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冰原,那座突兀降临的黑色钢铁堡垒深处。
迪斯帕特那具被朱棣一剑重创、几乎被打散的分身,此刻正浸泡在一池翻滚着暗红色、如同熔融金属与血浆混合物的“炼狱原浆”中。
池子位于堡垒核心一个巨大的、布满扭曲亵渎符文的殿堂中央。殿堂没有常规意义上的墙壁,四周是不断蠕动的、由痛苦灵魂具象化的暗影与流淌的罪孽法则。
分身残破不堪,胸膛处那个被国运金龙轰出的恐怖空洞边缘,依旧残留着丝丝缕缕难以驱散的金色龙气,与不断涌上的炼狱能量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侵蚀声响。
池边,几个身形模糊、散发着强大炼狱气息的高阶魔仆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就在刚才,它们清晰地感受到了领主分身传来的、那一瞬间几乎要彻底断绝联系的本源剧震,以及随之而来的、来自领主本体跨越无数世界的狂暴怒意。
虽然那怒意并非直接针对它们这些蝼蚁,但仅仅是泄露的一丝余波,就足以让它们灵魂冻结,几乎崩散。
良久,池中的“炼狱原浆”翻滚渐渐平息。
迪斯帕特的分身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刻,他那双原本纯粹墨黑的眼眸,变成了更加深邃、仿佛有无数世界在其中生灭的暗红漩涡,眼神里的暴怒与屈辱已被一种极致的冰冷与算计所取代。
这是本体意志更直接的投射。
“墨菲斯……被彻底抹除了一次。”分身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却带着洞彻灵魂的寒意,“连我赋予的‘不灭’烙印都被短暂剥离、击碎。好手段……李泉,还有那个藏头露尾的炼金之神……”
他缓缓从原浆池中站起,残破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生的、更加强韧的暗红色血肉与金属般的甲壳覆盖、修复。
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多了一种更加内敛的危险感。
“这个世界的抵抗意志,比预想的更强。明面上的帝王,暗地里的怪物,还有那些躲在角落算计的老鼠……”
迪斯帕特的分身走到殿堂边缘,那里凭空浮现出一幅由暗红火焰构成的画面,正是太平洋战场最后时刻,李泉手持恶魔角,玄黄气弥漫的场景。
“不过,这样才有趣,不是吗?”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万界战场’已经开启,水已经浑了。想要‘世界之理’的,可不止我们一家。”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堡垒厚重的黑色金属外壳,穿透了冰原与云层,投向了更深邃、更混乱的界海虚空。
“真正的猎手,该入场了。而在那之前……”
他转身,看向那几个依旧跪伏在地、恐惧到极点的魔仆。
“加快‘地狱之门’的构筑。我需要更多的‘柴薪’,更多的‘祭品’。冰原下的那些古老亡魂,这个世界战死者的不甘灵性,还有……那些被‘黄昏’吸引、正在靠近的‘飞蛾’……”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灵魂在同时低语的呢喃,回荡在亵渎的殿堂之中。
太平洋深处的夜色下,北望号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消化着刚刚经历的战斗,继续向着维斯港的既定目标破浪前行。
指挥中心内,灯光已恢复了稳定的冷白色。于谦站在更新后的全息沙盘前,面色冷峻如初,但眉宇间锁着一丝更深沉的凝重。
他手指轻点,调出了一段刚刚由高空侦查法器和间谍卫星接力传回的前线影像。
“李同知,你看。”于谦的声音不高,将影像定格。
画面有些模糊,带着高速移动和能量干扰造成的扭曲,但足以看清战场态势萨拉门托河谷东侧的一处隘口,大明军队的防线正在遭受冲击。
冲在最前面的并非星盟的钢铁洪流,而是一道飘忽如鬼魅、却散发着磅礴灵压的青色身影。
剑气纵横,与另一道裹挟着冰蓝寒光、气势汹汹的身影激烈碰撞。后者,赫然是一位女性化神修士!
“三一仙盟按捺不住了。”于谦指着那赤红身影,“此人应是三一仙盟留守北美的另一位化神。她突然现身,冲击戚帅在萨拉门托东翼新构筑的防线,攻势很猛。”
李泉的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那道青色身影上。虽然画面不清,但那柄古朴长剑,以及挥洒间那种“江海凝清光”的独特剑意,他再熟悉不过。
“是李一爷。”李泉肯定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来他老人家也没闲着。”
影像继续播放。只见李一剑光如练,看似不如敌人那般焚烧千里、声势浩大,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切入对方术法衔接的薄弱之处,或以精妙绝伦的剑气卸开寒冰巨刃,或以连绵不绝的剑势逼得对方回防。
他虽然同样受限于此界甲级极位的压制,无法发挥全部“破虚空”境的威能,但《溟洋归流大炁》功法积蓄之深厚,竟稳稳压过了那位明显因环境变化而有些束手束脚、更多依赖自身灵力储备硬撼的女性化神。
最终,在一记精妙的诱敌深入后,李一剑光陡然暴涨,如同平静海面下骤然掀起的火焰漩涡,一举破开敌人的护体灵光,在其肩胛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那化神女修闷哼一声,不敢再恋战,化作一道赤红遁光疾退,李一也并未深追,持剑立于阵前,青衫猎猎。
“李一同知麾下,当真藏龙卧虎。”于谦关闭影像,语气复杂。
一位能正面击退化神修士的顶尖剑客,竟甘愿听命于李泉,这本身就让这位以严谨和忠诚著称的统帅感到些许不可思议。
“戚帅传讯,此战虽击退强敌,但防线亦受震荡,且对方意图不明,似有牵制之意。”
李泉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星盟和三一仙盟,恐怕是都反应过来了。”
李泉走到沙盘旁,目光扫过萨拉门托、五大湖、西海岸等几个关键节点,“他们之前或许还在观望、犹豫,甚至彼此猜忌。但眼下,恶魔军团突袭你我,陛下剑斩魔物,我又斩了墨菲斯一次。”
“一连串的变故,足以让他们意识到,再各自为战,恐怕会被逐个击破,或者被那地狱领主渔翁得利。”
“很快,萨拉门托,乃至整个美洲战线,都将面对更大的压力与冲突。”
于谦深以为然,手指无意识地在萨拉门托河谷的位置画着圈。
李泉却微微眯起眼睛,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不过,于尚书,我倒是有些不一样的看法。那地狱恶魔,同时袭击了你我的舰队和星盟的基地,看似无差别攻击,搅乱局势。”
“但您发现没有,三一仙盟那边,似乎并未受到类似规模的袭击?至少,没有明确情报显示温哥华港或其主力遭遇了‘不死’恶魔。”
于谦闻言,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老鹰。他迅速调出过去几十小时内所有相关的侦查报告和能量波动记录,快速浏览。
“确实……三一仙盟控制区域,只有零星的、强度很低的异常能量反应,很快平息,更像是小股流窜或试探,远非袭击舰队和基地的这种规模。”
于谦沉吟道,脑中念头急转,“要么,是那魔头与三一仙盟早有勾结,或者达成了某种默契;要么就是星盟的五大湖基地,或者那片区域本身,有某种特殊之处,吸引了那魔头的主要火力,或者藏着什么连那魔头都忌惮或急切想要得到的东西!”
李泉点了点头:“我倾向于后者。迪斯帕特那种存在,与三一仙盟合作或许有可能,但让其完全放过一方而全力攻击另一方,除非有绝对的利益驱使。”
“五大湖基地是星盟在此界最大的据点,技术储备、资源仓库、还有……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黄昏之子’。”
“或许,那里有吸引地狱领主的东西,或者,星盟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牌,让那魔头感受到了威胁,所以要先拔除或削弱。”
于谦盯着沙盘上五大湖区域那个被重点标注的红点,脑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半晌,他猛地一捶沙盘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被动等待他们联手压来!”于谦的声音斩钉截铁。
“到了维斯城,舰队必须分兵!休整之后,我亲率主力水面舰艇,汇合俞大猷部,沿西海岸继续北上,保持对星盟西线压力,并策应汉王。”
“而所有空天母舰、高速突击舰艇以及搭载的‘神威’机甲部队,由副将汤克宽统领,借道内陆峡谷,以最快速度直插盐湖城区域!在那里建立前进基地,与星盟五大湖基地隔‘盆’对峙!”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凌厉的虚线:“盐湖城地势特殊,易守难攻,且位于内陆中心,东可威慑五大湖,南可呼应萨拉门托,西可连接西海岸战线。”
“以此为楔子,进可攻,退可守,更能直接牵制星盟核心,打乱其可能与三一仙盟合流的步骤!同时,也能就近监视北极动向!”
李泉眼中精光一闪。
于谦这一手,堪称大胆而精妙。
分兵看似冒险,实则抓住了星盟目前可能因基地受袭、内部不稳的时机,以攻代守,将战火主动引向敌方腹地,破坏其战略节奏。
“于尚书此策甚好。”李泉表示赞同,“星盟遭袭,三一仙盟化神受挫,此刻正是他们力量短暂失衡、指挥可能紊乱之时。主动出击,方为上策。”
他顿了顿,仿佛福至心灵,一个念头清晰浮现,脱口而出:“待于尚书舰队在维斯城休整完毕,主力开拔北上之际,我会在维斯城……尝试突破。”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让于谦正准备继续部署的手指瞬间僵住。他猛地抬头,看向李泉,眼中充满了惊愕与凝重。
“李同知……你……”于谦瞬间明白了李泉的意图。这不是简单的闭关修炼,这是要以自身为最醒目的诱饵!
在敌方视线被舰队调动吸引,局势看似最混乱、也最敏感的关头,进行最关键、动静也必然最大的突破!这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风暴眼的中心!
李泉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紫金丹成,需引动天地灵机,动静绝不会小。届时,所有关注此界的目光,必然会被吸引至维斯城。”
“星盟、三一仙盟,乃至那藏身北极的魔头,绝不会坐视我成功。他们要么会趁机来袭,要么会被牵制注意力,从而为于尚书的舰队调动、为戚帅稳固防线、为盐湖城前插计划,创造最好的机会和窗口。”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此为一举多得。当然,风险亦在我身。但修行之路,本就如逆水行舟,畏首畏尾,不是我李泉风范。”
于谦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蟒袍同知,那张平静脸庞下蕴含的决绝与魄力,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感到一阵心悸。
这已非单纯的勇武,而是赌上自身道途、乃至性命,去博取一场战略主动的豪赌!
“李同知……气魄惊人。”于谦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肃然起敬。
“此事,我立刻密奏陛下!请陛下圣裁,并做好万全接应准备!临阵突破,强敌环伺,陛下或可亲临,以为震慑,亦为……斩获机缘!”
最后半句,于谦说得意味深长。他想到了李泉之前与朱棣密议的“人皇之位”。
李泉郑重抱拳:“有劳于尚书。具体时机,还需与戚帅、俞帅,乃至陛下那边细细协调。务必做到,我这边雷声最大时,正是你们那边刀子最快时!”
“明白!”于谦重重点头。
两人再无多言。战略的框架已定,剩下的便是细化、协调,以及最残酷的执行与厮杀。
……
李泉离开依旧忙碌的指挥中心,没有返回为他安排的舱室,而是信步来到了航母甲板前端,一处相对僻静、用于临时停放小型侦察机的区域边缘。
这里毫无遮拦,海风更加猛烈,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咸腥,吹得他身上的大红蟒袍向后猎猎狂舞,如同燃烧的旗帜。
他在冰冷的合金甲板边缘盘膝坐下,将陪伴自己征战许久的【凤凰点头】大枪横置于膝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啸的风声、舰体破浪的低沉轰鸣、远处依稀传来的维护作业声响……这些外界的嘈杂,渐渐从他的感知中淡去。
神识沉入体内,返照内观。
丹田气海之中,那枚龙虎金丹正以一种恒定的频率缓缓旋转。
通体萦绕着尊贵的紫金色光泽,如同星云环带般的紫色丹息,比之前与墨菲斯交战前,似乎又凝实壮大了一丝丝。
生死搏杀间的巨大压力、对力量运用的深刻感悟、乃至最后与那少年“小树”体内暗金雾气那玄妙莫测的配合,都化作了资粮,推动着他的修为向着那个临界点又坚实迈进了一小步。
金丹上方,“灵湖气机”平静无波,那朵托云金莲依旧静静悬浮,洒落点点蕴含着清凉道韵的“露水”。
前路已明,却也更加崎岖险恶。
朱棣欲借北伐魔窟、斩落领主之功,汇聚此界气运,冲击那虚无缥缈却又威力无穷的“人皇”之位。
那是一条以王朝国运为基、以帝王心术为引、霸道绝伦的道路。
而自己,欲成“紫金丹”,则需在个人修行路上勇猛精进,于万军瞩目、强敌环伺之下,完成那最终的“龙虎交泰、金液还丹”。
这是一条追求个体超脱、感悟天地法则的艰险之途。
两者看似不同,却又在此刻奇异地交汇。朱棣需要他这把最锋利的刀斩开魔障,他亦需要这场席卷世界的风暴作为磨刀石与炼丹炉。
意念微动,沉凝厚重、堂皇正大的玄黄色微光,自他周身万千毛孔悄然透出,并不如何耀眼夺目,却自然而然地向四周弥漫开来。
这光芒如同有形无质的流水,又似坚实无比的山峦虚影,将他周身数丈空间笼罩。
猛烈的海风撞入这片玄黄领域,瞬间变得温顺、迟缓,最终无声无息地融入其中;飞溅的冰冷浪花细沫,也在触及光芒的刹那悄然蒸发,不留痕迹。
他就这样静静坐着,如同在这艘代表着大明最高科技与武力的钢铁巨舰锋芒之外,又无声地筑起了一道万法不侵的无形壁垒。
夜色深沉如墨,星光黯淡。
……
而在这艘巨舰深处,一间被临时安排、陈设简单的舱室内。
苍白少年蜷缩在狭窄但洁净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军用毯子,已然沉沉睡去。
战斗的喧嚣、身份的揭秘、未来的迷茫……似乎都未能影响他此刻的睡眠。
只是,在他沉静的睡颜之下,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睡梦中,那遥远、模糊、带着奇异回响与悲伤韵律的呼唤,再次隐约传来,仿佛穿透了无数世界的屏障与时间的尘埃。
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条静止流淌于虚空、闪烁着金色与黑白光芒的奇异长河,河中沉浮着无数文明的墓碑与碎片。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在那条仿佛汇聚了所有终结与哀悼的长河尽头,无尽的虚无与黑暗之前,似乎隐约多了一抹沉凝、厚重、坚定不移的玄黄色光晕。
那光晕并不明亮,却异常稳固,如同亘古存在的堤坝,沉默地阻挡着长河的奔流;又似迷雾深海中唯一不灭的引路灯火,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睡梦中的少年,无意识地朝着那抹玄黄色的光晕,微微偏了偏头,紧蹙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一分。
在他身后的虚空中,光线无声扭曲,那台被称为“天使”的白色骑士虚影悄然浮现,静静悬浮,冰冷的暗金色视觉缝,落在少年安睡的苍白面容上。
骑士体内,那远超此界科技理解范畴的核心处理器,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并行运行着无数复杂到极致的演算进程。
而在所有进程的最底层,在近期与李泉玄黄气多次接触、尤其是目睹了今日那场“配合”后,悄然生成并激活的新子程序,正在持续运行。
这个被核心逻辑暂时命名为【可能性评估·生存与延续·变数:李泉及关联能量体系】的子程序,正不断收集分析着与李泉玄黄气与那炼金法阵,乃至与这个“大明”世界相关的所有碎片化数据。
冰冷的逻辑,在寂静的舱室中无声流淌。
白色的骑士虚影缓缓抬起一只巨大的金属手掌,虚虚地、极其轻柔地,拂过少年额前散落的黑发,仿佛一个沉默而笨拙的守护者。
……
维斯城,瀛洲都护府所在,大明在美洲最重要的据点与港口。
当于谦所率领的、经历了恶魔洗礼的庞大远征舰队,与俞大猷的西海岸舰队部分舰艇,在晨曦微光中陆续驶入维斯港时,整个城市都为之震动。
港口原本的日常作业早已被半封禁,腾出最大的泊位和空间。
然而,当那山岳般庞大的北望号空天母舰,以及其他数艘体型惊人的“定远”级战列舰、“伏波”级巡洋舰,如同移动的钢铁山脉,缓缓抵近,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时。
码头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维持秩序的大明军士、匆忙避让的港口工人、还是躲在远处建筑中窥视的本地居民与各方探子,都感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尤其是那些悬浮于低空、造型流畅而充满攻击性的“青鸾”战机群,以及跟随舰队归来、直接在港口外围空域巡弋的“神威·破军”机甲编队,更将这种武力威慑提升到了顶点。
许多原本对“大明”这个概念还停留在传说、贸易或是有限冲突层面的维斯城居民,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统治这片土地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
那不仅仅是文化或经济的碾压,更是彻彻底底的、令人绝望的武力存在感。
港口的休整与补给工作,在一种高效而肃杀的气氛中迅速展开。
无数物资通过重型载具和机械臂川流不息,损坏的装备被拖入维修船坞,轻伤员被转运至城内医院,而更多的士兵则抓紧这短暂的时间进行休整,检查武器,保养装备。
李泉一行三人也回到了城中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府邸。府邸深处,那间曾多次商议要事的静室再次启用。
李书文、张占魁、万籁声、李一、吴为、龙之介,加上李泉、女巫和少年,众人再次围坐。只是这一次,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
李泉没有隐瞒,将少年的身份向在座的核心成员坦诚相告。
尽管在座的都是历经风雨、见惯生死的老江湖,但听完李泉的讲述,看向那安静坐在中间、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啜饮的苍白少年时,眼神依旧变得无比复杂。
怜悯?警惕?好奇?亦或是对那所谓“黄昏之力”的深深忌惮,种种情绪交织。
这哪里是一个孩子,分明是一个行走的、不稳定的人形天灾,同时又是一个被残酷命运裹挟的可怜祭品。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睛,依次与李书文的锐利、张占魁的审视、万籁声的探究、李一的温和、吴为的咋舌、龙之介的沉默对视。
然后,他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很淡,甚至算不上是笑容的表情。
干净,却又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缺乏“人味”的疏离。
万籁声最先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这孩子……身体根基损得厉害,几乎是从最底层被扭曲了。我对气机感应自问还算敏锐,但方才略一探查,只觉他体内气息混乱驳杂到了极点。”
“常规调气理脉之法,怕是难以入手,一个不慎,反可能引发其体内那股危险力量的暴走。”
李泉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少年头发有些硬,手感并不柔软,但他似乎并不抗拒这个动作,甚至微微眯了眯眼。
“我听到一些……声音。”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内容却让众人一怔。
“从很远的地方,北极那边,传过来的。有时候是那个女人的歌声,有时候是很多很多人一起哭……还有,很吵的,铁和火的声音。”
李泉眼神一凝。
北极,正是迪斯帕特坠落并召唤“钢铁王座”的方向。这少年的感知,竟能跨越如此距离,捕捉到那里的异常?
他没有犹豫,心念一动,一缕精纯而温和的玄黄气自指尖透出,如同轻纱般缓缓将少年周身笼罩。同时,他口中轻声念诵起道门经典: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的经文,随着李泉平和的语调流淌而出,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力量。。
在经文响起、玄黄气笼罩的数息之后,少年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声音……变小了。”他轻声说,甚至主动往李泉手边靠了靠,“没有了。”
李泉停止念诵,但维持着玄黄气的笼罩,看着少年道:“这一段经文,你试着记住,心烦意乱,或者听到那些不该听的声音时,就在心里默念。或许……能帮你守住灵台一点清明。”
少年仰起脸,看向李泉,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李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将目光转向两位老爷子。
他面色一正,沉声道:“师公,张老爷子。我意已决,准备就在近日,冲击紫金丹最后关隘,彻底踏出那一步。”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李泉继续道:“此地法则压制,最高不过甲级极位。到正好合我的意,可以在这个境界上走到极致。再返主世界,借那里更完整的天地灵机与法则,谋一个‘破虚空’的真正位置。”
李书文与张占魁闻言,表情各异。
张占魁眉头微锁,抚着颌下短须,眼中露出深思之色,显然在权衡此举的风险与时机。
而李书文,这位以“刚拳无二打”闻名、性情向来果决暴烈的老爷子,却是几乎没有犹豫,那双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直视李泉,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泉儿。”李书文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行至此处,一身修为、见识、战功,早已远超我等老朽。当师公的,确实再没什么能教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为斩钉截铁:“但既然你已看清前路,做出决断,那就不要畏手畏脚,更不要瞻前顾后!”
“武者之道,勇猛精进,有进无退!该破则破,该闯则闯!我和你张老爷子,还没老到提不动拳头,护不住你这一遭!”
一旁,张占魁也收起了深思之色,脸上露出豁达而坚定的笑容,接过话头:“泉儿,李老哥说得对。你的实力,如今在这屋中也是顶尖。我们两个老兄弟,这颗向武之心、护犊之情,却不输给任何人!”
他拍了拍胸膛,声音洪亮:“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闯!去破!外头的风浪,星盟的舰队,三一仙盟的牛鼻子,还有那劳什子地狱魔头……想打扰你破关?”
“先问问我们这两把老骨头答不答应!我二人蛰伏许久,这一身骨头,也正好活动活动,让他们晓得,我华夏武道,还没到青黄不接的时候!”
张占魁一番话,豪气干云,彻底表明了态度。他们不仅是李泉的师长、前辈,更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李泉心中暖流涌动,郑重起身,对着二老深深一揖:“泉,谨遵师公、张老爷子教诲!”
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李一,此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李泉微微颔首。
“小李爷无需顾虑太多。你这性子,直来直往,认定的路便走下去便是。届时,李某手中之剑,当为小李爷护持一方。”
李泉感激地看了李一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港口的休整时间,比预想的更为紧迫。
来自应天府的密令,由特殊信道直接传至于谦手中:整支舰队,只被给予十二个时辰的休整与补给时间。期限一到,立即按计划分兵行动!
命令传达至各舰,紧张的气氛瞬间弥漫。
然而,这支刚刚经历了恶魔血战、见识过真正恐怖也赢得了辉煌胜利的舰队,士气并未低落,反而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钢,散发出更加锐利、更加嗜血的气息。
各级官兵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高效地运转着,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对接下来大战的渴望与熊熊战意。
他们清楚,真正的硬仗,或许才刚刚开始。
吴为与龙之介二人得知李泉竟要在如此敏感时刻、强敌环伺之下,强行冲击紫金丹关隘时,饶是以他们见惯风浪的心性,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吴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啧了一声:“扑街……要不要玩这么大?”
他修炼的《皇极臻神道》功法邪门,将任督二脉硬生生炼成第二气海,虽然威力奇大,但前路诡异。
看到李泉和龙之介都走到了这一步,心中难免有些复杂的情绪,既有向往,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
……
府邸天台上,夜色再次降临。
李泉给靠在天台栏杆上的龙之介递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下方港口灯火通明、战舰如林的壮观景象,以及更远处维斯城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吞云吐雾。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很久以前,在同样面临巨大压力与未知的前夜,他们也曾这样站着,沉默地抽着烟,等待着命运的号角。
“你现在的情况,身体涅槃尚未彻底完成,但金丹已成,气血由无序爆发转为有序武道,根基算是稳固了。”
李泉开口,声音随着夜风飘散,“只是……紫金丹的路,对你来说,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或者说,你的道,或许不在丹道上。”
龙之介缓缓吐出一口烟,脸上没有任何失落或遗憾,反而有一种勘破般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明白。能走到这一步,得你之助,重塑根基,凝聚金丹,已是侥天之幸。”
“我的路,在气血,在肉身涅槃,在拳意精神。丹道非我愿,亦非我所能强求。”
他顿了顿,看向李泉,目光坦诚:“我所求,是气血武道之极致,肉身成圣之可能。前路或许更难,但既已选择,便无怨无悔。”
李泉看着他,知道这个骨子里极其骄傲甚至有些偏执的男人,是真的接受了这个现实,并且找到了自己坚定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