想暗算我!”冷龙清叱,被龙威震慑的心神强行稳定,剑光如银河倒卷,主动斩向那被冰霜迟滞的龙爪!
“铛!!!”
剑爪相交,爆出的不再是金铁声,而是如同两座冰山对撞的沉闷巨响!
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下方湖面被压出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紧接着巨浪如山呼海啸般向四周排开。
岸边不少临水房屋、栈道,在这股巨力下如同纸糊,瞬间被冲垮、淹没!
火焰妖修趁此机会,嘶吼着扑上,却被冷龙分心射出的一道冰箭钉穿额头,彻底湮灭。
冷龙与玄袍龙族一击即分,各自震退。冷龙持剑的手微微发麻,对方龙爪之坚硬、妖力之磅礴,远超预估。
玄袍人甩了甩手臂,震碎覆盖的厚冰,金红竖瞳中杀意更盛。
但就在两人剑拔弩张,欲要再次扑向对方时
“哗啦!吼!嗷呜!”
洱海之下,原本只是暗流汹涌的水域,猛然炸开无数浪花!
密密麻麻、形态各异、散发着浓郁妖气的身影,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从湖底疯狂涌出!
有鳞甲覆体、口生利齿的鱼妖;有八爪挥舞、喷吐墨汁的章鱼海怪;有背生骨刺、咆哮如雷的鳄妖;更有大量保持半人半兽形态、眼神狂乱的水族妖兵……
数量之多,何止千百!
它们甫一现身,便嘶吼着,踏着浪头,或直接御水飞行,如同溃堤的黑色洪流,朝着最近的大理古城海岸线蜂拥扑去!
妖气冲天,遮蔽日光!
古城墙上的防御符文自动亮起,却在这股狂暴的妖潮冲击下明灭不定,岌岌可危!
岸边,正在简易法坛前步罡踏斗、面色越发苍白的张承恩猛地睁开眼,看向湖面妖潮,脸色剧变。
护法的木长夏更是握紧了手中长枪,指节发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清叱喝,自苍山十九峰深处轰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喧嚣!
紧接着,以苍山主峰为中心,一道巨大无比、复杂玄奥到极点的淡金色阵图虚影,如同从山体骨髓中透出,浮现在巍峨山峦之上!
这阵图似囊括天地风雷水火山泽之象,又仿佛万物皆归于其中,流转间自有藏纳、化育、归复之真意。
阵图虚影急速蔓延,不仅覆盖苍山,其淡金色的光痕更顺着地脉灵机,向洱海及周边大地延伸。
刹那间,整个大理盆地的山川地势仿佛被无形之力“唤醒”,地气升腾,与阵图交相辉映。
磅礴浑厚的苍山地气被归藏局强行统合、引导,不再散逸,而是化作一股沉重如大地本身,包容如深渊的镇压之力,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扑向古城岸边的妖群,最前锋在冲入距离岸边一定范围时,猛地一滞!
仿佛陷入无形的泥沼,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每一分前进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气力。
妖物体内沸腾的妖力,更受到一股源自脚下大地的、温和却无可抗拒的“收纳”与“平抑”之力影响,运转顿时不畅,气息为之一乱。
不少修为较弱、心智已被杀戮充斥的小妖,在这突如其来的地气镇压与归藏局特有的“化躁为静”场域影响下,直接失去平衡,嘶吼着跌入水中,阵型大乱。
王权的声音,带着与苍山地脉连接后的沉沉回响,清晰地涤荡在战场上空,其话语却非凌厉的宣告,而是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
“万化归藏,山河为局。”
“起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