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第三天停了。
不是渐渐停歇,而是仿佛有人一刀切断了天河,骤雨初歇后,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苍白却刺眼的天光,照在维斯城湿漉漉、满是泥泞与战争伤痕的街道上。
但另一种更沉重的“阴霾”,却在这座港口城市的上空无声汇聚、积蓄。
工厂区烟囱喷出的黑烟被未散的水汽压得很低,混合着海腥、铁锈、以及远处未清理的废墟里飘来的淡淡焦糊味,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发闷。
码头,临时居所的金属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无数尘埃。
杰克·莫里森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进屋内,连身上沾满油污的工装都懒得脱,直接“扑通”一声将自己砸进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弹簧床里。
眼皮重得像是焊在了一起。
连续三晚在工厂赶工修复被恶魔袭击损坏的能源管线,精神与体力的双重透支让他此刻只想沉入无梦的黑暗。
前公司撤离失败后,他这个“技术资产”被半强制地留了下来,转而替大明维修维护那些复杂得惊人的“装具”和舰船系统。
报酬和供给确实比以前丰厚稳定,但工作量也大得吓人。
他有时会恍惚,不明白为什么他曾经效力的公司会如此干脆地将产能向星盟全面敞开。
甘为鹰犬?还是迫不得已?他想不透,也累得没力气去想。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边缘。
“铛!!!”
一声宏大、古老、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直接在他灵魂深处敲响的巨钟轰鸣,毫无征兆地炸开!
杰克·莫里森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在瞬间收缩到极致。
窗外,刚才还洒落苍白阳光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不是夜晚降临的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虚无”之色,瞬间吞噬了所有光线,如同巨兽合上了眼睑。
紧接着,在这片令人心悸的黑暗天幕上,毫无道理地涌现出大片大片五彩斑斓的云霞!
赤红、靛蓝、明黄、暗紫、惨白……各种颜色扭曲交织,流淌旋转,瑰丽得近乎诡异,妖艳得令人窒息。
杰克的心脏几乎停跳。他连滚爬爬地扑到窗边,义眼在混乱下开始半天不起作用,对准窗外那片诡谲的天空,不断放大、对焦。
烟柱般的五彩云霞中心,一个模糊却巍然的人形轮廓,正缓缓凝聚、清晰。
“妈的……又要打了!”杰克咒骂一声,残留的疲惫被瞬间飙升的肾上腺素冲散。
他猛地转身,冲向房间角落那部老旧的磁悬浮应急电梯。
这种电梯依靠强电磁场缓冲,能在剧烈震动甚至部分失重环境下相对安全地运行,是战时建筑的标配。
他冲进狭小的轿厢,猛拍关门键。金属门滑拢的刹那,电梯轻微一震,开始高速下降。
透过轿厢侧面那扇狭小的强化玻璃窗,杰克死死盯着外面正在发生的、超出他理解范畴的天地异变。
黑暗持续笼罩,五彩云霞愈发浓烈,仿佛有生命般蠕动、扩张。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不是声音消失,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凝滞”。
风声、远处的港口机械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抹平、拉长,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眼前并非漆黑,反而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粲然光辉,无数细碎的光斑、扭曲的光带疯狂闪烁、流淌,充斥着每一寸视野,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毁灭性的视觉噪音。
“轰隆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地底的波动,而是更蛮横、更不讲理的“摇晃”,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抓住了维斯城所在的这块陆地,开始随意颠倒、翻转!
电梯外的景象疯狂扭曲。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呻吟,玻璃成片炸裂。
街道上的树木被连根拔起,粗大的桥墩扭曲变形,废弃的车辆、杂物、甚至路面铺设的合金板,都如同失重般开始缓缓飘向空中!
真正的天地倒悬!
“不……不……”杰克背靠冰冷的轿厢壁,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紧接着,更骇人的景象出现。
无数道赤红色的粗大气柱,裹挟着令人神魂灼痛的炽热与某种蛮荒古老的凶戾气息,如同从地狱深处探出的熔岩巨矛。
自那五彩云霞的各个方位骤然射出,目标明确无比直指维斯城中心,那道在粲然光辉与天地倒转中依旧隐约可见被紫金色霞光包裹的巍然身影!
李泉!
就在赤红气柱即将吞没那道身影的刹那
“咚!!!”
又是一声仿佛能定住乾坤、镇压寰宇的巨大钟鸣,自维斯城某处轰然响起,声浪凝成实质的金色波纹,层层叠叠荡漾开来,硬生生撞上了那些赤红气柱!
钟声过处,空间仿佛被短暂“固化”,飘浮的物体下坠趋势一滞,建筑的呻吟稍缓,那毁灭性的赤红光柱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城墙,速度骤减,光芒黯淡。
杰克透过小窗,隐约看到城市某处,一个巨大的、凝实如纯金浇铸的古钟虚影一闪而逝,钟下是一个浑身蒸腾着淡金色气焰的雄壮身影。
下一秒,尚未从钟鸣震荡中恢复的杰克,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压力穿透电梯的电磁屏障,狠狠撞在他的意识上。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维斯城中心,原指挥所废墟清理出的空地上空。
李泉悬立于一片愈发浓烈的紫金色霞光中心,双眼微阖,面容沉静如古井,唯有眉心微微蹙起,显示着体内正进行着何等剧烈的变化。
上丹田,金莲摇曳,莲心凝聚的“道露”晶莹欲滴,却迟迟未能落下,融入中下丹田的奔流。
三田既济,还差最后一丝圆满的契机。
“来了。”阿娜斯塔西亚清冷平直的声音,如同精确的战术播报,同时响彻在场所有己方高手的识海。
“侦测到高能反应集群突入炼金阵外围防御层。至少六位元婴大圆满灵力波动,两位化神级能量源确认。”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各自迎敌。吴为,龙之介,李一,化神目标交给你们。其余元婴修士,由万籁声、李书文、张占魁牵制。那覆盖全城的‘九幽戮仙阵’交给我。”
话音未落。
轰!!!
笼罩整个维斯城上空的、流淌着暗红符文与污秽血光的“九幽戮仙阵”,彻底显化、压下!
阵法之力扭曲规则,重力紊乱,天地倒悬的景象达到顶峰,无数建筑残骸、车辆、乃至地皮岩块,加速升向那片五彩斑斓的诡异天穹!
与此同时,阵法光芒最盛的几个节点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
八道身影,气息或凌厉、或暴烈、或深沉,如同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神魔,踏着紊乱的灵气涟漪,一步踏入这方被阵法笼罩的天地。
为首两人,气息如渊如狱,赫然便是化神修士!
左首一位,身着赤红法袍,袍上绣着流淌的火焰纹路,面容姣好如二八少女,却生着一双凌厉如刀锋、跳动着实质火苗的眼眸。
正是三一仙盟化神长老,她周身缭绕着无形热浪,空气扭曲,脚下的雨水瞬间蒸干,岩石熔融。
右首一位,身披玄黑重甲,甲胄厚重如山,覆盖全身,只露出一张满是虬髯、如同洪荒猛兽般粗犷狰狞的面孔。
他肩上扛着一柄门板大小的漆黑巨斧,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沉重如大地、蛮横如古象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乃是与炎姬齐名的化神,撼山真君。
两人身后,六位身着玉色长袍、气息圆融凝练、皆在元婴大圆满层次的修士肃立。
为首者,正是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隼、气质阴冷的季长风。
他手中握着一柄细长如秋水、隐有庚金寒芒流转的长剑,目光如同毒蛇,第一时间锁定了下方紫金霞光中的李泉,又扫过严阵以待的吴为、龙之介、李一三人,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阵起!戮仙!”季长风没有废话,厉声喝道。
六位元婴大圆满修士同时掐诀,磅礴灵力注入头顶大阵。
那“九幽戮仙阵”红光大盛,无数狰狞鬼影、污血锁链自阵中探出,发出凄厉嚎叫,铺天盖地压向众人。
更有一股专门针对高阶修士神魂的侵蚀、压制之力弥漫开来,试图干扰李泉的突破,削弱吴为等人的战力。
“动手!炎姬师妹,撼山师兄,速斩那三人,破其护法!”季长风长剑一指,杀意凛然。
炎姬冷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赤红流火,率先扑向浑身金钟气罩最为显眼的吴为!
人未至,丙火法则之力已然引动,她双手一搓,一颗拳头大小、颜色内敛如熔岩核心、却散发着毁灭性高温的苍白火球凭空生成,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直射吴为面门!
所过之处,空气被烧灼出扭曲的波纹,雨水直接汽化。
吴为低吼一声,十一关金钟罩催至极限,淡金色钟形气罩凝如实质,表面有龙虎纹路流转,皇极臻神道的内力奔腾如海。
他不闪不避,双拳泛起金属光泽,悍然迎向那颗苍白火球!
“嘭!!!”
火球炸开,没有巨响,只有极致的高温与侵蚀!
吴为的拳锋与金钟气罩接触火球的瞬间,发出“滋滋”的骇人声响,淡金色光芒剧烈闪烁、黯淡,拳头上传来钻心蚀骨的灼痛,仿佛连骨髓都要被点燃!
丙火法则,不仅高温,更带有一股焚灭灵机、侵蚀根基的歹毒特性!
吴为闷哼一声,身形被爆炸的冲击力推得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倒悬飞起的建筑碎块上踩出深深裂痕。
他低头看去,双拳皮开肉绽,焦黑一片,淡金色的血液刚刚渗出便被蒸发,伤口边缘筋肉呈现不正常的晶化迹象。
“好毒的火焰!”吴为眼神凝重,皇极臻神道内力疯狂运转,驱逐侵入体内的火毒,修复伤势。金钟罩的防御竟被对方法则之力明显克制、削弱!
另一边,撼山真君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巨斧抡起,带着撕裂虚空的恶风,斩向气息最为渊深沉稳的李一!
斧刃未落,戊土法则的沉重压力已如山岳般笼罩而下,封锁四方,令人举步维艰,连体内真炁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李一神色不变,面对这开山裂岳的一斧,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归流。”
他修行的是龙虎堂秘传,以功力雄浑绵长、包容万物著称的《溟洋归流大炁》。
此刻随着他轻声吐出二字,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仿佛化身为无边瀚海,深不可测。
巨斧斩落,李一虚握的右手向前轻轻一按。没有硬碰,一股沛然莫御、如同万丈海渊倒卷的磅礴柔劲轰然爆发,迎上斧刃。
“嗡!!!”
沉闷到极致的碰撞声响起,仿佛两座大山对撞。
撼山真君只觉斧刃斩入了一片无边无际、卸力无穷的柔水之中,狂暴的戊土巨力被层层化解、导引、分流,十成力量竟有七八成被消弭于无形!
他庞大的身躯被这股柔中带刚的反震之力推得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对方功力之深厚、炁劲之精纯,远超预料!
“有点意思!”撼山真君狞笑,斧势一变,不再追求绝对的力量碾压,而是变得连绵厚重。
一招一式都带着大地的脉动与禁锢,戊土法则催动,道道黄光如同锁链缠向李一,欲要将其困死、压垮。
李一依旧从容,身形在漫天斧影与戊土黄光中穿梭,长剑翻飞,溟洋归流大炁化作层层叠叠的柔韧气劲,或卸、或引、或吞、或吐,将对方的攻势一一化解。
他看似守多攻少,却稳如磐石,气息绵长不绝,渐渐竟有反客为主,将撼山真君拖入自己节奏的趋势。李一,稳稳占据上风。
而龙之介面对的,是剑气最为凌厉、杀意最盛的季长风。
“庚金锐气,斩!”
季长风眼神冰冷,手中长剑一振,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却璀璨如银星的庚金剑气撕裂雨幕,瞬息而至,直刺龙之介眉心!
剑气未至,那股无坚不摧、诛灭神魂的锋锐意已经刺得龙之介眉心皮肤裂开一道血线。
龙之介低喝,周身气血如烘炉燃烧,瞬间沸腾!应龙命格激发,背后隐约有赤红龙影盘旋。
他不敢怠慢,并指如刀,指尖压缩着澎湃丹劲与气血,一记“应龙探爪”悍然点向那道庚金剑气!
“叮!”
清脆如琉璃碎裂的撞击声响起。龙之介指尖剧痛,那庚金剑气锐利无匹,竟直接破开了他凝聚的丹劲与气血防御,刺入指骨半分!
同时,一股冰冷肃杀的庚金法则气息顺着伤口疯狂侵入,欲要斩断他的气血运行,破坏其金丹稳定。
龙之介脸色一白,闷哼后退,指尖鲜血淋漓。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头顶“九幽戮仙阵”的压制之力与神魂侵蚀无孔不入,让他的气血运转比平时滞涩了至少三成,反应也慢了半拍。
而季长风得势不饶人,剑势展开,一道道庚金剑气如同疾风骤雨,从四面八方袭向龙之介,剑气纵横切割,将他周身空间锁死。
这些剑气不仅凌厉,更隐隐与撼山真君的戊土黄光、炎姬的丙火余温产生某种诡异的联动。
戊土厚重,滋养庚金,令季长风的剑气更加凝练锋锐;丙火炽烈,煅烧庚金,又让他的剑气带上了一丝灼热与爆裂的特性。
火生土,土生金,三位化神的法则竟隐隐形成顺生之势,能量流转转化,威力层层递进!
龙之介顿时压力倍增!
他催动气血金丹,应龙虚影咆哮,双爪连挥,赤红气血化作道道匹练,与漫天庚金剑气对撞、湮灭,发出密集的“嗤嗤”声,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
他身形在颠倒的城市废墟与剑气网络中狼狈闪躲、格挡,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腾,金丹微颤,已然处于绝对下风,备受压力。
若非他凝成的气血武道金丹生机磅礴,恢复力极强,加之应龙命格带来的强韧体魄,恐怕早已在季长风这连绵不绝、又得阵法与其他化神法则加持的攻势下重伤。
万籁声、李书文、张占魁三人,此刻亦陷入苦战。
他们面对的是六位配合默契、修为皆在元婴大圆满的三一仙盟精锐。
即便有女巫阿娜斯塔西亚提前布置的炼金阵法提供些许支援此,三人皆是武道见神,生命力与耐力远超修士,此刻也只能堪堪维持,险象环生。
李书文黑衣鼓荡,拳意酷烈如沙场血战,八极拳招招搏命,硬打硬进,与两名持剑的元婴修士杀得难解难分,拳风剑影交错,偶尔以伤换伤,逼得对方不敢过于紧逼,尚算游刃有余。
张占魁老爷子拳架圆融,八卦步法神出鬼没,掌指间劲力吞吐莫测,独斗一名使鞭和一名用钩的元婴,凭借老辣的经验与精妙的化劲,将对方凌厉诡异的攻势一一化解,不时还能寻隙反击,亦未露败象。
而万籁声压力最大。
他刀法虽凌厉,但修为在三人中相对稍逊,此刻却被两名精通合击之术、一使巨锤一使双刺的元婴修士死死缠住。
巨锤势大力沉,震荡虚空;双刺诡诈阴毒,专破气罩。两人配合无间,锤影如山,刺光如雨,将万籁声的刀光压缩在周身三尺之地。
他左支右绌,刀身与锤刺碰撞溅起连串火花,虎口早已崩裂,气息渐乱,衣衫被划破数道,渗出血迹,抵抗得异常艰难。
整个维斯城战场,因为三一仙盟的突然发难、九幽戮仙阵的压制、以及三位化神法则的诡异联动,大明一方虽未溃败,却已陷入全面的被动与苦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紫金霞光中心李泉的突破,已成为胜负的关键。
而他周身霞光流转,三田共鸣愈发剧烈,却似乎总差那临门一脚。
就在这战局紧绷欲裂的关头
城市西北角,一处半毁钟楼的高台之上,空间微微波动。
吴清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过混乱的战场。
她没有参与战斗,而是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物件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如脂、雕刻成金色鲤鱼跃水形态的玉符。
玉鲤栩栩如生,鳞片清晰,眼珠处一点朱红,仿佛蕴含着某种灵动的生机与磅礴的……运势。
吴清影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玉鲤,没有丝毫犹豫,将其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砸向脚下布满裂纹的钟楼地面!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这片喊杀与轰鸣的战场中微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