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睁开眼的刹那,整个世界都随之震颤。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法则层面的共鸣。那双眸深处紫金光芒爆射而出的瞬间,笼罩维斯城上空的所有异象。
五彩云霞、倒悬天地、炼金符文、剑气血浪,尽数向内坍缩、凝聚,化作一轮纯粹的、直径不过三丈的紫色圆月,悬于他脑后。
紫月无声旋转,洒下清辉如霜。
那光落在下方残破的城池、崩塌的建筑、翻腾的恶魔潮水上,不增不减,却自有一股镇压万法的恢弘道韵。
原本疯狂冲击着炼金阵与大明防线的恶魔,动作骤然迟滞,如同陷入无形泥沼;修士们御使的法宝灵光黯淡了三分;就连天空中那覆盖全城的“九幽戮仙阵”猩红血光,都在紫月光辉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紫金丹成,大道显化。
紫月清辉横扫,李泉身后那庞大的紫金霞光彻底收敛,融入己身。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离体便化作一道白虹,击穿雨幕,直上云霄,久久不散。
就在这一口气吐尽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冰冷、带着绝对“秩序”意味的庞大领域,以北方天际那座突兀降临的“钢铁王座”为中心,如同水银泻地,毫无征兆地铺展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维斯城战场!
紫月的镇压之力犹在,但另一种更加霸道、更加不容置疑的规则,强行介入了这片天地。
静。
极致的静。
不是声音消失,而是所有“混乱”、“无序”、“冲突”的运动,被强行规范、约束、抚平。
原本被紫月迟缓的恶魔停下了扑击,僵在原地,姿态却诡异的“标准”利爪前伸的角度,肉翼张开的弧度,甚至嘴角滴落涎水的轨迹,都仿佛经过尺规测量。
修士们催动的法宝灵光不再明灭不定,而是稳定成一条条笔直的光带;炸开的火光凝固成完美的球形;飞溅的碎石遵循着抛物线的轨迹缓缓下落。
就连天空中飘落的雨滴,都变成了大小均等、间距一致、垂直向下的“水珠阵列”。
整个世界,如同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绝对透明的、布满格线的水晶盒中。
一切都在运动,却运动得“井井有条”,充满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自然的“秩序感”。
只有少数几个存在,还能在这片“秩序领域”中,保持自身意志与行动的自由。
李泉脑后紫月依旧旋转,清辉与那无形秩序领域无声对抗,在他周身三尺内,撑开一片勉强自主的“净土”。
朱棣周身龙气虽被压制得只能紧贴体表流转,但帝王意志不屈,双目怒视北方王座,手中那柄由国运凝成的金色长剑嗡鸣不止。
李一手中古朴长剑清光流转,剑意如深海潜流,虽受束缚,却未被彻底冻结。
女巫阿娜斯塔西亚的红书虚影翻动速度慢了十倍不止,但暗金色符文依旧在艰难地重组、闪烁。
吴为、龙之介、万籁声、李书文、张占魁等人,则只能勉强维持自身气血、真元运转,动作迟滞如陷胶水,更遑论战斗。
而那苍白少年“小树”,似乎对这秩序领域毫无反应,依旧仰头望着天空,只是瞳孔深处那两簇暗金色余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渐趋静止。
整个世界都在“秩序”下变得宁静、规范、死板。
唯有李泉脑后的紫月,以及那遥远北方王座深处投来的、一道饶有兴致的“目光”,是这片绝对秩序领域中,唯二的不和谐音。
“有趣。”
一个低沉、平静、带着金属般质感的男声,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没有源头,仿佛这片“秩序领域”本身在说话。
“在吾之‘绝对秩序’下,竟还能维持自我领域的雏形……虽然粗糙、原始、充满漏洞,但确确实实,在‘反抗’。”
迪斯帕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更感兴趣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凭借那轮紫月?还是你体内那点可怜的、尚未完全成型的‘法则理解’?”
李泉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中那无形的秩序之力,轻轻一握。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如同冰面初裂,在死寂的秩序领域中骤然响起!
以李泉掌心为中心,周遭十丈内的“秩序格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断裂!
那些被规范成阵列的雨滴猛地紊乱,四散飞溅;几头僵直的恶魔躯体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虽然只是十丈范围,虽然转瞬就被更庞大的秩序力量修复、抚平。
但确确实实,打破了。
“咦?”
迪斯帕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不只是他。
界膜之外,一直闭目盘坐、以自身拳意封锁虚空的李玄枢,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眼睛,霍然转头,望向下方那被“秩序领域”笼罩的世界,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化作毫不掩饰的狂喜与赞赏!
“好小子!”他大笑出声,声浪在界海虚空中激起层层涟漪,“紫金丹成,便能撼动秩序法则?!哈哈哈哈!不愧是我李玄枢的兄弟!”
几乎就在李玄枢转头的同一瞬间。
“嗤!”
“嘶啦!”
“嗡……”
界海虚空中,数道原本隐匿、只是遥遥“观望”的庞大意志,如同被惊醒的巨兽,猛地投来了更加清晰、更加实质化的“目光”!
有灼热如恒星内核、带着无尽毁灭与新生意味的火焰意志。
有冰冷死寂、仿佛汇聚了万千亡魂哀嚎的死亡低语。
有混乱扭曲、充满疯狂呓语的混沌呢喃。
还有更加古老、更加晦涩、难以名状的注视……
这些目光落在李玄枢身上,带着审视、忌惮、贪婪,以及一丝……跃跃欲试。
李玄枢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转为冰冷肃杀。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靛蓝色劲装无风自动,霸道无匹的拳意冲天而起,将那些投来的目光牢牢挡住。
“怎么?”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锐利如刀,“下面刚开席,就忍不住想上桌了?”
“可以。”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噼啪爆响,“不过,得先问问老子的拳头答不答应!”
维斯城内。
李泉那一握造成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迪斯帕特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钢铁王座之前,维斯城正上方的虚空之中。
他依旧保持着“迪思”那副俊美近妖的人形姿态,暗红色皮肤,黑西装,山羊胡,头顶四支短角。
只是那双眼睛,已化为两团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契约符文构成的暗金色漩涡。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威压,但整个“秩序领域”仿佛都以他为绝对核心,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脉动。
李泉与他对视。
这是李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直面一位“地狱领主”级别的存在,哪怕只是一具化身,一道投影。
并非力量上的碾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存在本质上的“位格”差。
仿佛凡人仰望山岳,蝼蚁面对巨象。对方仅仅是“存在”于此,就自然而然地扭曲了周遭的法则,定义了这一方天地的“规则”。
除了李泉、朱棣、李一等寥寥数人,战场上所有其他生灵,无论是大明将士、三一仙盟修士、星盟残留单位,还是那些恶魔。
此刻都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子,连思维都变得迟缓、僵硬,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股源自更高维度的“秩序”威压。
绝对的宁静,绝对的秩序。
迪斯帕特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李泉脑后的紫月,又瞥了一眼下方勉强维持龙气不散的朱棣,最后落回李泉身上。
“不错的资质。”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裁决般的意味,“紫金丹成,初窥法则,便能于吾之秩序中保持清醒,甚至……造成一丝扰动。”
他微微歪头,暗金色的符文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身上,有‘世界之理’的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是那个炼金之神赋予你的权限?还是你……窃取了一部分?”
李泉依旧没有回答。
他体内紫府已开,神识前所未有的清明、强横。他能清晰地“看”到,那笼罩天地的无形秩序网络,如同无数冰冷精密的锁链,缠绕、束缚着万物。
而自己脑后的紫月,以及周身流转的紫金丹息与玄黄气,正在以一种独特的频率震荡,不断尝试着震碎、挣脱这些锁链。
他在适应,在学习,在理解。
“不回答?”迪斯帕特并不在意,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下方被秩序凝固的战场,轻轻向下一按。
“无妨。在绝对的秩序下,一切反抗,终将归于平静。”
随着他这一按,那无形的秩序网络骤然收紧!压力暴涨!
“噗!”
几名修为较弱的元婴修士率先支撑不住,护体灵光破碎,口喷鲜血,如同被无形大手摁住,死死压在地面,动弹不得。
吴为、龙之介等人也是闷哼一声,周身气血真元运转几乎停滞,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连朱棣周身紧贴的龙气,都被压制得向内凹陷,光芒黯淡。
“哼!”
一声饱含怒意的冷哼,如同惊雷炸响,硬生生在这片死寂的秩序领域中撕开一道口子!
朱棣须发戟张,眼中燃烧着帝王的怒火与不屈。他死死盯着上方的迪斯帕特,手中那柄国运金剑猛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域外魔物!安敢以邪法乱朕山河!”
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生莲,那是大明国运与山河地脉之力被强行引动,在他足下凝聚出的异象。
“破!”
一字吐出,如天宪律令!
轰!!!
那柄国运金剑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匹练,携带着二百四十七载煌煌国祚、万里山河意志、以及一位开疆帝王的无边杀伐之气,朝着迪斯帕特,悍然斩落!
剑光过处,凝固的秩序网络如同被烧红的刀子切过的油脂,发出“嗤嗤”的侵蚀声响,大片大片地扭曲、断裂、消融!
这一剑,朱棣含怒而发,毫无保留,甚至暂时抛开了对国运损耗的顾忌,威力已然稳稳踏入了黄级门槛!
迪斯帕特那双符文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人王之道,国运为剑……有点意思。”
他不再保持那随意姿态,右手收回,握拳,对着那斩落的金色匹练,简简单单,一拳砸出。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
只有绝对的“秩序”凝聚。
一个完美无瑕、边界清晰、内部绝对静止的纯黑色球体,自他拳锋前浮现,约莫房屋大小,无声无息地迎向那道金色剑光。
下一瞬。
金色剑光与黑色球体,悍然相撞。
预想中毁天灭地的爆炸并未发生。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两个世界互相碾压的“咚”声,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炸响!
撞击点处,空间如同被揉皱的纸张,疯狂扭曲、折叠,形成一个短暂存在的、光怪陆离的混沌区域。
紧接着,黑色球体表面泛起涟漪,那足以斩断山河的金色剑光,竟被这球体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吸收”、“分解”、“规整”,迅速黯淡、消弭!
而黑色球体自身,也剧烈震颤,颜色淡化,体积缩小了三分之一。
但,它挡住了。
不仅挡住,那球体残余部分,更是顺着剑势消散的轨迹,反向加速,如同一颗被秩序赋予绝对“直线”与“命中”概念的炮弹,狠狠砸向朱棣!
朱棣瞳孔骤缩,挥剑再斩已然不及,只得横剑硬挡!
“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响彻云霄!
朱棣连人带剑,被那黑色球体蕴含的恐怖巨力与秩序冲击,硬生生砸得倒飞出去!
他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撞穿数栋尚未完全倒塌的高楼,在维斯城残破的街道上犁出一道长达数公里、深达数十米的巨大沟壑!
烟尘碎石冲天而起,混合着雨水,形成一片浑浊的泥浆瀑布!
沟壑尽头,朱棣单膝跪地,以剑撑身,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周身龙气涣散,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金色血液,那身玄黑龙袍多处破损,露出内里微微凹陷的护身软甲。
他抬起头,望向空中那道依旧平静悬浮的暗红身影,眼中怒意更盛,却也多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调用国运与山河共鸣,仅凭自身修为……”
迪斯帕特收回拳头,那残余的黑色球体无声消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沟壑中的朱棣,语气平淡,如同点评一件物品:
“像你这样的国王,实力……只能算是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