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如弓弦的拳架缓缓放松,脊柱恢复常态,虚灵顶劲、气沉丹田的桩功意境也悄然散去。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寻常的收势动作,从深奥的三体式中恢复成了普通的站立姿态。
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以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仿佛开天辟地般的璀璨光芒,证明着刚才那一刻并非幻觉。
吴清影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看向李泉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敬畏、好奇、震撼……兼而有之。
也就在李泉收势的同时,一道宏大却并不迫人、带着调侃意味的神念传音,如同直接在李泉和吴清影的识海中响起,正是来自青城山的易心莹:
“小泉子!有本事!《太平经》有云:形体有三名,天、地、人。天者主生,称父;地者主养,称母;人者主治理之,称子。三气相通,乃能成道。”
老道人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欣慰:
“你小子……道已成矣。老道我,恭喜你了。”
李泉闻言,整理了一下衣衫,面向青城山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
“掌门真人首肯,小子感恩。”
他的态度恭敬,话语却简洁,没有过多自谦或欣喜的表露。
青城山那边沉默了一瞬,易心莹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却压低了少许,话锋也随之一转,带上了几分凝肃:
“闲话不多说了。你既已回来,有些事便避不开。张家封山期满,重开在即,上下内外,如今最渴求的,便是一个能稳稳立住的‘黄级’之位,以定人心,以镇外侮。”
“此次,一切你可便宜行事。”易心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锐利,“莫要顾忌太多。你舅舅明心那柄剑……藏锋,也藏得够久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既是授权,也是提醒,更隐含着某种期待。
李泉眼神微凝,点了点头,对着青城山方向再次抱了抱拳,没有再多说什么。
易心莹老道的意思,李泉自然领会。让他“便宜行事”,无异于告诉他不必过分拘谨,该亮剑时便亮剑,该走动时便走动。
于是,他安然陪着母亲用了顿温馨的早餐。
席间张明月又絮叨了些家常,李泉耐心听着,偶尔应答几句,气氛寻常得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不远的差。
饭后,他略作收拾,便打算去龙虎堂看看。
两位师父李书文和张占魁老爷子,此刻还在维斯城那边坐镇,顺便“活动筋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李泉只能让初步稳定的龙之介暂时守着那,催促两位老爷子,瀛洲大局已定,不必久留,早些回来。
跟母亲打了招呼,李泉便带着女巫吴清影以及苏妙晴三人,一同出了静心苑的大门。
而此时女巫,依旧那副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出门散步的学者模样,到了主世界的她总是格外的“安生”。
然而,这“门”似乎并不那么好出。
脚步刚踏出那颇具古意的门楼,一辆低调但线条硬朗的黑色轿车便无声地滑到近前,停稳。
车门打开,一条穿着笔挺西裤的腿迈了出来,紧接着,一张带着和煦笑容、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温度的脸探了出来。
正是西南武盟镇抚使,文苍宇。
他手里还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礼品,看模样像是上好的茶叶和滋补药材。
一下车,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李泉,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瞬间又灿烂了三分,竟是小跑两步,主动凑了上来。
“李堂主!哎呀呀,真是许久未见,风采更胜往昔啊!”文苍宇的声音热情洋溢,仿佛见到了多年挚友。
“听说你昨日回来了,我这是紧赶慢赶,一大早就上门来看看!怎么样,这一路还顺利吧?”
李泉脚步微顿,心中暗叹一声。
要问他觉得什么样的人最难应付,文苍宇这种典型的“笑面虎”绝对名列前茅。
面上热情周到,挑不出错处,心思却九曲十八弯,黏上就难甩脱。
脸上却也是瞬间挂起了客套的笑容,抱拳还礼:“文镇抚使太客气了,劳您记挂。其实有什么吩咐,打个电话知会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哎,这话说的!”文苍宇连连摆手,笑容不变,“于公,李堂主是我西南炼气士界的俊杰,此番远行归来,我代表武盟来看看,是分内之事。”
“于私,你我好歹也算并肩作战过,这份交情,我文苍宇是记在心里的。界海争渡,凶险莫测,想必是辛苦非常。”
他语速不快,却丝毫不给李泉插话的空隙,一番话既抬高了李泉,又拉近了关系。
说着,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副关切中带着探究的神情:
“李堂主这次回来……是打算,一举突破‘黄级’关隘了?”
他问得直接,目光却紧紧盯着李泉的眼睛。
李泉坦然点了点头,没否认:“确有这个打算。修行到了这一步,总需往前再踏一步。”
文苍宇脸上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即眉头又微微皱起,换上了一副有些为难、推心置腹的模样:
“唉,李堂主,你是不知道啊。”
他叹了口气,“自从几年前,西边那群妖族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突破界限的势头越来越猛,不断挤压我们人族在的生存空间和名额。现在想稳稳拿到一个黄级的位置,难啊!”
他指了指自己:“就说老哥我,当年也是被逼得没法子,硬着头皮去了西边边境,跟一头不知道活了多久、狡诈凶残的黄级老怪物拼了个你死我活,侥幸斩了它,才算是挤上了这趟车。”
他话语里透着唏嘘和后怕,眼神却悄然观察着李泉的反应。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现在的黄级席位紧张,竞争惨烈,常规路径希望渺茫,最“快捷”也最“公认”的方式,就是去边境或某些险地,猎杀同等级的存在,用战功和实力硬抢一个位置回来。
这番话,李泉身后的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清影微微蹙眉,她对主世界的具体规则还不甚了解,但直觉文苍宇此言不纯。
苏妙晴的眼神则冷了下来,她见过太多这种看似指点、实则引你入彀的伎俩。
就在李泉准备开口回应时,苏妙晴忽然上前半步,脸上瞬间切换成得体又略带疏离的职场式微笑,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文苍宇一直拎在手里的礼品。
“文镇抚使真是太费心了,还带礼物来。”
她声音清亮,打断了文苍宇可能继续的“忽悠”,“我们老板这次回来,确实是想尝试突破。具体怎么安排,老板心里有数,我们也都在积极准备。您不用担心。”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赶时间”的歉意:“您看,我们这会儿正打算去龙虎堂那边处理些事情,要不……您跟我们一起去堂里坐坐,再慢慢聊?站在这门口,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客气地接了礼物,婉拒了对方“指点”的意图,又用“去龙虎堂”这个正当理由,暗示对方要么同行,意味着进入李泉的主场,要么就此打住。
文苍宇显然没料到李泉身边呆久了的苏妙晴反应如此迅捷,话也接得滴水不漏。
他准备好的、进一步“劝说”或“透露边境猎杀情报”的说辞,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了看苏妙晴那张挑不出错的笑脸,又看了看李泉脸上那副“我确实很忙但对你很感谢”的真诚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
“哈哈,不了不了,”文苍宇打了个哈哈,顺势收回了被苏妙晴接过去的、变得空落落的手。
“你们有正事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龙虎堂那边想必也有一摊子事等着李堂主处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一种更加诚恳,甚至带着点“自己人”意味的表情,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李泉的手腕。
他的手很有力,眼神也显得格外认真:
“李堂主,老弟!我刚才说的,虽然有些……但情况确实如此。你若有任何需要,无论是信息、渠道,还是其他方面的支持,随时找我文苍宇!”
他凝视着李泉,一字一句道:“你我毕竟同生共死过一场,这份交情,我认。你,能信得过我。”
手腕被对方攥住,李泉能感受到文苍宇掌心传来属于黄级修士的凝实气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面色不变,任由对方握着,略作思量,然后也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感动”和“了然”的笑容,点了点头:
“文镇抚使高义,这份情,李某记下了。若真有需要,定会叨扰。那就……先劳烦镇抚使费心了。”
他没有说信或不信,只给了个模糊的承诺和感谢。
文苍宇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又用力握了握李泉的手腕,这才松开,笑道:“好!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回头再联系!”
李泉正准备踏空就走,却被苏妙晴一把扯住,“非破虚空境,不准在城里飞了...”
目送着李泉几人上了旁边另一辆准备好的车,文苍宇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辆驶远,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刚才攥住李泉手腕的右手手指,轻轻捏了捏。
“力量够大的……”他低声自语,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上。
吴清影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忍不住回头问道:“刚才那位文镇抚使……他是什么武盟的高层?感觉……很热情,但有点……”
“笑面虎。黏上就甩不脱的那种。”
苏妙晴接口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她转向吴清影,开始解释。
“特管局和武盟,你可以粗略理解为,一个是官方半官方的管理、维稳、处理事件的机构,权限很大;另一个则是相对松散的联合组织,更侧重交流、协调和一定程度上的自治。”
吴清影若有所思:“所以就是……这个世界的‘炼气士管理组织’?”
“更准确地说,”女巫平静的电子音忽然插入,她似乎调取并分析了一些基础资料。
“他们代表了除传统道门、佛门以及那些世家之外,近现代逐渐形成与现行社会秩序结合最紧密的‘体制内’和‘民间主流’炼气士力量。吴经理的说法,在功能上近似。”
苏妙晴点了点头,补充道:“尤其是武盟,背景复杂,里面各派系、各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文苍宇坐镇西南,本身就是一方诸侯,他的话,听三分信一分就够了。”
“他刚才极力暗示老板去西边边境厮杀,绝非好意。那边鱼龙混杂,妖族势大,危险重重,而且很容易‘被安排’。”
李泉倒是摆了摆手,“文苍宇人不坏,就是主意有点多,他就是怕我给他整出事来,不过现在知道避无可避,自然就不会跟我犯冲了。”
“所以,”吴清影理了理思路,“你们在明面上的‘对手’,其实是张家?那个封山三年的世家?听上去他们处境似乎不太妙?”
苏妙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也不是。张家是老板的母族,关系复杂。‘对手’可能谈不上,但张家现在确实面临巨大压力。”
“封山三年,实力停滞甚至可能受损,外界虎视眈眈,亟需一个黄级席位重振声威,稳住阵脚。老板回来,必然会被卷入其中。”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能在炼气士界屹立多年,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底蕴深厚?”
“张家看似暂时落后,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藏着多少后手,又会引出多少关联的势力。这次的‘黄级之争’,绝不会仅仅是张家一家之事,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好和武盟见了见,青城山那边也算是拜了码头,就看看袍哥会和归元寺的意思了。”
车行平稳,一路无阻。或许是时间尚早,又或许是某些力量在无形中进行了疏导,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偶遇”或“意外”并未发生。
李泉一行人很顺利地抵达了龙虎堂所在的街区。
龙虎堂的门面依旧古朴大气,黑底金字的匾额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门前台阶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石狮子默默蹲守,无言地诉说着这里的底蕴与秩序。
车辆刚刚停稳,甚至还未完全熄火,一个身影便已如警觉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龙虎堂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旁。
那是一个身穿长款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身形颀长挺拔,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贴身的深色训练服。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仔细地扫过街上每一辆经过的车,每一道可能的人影,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经历过风雨洗练的沉静与机警。
直到李泉推开车门,迈步踏上龙虎堂门前的石阶,那年轻人如电的目光瞬间锁定,原本紧绷如猎豹般的身姿微微一滞。
随即,那张清俊却带着些许风霜痕迹的脸上,如同冬雪骤然遇暖,冰层消融,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灿烂至极的惊喜笑容。
“泉哥!!”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又因激动而微微拔高。他一步从门廊阴影里跨出,几乎是“奔”到了李泉面前。
李泉闻声抬头,脸上也瞬间浮起真切的笑意,张开双臂。
两人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用力拍了拍彼此的后背。分开后,李泉扶着少年的肩膀,仔细打量。
高了,也壮实了。
记忆中那个还有些单薄、眼神清澈中带着倔强的少年,如今身量几乎要追平自己,肩膀宽阔了不少,裹在羽绒服下的身躯线条流畅而蕴含着力量。
皮肤比以往黑了些,是长期在外历练的印记。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但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坚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真正搏杀过的锐气。
“术庭,”李泉笑着,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可以啊,这才多久不见,修为长进不小,个子也蹿得这么快,都快赶上我了。”
刘术庭脸上的笑容依旧带着几分属于少年的单纯欢欣,但举手投足间已有了稳重气象。
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泉哥,你可算回来了!这么久不见,我想你想得紧!”
他语气亲昵,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崇敬。
“我在关外跟着几位师伯杀妖,一开始还挺新鲜刺激,后来总觉得……没意思。”
刘术庭撇了撇嘴,随即眼睛又亮起来,带着跃跃欲试的期待,“下次你再出去‘玩’,可必须得叫上我一起!我现在的拳脚和枪法,肯定不给你拖后腿!”
李泉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渴望和变强的决心,心中欣慰,点了点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行!等我什么时候踏破了那‘虚空’之境,去更‘好玩’的地方,一定带上你。”
刘术庭闻言,立刻重重点头,满脸的欢喜和期待。
高兴劲儿过了几秒,他才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正事,连忙道:“哦!对了,泉哥,差点忘了!堂里来客人了,说是天师府来的,叫张承恩。在里面等了一会儿了,看着……挺拘谨的。”
“说是要在西南呆一阵子,想跟您这个西南唯一认识的朋友打个招呼...”
李泉前后思量,自己跟这位候补天师的交际似乎也不算多...
这就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