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堂前院大堂,气氛与后院的偏厅截然不同。
此处更为开阔敞亮,正中悬挂着“武德常昭”的巨大匾额,两侧陈列着刀枪剑戟等各类兵器,擦得锃亮,透着肃杀之气。
此刻,堂内弟子已散去大半练功或做事,显得较为安静。
堂中主位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精神矍铄、身着藏青色绸面薄袄的老者,正是龙虎堂坐镇元老之一,李尧臣老爷子。
目光清澈有神,手上正端着一盏盖碗茶,悠闲地品着。
在他下首的另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穿着与周遭环境略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正是张承恩。
他似乎不太适应身上那件略显紧绷的黑色皮质夹克,里面搭配的高领毛衣领口更是让他时不时就下意识地抬手轻扯一下,试图让呼吸更顺畅些。
他的坐姿比在偏厅时放松了些,但依旧带着骨子里的端正。
两人似乎刚刚结束一段颇为投入的交谈,话题围绕着武道认知展开。
“……所以说,李老前辈,”张承恩的声音比先前流利了些,带着一种谈及专业领域时的专注。
“您所熟悉的、流传于国术界的‘青萍剑法’,侧重于招式衔接、劲力运用与实战技击,讲究的是‘一剑破万法’的干脆利落,这自然是极高明的武道智慧。”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李尧臣的由衷钦佩:“尤其是方才您并指为剑,仅凭坐姿和指掌间的气机流转,便能演绎出青萍剑法中‘风卷残云’、‘水过无痕’的几分神意,着实令晚辈叹服。”
“这份对剑法本质的洞察与身体记忆,非数十年浸淫武道、根基深厚至极者不能为。”
李尧臣捋了捋银须,呵呵一笑,摆摆手:“老了,也就剩下这点琢磨劲了。倒是你们天师府传承的‘青萍剑’,路子似乎不太一样?”
张承恩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是的。我天师府所传《青萍剑谱》,全称为《青萍导引炼气剑诀》。”
“其核心,并非单纯的技击之术,而是一套将剑法招式、导引术、吐纳法以及天人感应理念深度融合的炼气法门。”
他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语速稍快,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严谨:“全谱共分六趟,总计三百六十五式。这并非随意划分。六趟,暗合天地六气(风、寒、暑、湿、燥、火)之流转;三百六十五式,则对应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亦是一年之天数。”
“修炼时,需配合特定呼吸节奏与体内气机运行,每一式皆引导内气循特定经脉穴窍流转,最终目标是以剑演道,以外动引内气,完成体内‘大周天’循环,从而达到炼气化神、强健体魄、乃至感悟天地韵律的效果。”
他侃侃而谈,将一套剑法上升到炼气成道的高度,与李尧臣所认知的实战武道形成了有趣而鲜明的对比。
李尧臣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就在这颇为融洽的学术交流气氛中,前堂通往内院的廊道里,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李泉和刘术庭一前一后,缓步走了进来。
如今的龙虎堂,弟子数量比李泉离开时似乎又多了些,不少年轻面孔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看向走进来的两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对李泉感到陌生,只是觉得这个穿着简单、气息沉凝的年轻人能与刘术庭并肩而行,且走在前面。
身份必然不一般,少数机灵的停下手中的活计,迟疑着行礼招呼。
更多的人则是认出了经常在堂内走动、且实力颇受认可的刘术庭,纷纷笑着点头致意:“术庭哥!”
李泉神色平和,对行礼的弟子微微颔首,同时抬起手,向下虚按了按,示意大家不必拘礼,继续各自的事情。
然而,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被大堂主位上传来的、带着调侃和欣慰的苍老声音瞬间打破了安静:
“哟,小泉子回来了?这一趟‘出差’,可是辛苦喽!”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李泉身上,也看到了主位上笑呵呵的李尧臣。
李泉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加快几步走到堂中,对着李尧臣,恭恭敬敬地弯腰,抱拳,行了一个大礼:“老爷子,我回来了。劳您挂念。”
李尧臣放下茶盏,站起身,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李泉托起。
老爷子仔细端详着李泉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着精气神更足了。”
爷孙俩之间这种自然而亲昵的互动,带着家常的温暖,让整个大堂的气氛都松快了不少。
然而,这一幕却让旁边太师椅上的张承恩有些局促不安。他跟着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似乎不知道是该插话,还是该继续安静待着。
李尧臣注意到了他的不自在,笑着对李泉道:“对了,小泉,这位是……”
“我知道,”李泉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承恩,抱了抱拳,“当代天师高徒,张承恩张道长。倒是……许久未见了。”
他的语气客气,礼节周全,但那份客气之下,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淡淡的疏离。
张承恩连忙还礼,脸上挤出笑容:“李……李兄,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他试图让语气热络些,但显然并不擅长此道,话语显得有些干巴巴的。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了李泉那份看似礼貌实则疏远的意味。
李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伸手示意:“张道长请坐。”
张承恩这才有些讪讪地重新坐下。
李泉则很自然地走到李尧臣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那是仅次于主位的次席。
刘术庭却没有坐下,而是自动走到了李泉身后,如同侍卫般笔直站定。
李泉拍了拍身旁另一张空着的椅子,示意他坐,刘术庭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一动不动。
看着他背后那个略显古旧却气息不凡的剑匣,以及脸上那副“我就要站这儿”的认真表情,李泉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随他去了。
李泉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张承恩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道张兄此番驾临西南,可是有天师府的要务在身?”
他的问题直接,目光直视张承恩。
张承恩似乎没想到李泉如此单刀直入,略一迟疑,但并未选择回避或搪塞,而是深吸一口气,迎着李泉的目光,坦然道:“奉家师之命,前来西南地界,欲……搏一个黄级之位。”
此言一出,大堂内仿佛骤然安静了一瞬。
连李尧臣老爷子端着茶碗的手都微微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张承恩一眼。
李泉更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带着明显冷意的弧度。
“有意思,”李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龙虎山,正一首派,万法宗坛所在,好好的清修福地、道家高绝之处不待着……偏偏要千里迢迢,跑到我这西南地界来……‘踩人’?”
“踩人”两个字,他咬得略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淡淡的不悦。
张承恩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但他似乎早有心理准备,或者说,他性格中那份守成与隐忍在此刻起了作用。
面对李泉近乎直接的质问,他脸上的表情并未出现太大变化,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李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君子可欺之以方”的念头也熄了。
看来,这位天师高徒对龙虎山的尊严和师命,看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重。想靠言辞让他知难而退,恐怕没那么容易。
就在李泉沉默,思索着如何应对时,他身后,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的刘术庭,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请示。
只听“铮”、“锵”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清脆利落的金属颤鸣!
刘术庭背后剑匣的机括瞬间弹开,一长一短两道匹练般的寒光激射而出!
长剑如秋水凝霜,短剑似灵蛇出洞,剑身之上,隐有道韵流转的玄奥纹路一闪而逝,赫然都不是凡品!
两剑并非直刺,而是在空中划出两道凌厉刁钻的弧线,带着刺骨的杀意与破空锐响,一左一右,封死了张承恩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疾斩而去!
这一下变起肘腋,快如闪电!
张承恩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在这龙虎堂内,李泉尚未表态,他身后这个看似沉默的少年,竟会如此果决狠辣,直接出手便是杀招!
生死关头,他身为天师府真传弟子的底蕴瞬间爆发!
没有硬接,没有格挡。就在剑光及体的前一刹那,张承恩坐着的身形猛地一阵模糊!
“轰咔!”
一声低沉却震人心魄的闷雷之声,毫无征兆地在太师椅周围炸响!
并非真正的雷霆,而是体内雄浑雷法真炁极速运转、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异象!
雷声起时,张承恩的身影已然从太师椅上消失不见。两道凌厉的剑气只斩碎了空气和椅背上的一点雕花木屑。
下一瞬,雷声余韵尚在,张承恩的身形已然重新凝实,依旧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仿佛从未移动过。
只是他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丝,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眼中残留着惊悸。
方才那一下“雷遁闪身”,看似轻易,实则消耗不小,且凶险万分,若慢上半分,此刻他已非完好。
“术庭。”
直到此刻,李泉平静的声音才响起,并无多少责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刘术庭身上那澎湃欲出的剑气倏然收敛,如百川归海。
他抬手一招,一长一短两柄飞剑如同归巢乳燕,在空中划过优美弧线,精准地落回剑匣,“咔嚓”一声锁扣闭合。
他退回李泉身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杀气腾腾的一击不是他发出的一般。
李泉甚至有些惊讶地撇了撇嘴。这小子……几年不见,这份杀意之纯粹、出手之果决,简直比自己还要凌厉几分。真是半点不带犹豫的。
刘术庭将剑匣背好,目光冷冷地看向惊魂甫定的张承恩,开口问道,声音清晰:“你到我青城山地界,说这话,是不是有些太过不要脸了?”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粗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和不加掩饰的敌意。
张承恩的脸色终于变了变,有些难堪。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碗,仰头将里面的残茶一饮而尽,仿佛借此平复心绪。
喝完,他将茶碗轻轻放回茶几,先是对着主位的李尧臣抱了抱拳,歉然道:“李老前辈,晚辈失礼了。”
然后又转向李泉和刘术庭,同样抱拳:“李兄,刘小兄弟,承恩奉命而来,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礼数周全,但去意已生。
李泉、李尧臣、刘术庭,三人均未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承恩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和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已经打过招呼,那承恩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说罢,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别扭的夹克,转身,朝着龙虎堂大门外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落寞和孤意。
大堂内一片寂静,目送着他的身影即将穿过前堂,消失在门外明亮的日光里。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门槛边的张承恩,脚步猛地一顿。
一道冰冷、清晰、带着绝对霸道意志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响,如同惊雷:
“慢走,不送。”
“另外,告诉你,也告诉所有盯着这里的人。”
“西南下一个突破黄级的,只能是我李泉。”
“谁敢抢在我前面……”
“我就杀谁。”
张承恩浑身剧震,霍然回头!
他的目光,与端坐堂中、正平静看着他的李泉的目光,隔着大半个前堂,遥遥撞在一起。
李泉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波无澜,却让张承恩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和意志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张承恩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李泉这蛮横的态度,哪里是他这个天师之徒受过的。
不过好歹都是同道,他对李泉尚有认可,这下“同室操刀”,总是不舒服。
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对着李泉的方向,再次郑重地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真正踏出了龙虎堂的大门,消失在外面的街市之中。
大堂内,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尧臣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摇了摇头,没说话。
“泉哥,不如你我今晚给他办了吧?”
刘术庭那句阴恻恻、杀气腾腾的话,像一块冰丢进了微温的茶水,让原本就安静的大堂更添几分寒意。
连向来稳如泰山的李尧臣老爷子都差点被呛到,一口茶含在嘴里,咳也不是,咽也不是,好悬没喷出来。
李泉更是哭笑不得,转头看向自己这个看似木讷、实则下手果断、思维回路有时候格外“直接”的兄弟,赶紧摆手:“打住打住!办什么办?不至于,真不至于。”
他耐心解释道:“张承恩既然敢明说是来争黄级之位的,那就绝不可能只是他一个人傻乎乎地跑来。”
“背后必然有天师府的默许,甚至支持,说不定还有其他眼馋西南这块‘空缺’的势力在观望、串联。”
“我们现在把他宰了,除了立刻跟龙虎山撕破脸、打草惊蛇、让其他老鼠藏得更深之外,没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玩味:“何况,这一看就是天师宝贝的老实孩子,师命大于天的类型。自己还一脑子浆糊的老实倒霉孩子。咱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他一个,就不讲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