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也像是一阵飓风。
李泉的胜利,却并不等同于大明将士的胜利。
即便有炼金法阵逆转修复,硝烟的味道、金属熔化的焦糊气、以及淡淡的血腥味,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咸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李泉跟着柳生那台修复了大半、重新接驳上临时左臂的“虎贲”机甲,缓缓降落在北望号宽阔但略显狼藉的飞行甲板上。
紧跟在身边的,是保持着临时香火道躯、神情若有所思的女巫,以及那个安静得过分、却似乎对周围一切充满了细微好奇的少年。
机甲沉重的足部与甲板合金碰撞,发出“咔哧”的闷响,液压系统泄压的嘶嘶声清晰可闻。李泉轻巧地从半空落在旁边一处为检修机甲搭设的金属架子上,靴底与钢板接触,发出两声清脆的“踏踏”声。
没走几步,“虎贲”机甲的驾驶舱便发出一阵气压释放的“嗤”声,舱盖向上滑开,一股混合着人体汗味、冷却液热气以及某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特有气息的热浪从缝隙中滚出。
柳生动作有些急迫地扒着舱口边缘,卸掉神经接驳头盔,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目光灼灼的脸。
他连身上的固定索都来不及完全解开,便探出大半个身子,对着李泉的方向,郑重抱拳,声音洪亮:“李同知!今日,多谢了!”
李泉停步,转身,同样抱拳回礼,态度诚恳:“安远侯客气了。前线浴血,保境安民,泉不过略尽绵力。萨拉门托乃至整个瀛洲防线,日后还需侯爷与禁卫营诸位兄弟驰援,该是泉感激不尽才是。”
柳生闻言,脸上露出爽朗却又不失尊重的笑容,正待再客套两句,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李泉身旁的两人吸引了过去。
战场之上,出现女人并不算稀奇,随军修士、医官、甚至某些特殊技术兵种皆有女性。但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面容苍白、眼神带着些微茫然的少年,安静地站在李泉这位杀神身侧,就显得格外突兀了。
柳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审视,但他极有分寸,并未多问。李泉也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
这少年的身份,牵扯太多,星盟、黄昏之力,乃至“万界战场”的核心博弈,此刻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柳生心领神会,只是冲着少年和女巫微微颔首示意,便回头高声招呼着迎上来的技术官和军医,讨论起机甲损伤评估和后续维修方案,将空间留给了李泉三人。
在于谦麾下这支作风冷硬、纪律严明的舰队中,没有人对李泉三人无需引导便径直走向舰桥指挥室表示奇怪。
将军决定了队伍的性格,于谦本人是个冷面寡言的统帅,他手下的人自然也习惯了高效与沉默,只做分内之事,不问多余闲言。
厚重的合金气密门滑开,指挥室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糊与臭氧味,但气氛已从之前的极度紧绷中缓解了许多。
各种仪器屏幕的光芒稳定闪烁,通讯频道里传来各单元清理战场、汇报战损的冷静声音。
于谦依旧站在中央指挥台前,他没有回头,但仿佛背后长眼,知道是谁进来了。
“多谢李同知驰援。”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和柳生道谢的话几乎一样,但分量更沉。
李泉这次只是简单抱了抱拳,没有多余的客套。他目光扫过指挥室内忙碌却有序的景象,最后落在于谦挺直的背脊上。
“皇上那边,恐怕等久了。”李泉开口,切入正题,同时侧身,示意性地指了指身旁的少年,“事出紧急,且涉及重大。此子,便是星盟近来不惜代价、四处搜寻的目标。”
于谦缓缓转过身,脸上惯有的冷硬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如同老练的猎手审视着突然出现的、意料之外的猎物。
李同知手段了得,这毋庸置疑。
但星盟倾力寻找的“东西”,不偏不倚,就这么落在了你李泉手里,若说你事先毫不知情、纯属巧合……于谦一个字也不信。
但这只宦海沉浮、见惯风浪的老狐狸,自然不会将这等质疑宣之于口。
他嘴唇微动,似乎打算说些“李同知有能,为国截获敌之要害”之类的场面话,顺便在心中快速评估这“目标”的价值以及可能带来的麻烦与机遇。
然而,李泉的下一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一块巨石,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权衡与算计。
“这孩子,”李泉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就是驾驶那台白色巨型机甲,在西海岸与龙之介、吴为交手,乃至今日之前,一直是我们最忌惮的星盟最高战力单位‘折翼天使’的驾驶员。”
于谦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骤然瞪大了一瞬。
他死死地盯着那少年。
苍白的脸,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身上穿着不合体的、明显是临时找来的图画睡衣,眼神有些发直,带着一种与周遭铁血战争环境格格不入的茫然与纯净?
这哪里像是一个能驾驭那种恐怖战争兵器、在战场上掀起概念侵蚀风暴的机师?这分明就是个走丢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半大孩子!
可李泉的表情,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确认过事实真相后的笃定。
于谦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指挥室内依旧带着焦味的空气,强行将翻腾的震惊与荒谬感压了下去。
他选择相信李泉的判断,尽管这个判断本身,就足以颠覆许多固有的认知。
“明白了。”于谦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只是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复杂,“此事……确属重大。”
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旁边的通讯官。很快,虚拟投影的光芒再次笼罩指挥室一角,构建出稳定而清晰的远程链接通道。
这一次,出现的并非方才大朝会时那般恢弘肃穆的虚拟殿堂,而是一处更为私密、也更显威压的所在,紫禁城,谨身殿。
朱棣端坐于御案之后,身上仍是那身玄黑龙纹常服,只是卸了软甲,看起来少了几分沙场杀伐之气,多了些深宫帝王的沉凝。
御案两侧,侍立着数位身着红袍、气息沉凝的内阁重臣与近侍宦官,王阳明与张居正赫然在列。
李泉与于谦的虚拟身影出现在殿中,躬身行礼。
朱棣的目光如电,第一时间落在李泉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见其气息虽略有消耗之象,但精神奕奕,并无重伤痕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平身。”朱棣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谨身殿内回荡,“战报朕已粗略看过。李泉,你又立一功。于谦,舰队损失如何?”
于谦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北望号舰队在此战中的损伤情况,以及恶魔军团被击溃、墨菲斯化身被彻底斩杀的结果。
朱棣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到了他这个层次,一场局部的胜利固然可喜,但更关心的是整个战略棋盘的变化。
“王卿,”朱棣转向一旁的王阳明,“你方才所言星盟动向,再细说一遍。”
王阳明躬身应是,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却清晰:“禀陛下,根据多方情报汇总及天机推演,约莫两个时辰前,星盟位于五大湖区域的前进基地,同样遭到了那种‘不死’恶魔军团的猛烈冲击。规模似乎不如袭击北望号舰队之大,但战斗极为激烈,其基地外围防御受损严重,部分区域甚至被短暂突破。”
朱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狗咬狗,一嘴毛。”他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快意,“看来那躲在幕后的魔头,胃口不小,想将水彻底搅浑。也好,让他们也尝尝这‘不死’怪物的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视着虚拟影像中的于谦,以及虽未在场但必然关注此间的其他将领。
“杨一清!”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大明的日月旗,插在萨法维王朝帝都的城头!朕的武英殿外,还缺一面像样的异国王旗点缀!”
这命令透过虚拟链接,瞬间传达到了远在巴尔赫前线的杨一清耳中。那位刚刚取得大捷的猛将,恐怕此刻正激动得摩拳擦掌。
“于谦!”朱棣的目光回到眼前,“既然星盟自顾不暇,正是天赐良机。你的舰队休整完毕,即刻沿萨拉门托河谷,给朕向东插!深入腹地,搅它个天翻地覆!戚继光部会与你配合策应。”
“俞大猷!汉王高煦!”朱棣的声音继续回荡,“西海岸推进不可懈怠,趁其基地受袭,防线动摇之际,给朕狠狠地打!务必拿下整个西海岸,将星盟的触角,给朕彻底斩断!”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战鼓擂响,带着帝王的无上意志,清晰地下达至每一位统帅耳中。虚拟影像中,于谦、以及远方的俞大猷、朱高煦等人,无不肃然领命。
“臣等遵旨!”
待这些战略部署的命令传达完毕,朱棣挥了挥手,殿内除了王阳明、张居正以及少数绝对心腹内侍,其余人皆躬身退下,虚拟链接中也暂时屏蔽了于谦舰队指挥室的其他感知。
谨身殿内,气氛变得更加凝重而私密。
朱棣的目光落在李泉身上,眼神深邃:“众将皆在时,你有话未言。此刻只余于卿与二位阁老,讲。”
李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语气郑重:“禀陛下,臣于斩杀那深渊炼魔墨菲斯时,窥得其‘不死’特性之根源,并与那被陛下亲手斩落之魔头有关。”
朱棣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
“据臣与……身边同伴分析,”李泉略过了女巫的具体存在方式,“那迪斯帕特被陛下击伤坠落后,以其坠落点北极冰原为中心,将其某种概念化身,一座‘钢铁堡垒’召唤降临。其意图,恐怕是欲以那堡垒为基,接引其地狱神国部分力量,投影于此界。”
他抬起头,直视朱棣:“若让其成功,恐将在北极,乃至更广范围,显化出真正的地狱景象,污染此世法则根基。届时,恐非寻常兵灾可比。”
朱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一股无形却沉重无比的威压自他身上弥漫开来,谨身殿内空气仿佛凝固,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殿外,隐约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整座应天府的地下龙脉都在因帝王的怒意而震颤。
半晌,这股恐怖的威压才缓缓收敛。朱棣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看向李泉,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朕的李同知,既已窥破其谋,可有见地?”
李泉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
“臣以为,与其待其神国降临,被动防御,不若……主动出击。”
“哦?”朱棣眉梢微挑。
“待时机成熟,”李泉一字一句道,“请陛下,与臣一道,北上极地,直捣其巢,斩那魔物于此界!以其领主级魔魂、神国投影之基为资粮……”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煽动性的力量:
“或可助陛下,借此滔天道机,冲破桎梏,一举成就人皇之位!”
如果说李泉之前的所有话语,只是在陈述危机与对策,那么最后这“人皇之位”四个字,便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惊雷,狠狠劈在了谨身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王阳明与张居正同时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连他们这般修养,也瞬间失态!
于谦的虚拟身影更是微微一晃,仿佛听到了某种禁忌之语!
而御座之上的朱棣,这位统治大明二百四十七载、尸山血海中走出、雄心从未熄灭的帝王,在听到“人皇之位”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豁然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两步便从御案后绕出,直接来到了李泉虚拟影像的面前,那双沉淀了无数岁月与野心的眼睛,此刻燃起了足以焚尽一切的炽烈火焰!
“李同知”朱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颤抖的急促,“此言,可当真?!”
他的举动,让一旁的于谦都感到一阵心惊。这位皇帝陛下,何曾对臣子有过如此失态又急迫的举动?
李泉迎着朱棣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让,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愿以此身为先锋,为陛下斩开前路。此界纷乱,万方觊觎,正需一位真正的人皇,统御山河国运,镇慑内外诸邪!”
朱棣死死地盯着李泉,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细微的波动都看透。良久,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得更加深邃、恐怖。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二百多年、几乎以为前路已尽的雄心,陡然间看到了更高、更广阔天地的野望!
“好……好!好!”
朱棣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仿佛金铁交击,“李泉,朕记住你今日之言!此事,容朕细思。你且先回瀛洲,稳固战线,积聚实力。北极之事……朕,自有计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于谦、王阳明、张居正:“今日殿中所言,出朕之口,入尔等之耳。若有半字泄露……”
“臣等谨记!绝不敢泄!”三人同时躬身,声音凝重。
通讯切断。
北望号舰桥指挥室内,李泉的虚拟身影消散。于谦独自站在指挥台前,望着外面依旧昏暗但已无战火的海天,久久不语。
……
夜色已深。
北望号巨大的舰体在平静下来的海面上微微起伏。甲板上,大部分战斗痕迹已被初步清理,但一些深刻的刮擦、焦黑的灼痕,依旧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李泉独自一人站在舰艏附近的栏杆旁,望着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零星灯塔和舰船灯光的海面。夜风带着寒意和海腥味吹拂着他的蟒袍下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少年和女巫也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少年仰着头,看着天空。今夜云层稀薄,能看见零散的星星和一轮并不十分清晰的弯月。
他伸出手指,对着天空某处比划了一下,轻声对女巫说:“这个时候,这里的‘猎户座’腰带,偏转的角度和我家乡看到的不太一样。”
女巫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顺着他的指向看去,眼中数据流无声闪烁,似乎在记录、分析。
李泉没有回头,但他的神识在经历了一场高强度厮杀后,此刻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澄澈状态。
体内丹田,金莲微微摇曳,灵湖气机落入金丹,仿佛比往常更加晶莹。
每一次轻颤,都引动周遭灵气的微妙共鸣,甚至隐隐与脚下这艘钢铁巨舰,与更远处浩瀚海洋的潮汐韵律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呼应。
就在这种玄妙感应的边缘,李泉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少年的气息,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