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到时候,把天师招来。不过这小子还可以想办法利用他一下,这种老实人,可不能得罪了。”
刘术庭听了,居然真的歪着头,认真思量了片刻,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泉哥说得对。那就先留着他,当鱼饵。”
李泉看着他这副又木又认真、把“杀人放火”当成“钓鱼策略”来讨论的样子,忍不住扶额。
这小子,性情是真一点没变,就是这行事作风……越来越有向“酷吏”发展的趋势了。
“老板,刚才……”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只见停好车的苏妙晴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惊悸。
她出身魔门,对龙虎山天师府这种道门正宗,尤其是身负雷法的真传弟子,有着近乎本能的畏惧和忌惮。“那个龙虎山的……出去了?什么情况?”
“嗯,”李泉点了点头,也没瞒她,“张承恩,当代天师关门弟子。奉师命来西南,要‘搏一个黄级之位’。”
“什么?!”苏妙晴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显然比看到张承恩本人更大。龙虎山正式下场争夺西南的黄级名额,这意味着局面的复杂和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李尧臣放下茶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西南地界,自从三年前那场风波后,各家其实都憋着口气,也在暗中积蓄力量。”
“除了青城一脉还算明确,不会有真传在最近突破,峨眉山、那边……近一年来安静得有些反常。”
“依老朽看,恐怕也是在等待时机,不会坐视黄级之位旁落。小泉啊,你这次回来的时间点…说不上是好是坏,但这潭水,注定是要被你搅浑了。”
李泉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水浑才好摸鱼,局面越复杂,越能看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在浑水摸鱼。
他看向刘术庭,直接吩咐道:“术庭,从今晚开始,把消息放出去。不用藏着掖着,就明说:龙虎堂李泉,已归,将择日突破黄级。先试试这潭水的温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堂内一些竖着耳朵听的弟子也能听清:
“同时放出话去,若对西南黄级之位也有兴趣的朋友,三天之后,龙虎堂在此划下道来。文的武的,明的暗的,来者不拒。我李泉,一并接着!”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这话说得太狂,太硬,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向所有对西南黄级之位有想法的势力发出了无差别的挑战书!
李尧臣老爷子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却没有出声反对。他了解自己这半个徒弟的尿性,李泉看似冲动,实则每一步都有算计。
这么高调,固然会引来无数目光和麻烦,但同样也是一种“清场”和“立威”。
与其让各方势力在暗处使绊子、搞阴谋,不如把所有矛盾都摆到明面上来,用实力说话。
而且……老爷子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久违的锐气,清闲了这么久,骨头都有些锈了,陪着小子闹一闹,活动活动筋骨,似乎也不错。
苏妙晴则迅速从震惊中恢复,她更关注实际应对:“消息一旦放出,恐怕西南乃至周边所有相关势力都会有所动作,试探、挑衅甚至直接针对都不会少。”
“我们是不是需要提前做些准备?调整防御,联系盟友,或者……布置些后手?”
李泉缓缓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不需要。”
他目光扫过堂内那些因为他的话而神情各异的弟子们,声音平稳地传开:
“说到底,黄级之争,核心终究是看个人能不能踏出那一步,能不能在争夺中活下来、站稳脚跟。势力纠葛、阴谋算计固然存在,但在真正决定性的力量面前,都是次要。”
“在有人真的出了些盘外招,或者局势需要之前,龙虎堂,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以不变应万变,才是底气。”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看向大堂中那些因为刚才的对话而有些心神不宁、停下练功的年轻弟子们,朗声道:
“行了,都别愣着。”
“今日我既然回来了,又恰逢其会。作为龙虎堂的挂名堂主,总得表示表示。”
他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前堂:
“三个小时之后,正午时分,我在这大堂前的院子里,给大家上一堂课。内容嘛……想到什么讲什么,或许聊聊拳理,或许说说实战,也或许……解答些修行上的疑惑。”
他顿了顿,补充道:“范围不限,只要是龙虎堂在册的弟子、教习,甚至只是登记在案的长期学员,皆可来听。抓紧这仨小时,该调整状态的调整状态,该憋问题的憋问题。”
哗!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让整个龙虎堂前堂沸腾起来!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学徒、弟子,脸上无不露出狂喜和激动之色!
李泉的名头,在龙虎堂内早已是所有人都讨论的话题。原因也很简单,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真正公开露面、指导后辈的次数屈指可数。
更别说如此正式地宣布开堂授课。
而且,他还给出了足足三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这分明是允许、甚至鼓励大家去呼朋引伴,把消息扩散出去。
果然,不到一刻钟,“龙虎堂主李泉归来,将于正午开堂授课”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通过各种聊天群组、社交媒体、私人渠道,在蓉城乃至整个西南圈子的年轻一辈中疯狂传播开来!
对于蓉城本土乃至关注西南的各方势力而言,这绝对是一件大事!
龙虎堂自创立以来,发展迅猛,底蕴日渐深厚,早已是西南地区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
而李泉这位最年轻的堂主,与李玄枢的关系只有少数人知晓,且张家之事被严格封锁,公开出手的记录除了搏杀一流顶尖大妖之外,几乎再无记录。
所有人都对他的真实斤两充满了好奇。
如今,炼气界风起云涌,随着世界壁垒松动、界海信息渗透,突破“破虚空”境界的高手比以往都多,甚至有不少是在边境与妖族厮杀,于生死间搏出的散修强者。
这些新晋强者和其背后的势力,对龙虎堂这样占据良好资源、背景深厚却“低调”的庞然大物,早就眼红心热,只是忌惮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李玄枢,不敢轻易动手。
李泉选择在这个时候,以如此高调的方式“开堂授课”,其用意,绝不仅仅是指导后学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次宣告,甚至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亮相”与“测试”。
“授课?”收到消息的各方势力首脑或代理人,反应各异。有不屑一顾的,有冷笑观望的,也有眉头紧锁、意识到不寻常的。
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清楚一点:这位久未露面、一回来就搅动风云的龙虎堂主,选择站在所有人面前“授课”,那么这节课的内容,恐怕绝不会平淡。
龙虎堂门前的长街,往日里虽也人来人往,但从未像此刻这般“热闹”。
距离正午授课尚有一个多时辰,门前那片青石铺就的空地以及两侧的人行道,便已开始聚集起三三两两的人群。
有穿着龙虎堂统一练功服的年轻弟子,神情兴奋,早早过来抢占前排位置;也有不少闻讯而来的蓉城本地或周边地区的年轻炼气士、武者,或独自前来,或结伴而行,脸上带着好奇与期待。
甚至还有一些明显上了年纪、气息沉稳的武馆教头、小门派管事之类的人物,混在人群中,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龙虎堂那紧闭的大门。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人。
在更远处,街角巷尾的阴影里,附近商铺二楼的窗口后,乃至对面几栋商业大楼的某些窗帘缝隙间。
一道道或明或暗、带着审视、探究、好奇甚至是不善意味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着龙虎堂这片区域。
暗处的“观众”,数量恐怕比明处的只多不少。
西南势力盘根错节,各家自有山头和骄傲。早年有好事者曾编过几句顺口溜,流传颇广:
“青城拳剑双绝艺,巴蜀无双道玄机;
峨眉佛道同山立,金光普照伏魔臂。
文殊院里藏经深,禅心一剑破痴嗔;
大慈密宗玄奘图,轮回印下证浮屠。”
这四句,点的是青城、峨眉、文殊院、大慈寺这四大传承悠久、底蕴深厚的“老牌”势力,代表了西南修行势力正统与高度。
后来,随着时代变迁,江湖格局亦有演化,又有人续了四句,硬生生将四个新兴或转型的江湖帮派抬到了能与前者相提并论,至少是并列提及的位置:
“青帮漕运通川蜀,袍哥义气镇乡野。
龙虎双拳镇西南,青龙破险守雄关。”
这“四大势力”,青帮掌控水路运输与部分灰色贸易,袍哥会扎根民间乡里、关系网错综复杂。
龙虎堂以武立堂、开馆授徒、影响日增,青龙团则活跃于西南边境及险地,专司猎杀妖兽、探索遗迹,成员多是悍勇亡命之徒。
这四家,论历史底蕴远不及前面四家,但胜在接地气,势力渗透广,在当下的西南修行界,同样举足轻重。
而在这“后四大”中,地位最为微妙的,便是龙虎堂。
它崛起最快,声望日隆,与李玄枢的关系是最高机密,但偏偏有一个致命弱点。
至今,没有任何一位明面上的、公认的“黄级”强者坐镇。
在这个实力为尊、黄级才算真正踏入高阶话语权的圈子里,没有黄级的龙虎堂,就像一头没有利齿和尖角的雄狮,威慑力终究差了一层。
这也是为何李泉宣布争夺黄级之位,会立刻引发如此广泛关注和暗流涌动的原因。
此刻,就在龙虎堂正对面,一栋二十余层高的现代化商业大楼顶层,一间视野极佳的豪华会议室里,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隙。
数道身影站在窗边,透过缝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龙虎堂门口那越聚越多的人群。
室内气氛肃杀,隐隐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
除了站在窗边的三人,房间阴影里还或坐或立着七八个身影,个个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如刀,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显然都是经历过真正生死搏杀的角色。
他们安静无声,却像一群蛰伏的恶狼。
窗边三人。
居中一位,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癯,鬓角微霜,目光平静深邃,正是张氏家族当代家主,张玄陵。
他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欣赏楼下街景。
他左侧,站着依旧穿着那身别扭黑夹克、脸色有些不自在的张承恩。
右侧,则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
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左额斜劈至右下颌,几乎将整张脸一分为二,让他原本就凶悍的面相更添十分煞气。
他穿着件脏兮兮的皮质马甲,露出肌肉虬结、布满各种疤痕的粗壮臂膀,此刻正眯着一双凶光四溢的眼睛,死死盯着楼下龙虎堂门口那“乌泱泱”的人群,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张家主,”张承恩微微侧身,对着张玄陵,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此举……是否有些不妥?前番晚辈刚以私人身份登门龙虎堂拜访李兄,虽有不快,也算打过招呼。”
“此刻再以这般……这般窥伺之姿,出现在此,恐有失磊落,也易生误会。”
他的话依旧带着天师府弟子那种恪守规矩、注重仪节的迂直味道,即使在表达不满,也显得客客气气,拒人千里。
张玄陵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楼下,语气平淡:
“张道长多虑了。老夫今日邀你前来,并非要你对龙虎堂或李堂主有何不利之举。只是带你来看看,真切地看一看。”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张承恩,眼神平静无波:“看看这位李堂主,他甫一归来,振臂一呼,便能在短短时间内,引来如此多的关注与‘期待’。”
“看看他这龙虎堂,在无黄级坐镇的情况下,依旧能在西南拥有如此影响力、号召力。这,便是‘势’。”
他重新看向楼下,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今日对龙虎堂‘有意见’的,并非老夫,也非天师府。”
他的目光,转向右侧那位疤脸凶汉。
“而是这位,刚从西边边境带着一身血煞归来的,‘青龙团’团长,贺天雄,贺团长。没错吧,贺团长?”
那疤脸凶汉贺天雄,听到自己的名字,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烟渍熏得发黄的牙齿,笑容狰狞:“张老说得对极!”
他扭了扭粗壮的脖子,发出咔吧的声响,眼神凶戾地盯着楼下:“他李泉要开堂授课,摆他龙虎堂的威风,那是他的事。”
“但这西南的黄级之位,可不是谁嗓门大、徒弟多就能坐上去的!得靠真本事,靠拿命拼出来的功绩!”
他唾了一口,继续道:“老子带着一帮兄弟,在西边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跟那群长了毛的畜生拼了三年!”
“死了七个好兄弟,残了五个!才他娘的抢到一点机缘,让老子摸到了黄级的门槛!这位置,是老子和兄弟们用血换来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承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压迫感:“小道士,老子不管你是什么天师府还是地师府,也不管你跟那李泉有什么香火情。今天老子把话放这儿,这西南的黄级,青龙团争定了!”
他重重一拳捶在身旁昂贵的实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桌面登时凹陷下去一片,木屑纷飞。
“……老子就拧下谁的脑袋当尿壶!”
张承恩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暴戾杀气一冲,却是对这种煞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看着贺天雄那狰狞的面孔,又看看楼下那群满怀期待、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人群,心中已然明了。
张玄陵带他来这里,根本不是“看看”那么简单。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展示,也是一次冰冷的警告。
展示给天师府看,西南的局面有多复杂,水有多深,并非你派个守成弟子来就能轻易摘桃子。
也警告他张承恩,在这里,规矩、情面、出身,有时候远不如拳头和血性管用。
李泉的龙虎堂没有黄级是弱点,但李泉本人……恐怕绝非善茬。
而像贺天雄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人,更是不讲任何道理,只认实力和利益。
今天这场看似寻常的“授课”,恐怕……真的无法善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