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布斯里站在中央指挥台前,背挺得笔直,双手撑着台面边缘,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面前的弧形主屏幕上,代表“黄昏之子”使徒叁号生命状态、定位信号、能量读数的所有曲线,在二十七小时零八分钟前,化为一片死寂的直线。
最后捕捉到的影像,是维生舱无声滑开的舱门,以及空荡荡的、还残留着一点体温调节液痕迹的软垫。
少年不见了。没触发任何物理警报,没留下能量痕迹,甚至避开了所有心理状态监测的阈值预警。就像一滴水蒸发了。
“第七轮全域扫描完成。无生命体征匹配。无异常空间波动残留。神经网络底层访问协议……无响应。”
技术官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干涩机械,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麻木。他眼底全是血丝,盯着自己屏幕上同样空白的数据流。
库布斯里没动,也没回应。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那条直线上,仿佛要用视线把它烧穿,从虚无里拽出那个清瘦的、总是安静得过分的身影。
指挥中心里人影绰绰,却安静得可怕。除了那该死的、规律的嗡鸣,只剩下快速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压得极低的、断断续续的通讯片段。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阴影,动作僵硬,眼神躲闪。恐慌像无色无味的毒气,渗透进合金墙壁,钻进每个人的防护服领口。
不是害怕敌人打进来。是“根基”被动摇了他们最强大、最神秘、也最不可控的终极兵器,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这是背叛、是事故,还是某种更超出理解的“现象”。
参谋长从侧门大步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更重,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回响。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纸质报告在这个电子化一切的地方,用纸本身就意味着事态严重到需要物理隔绝。
他走到库布斯里身边,没看屏幕,直接把手里的报告拍在指挥台上。纸页边缘有些卷曲。
“所有已知监控节点,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冗余数据二次分析完毕。”参谋长声音冷硬,“没有任何外部入侵痕迹。内部人员忠诚度筛查,无异常。维生舱本身无故障记录,也无远程指令覆盖迹象。”
他顿了顿,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直刺库布斯里:
“指挥官,我们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库布斯里终于动了动,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一,”参谋长竖起一根手指,“‘使徒叁号’的自主意识,在未知因素影响下,突破了所有安全协议,完成了我们无法理解的‘自我转移’。这意味着‘黄昏之力’的不可控性远超预估,所有相关项目必须立刻冻结,重新进行危险评估。”
“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有某种存在,技术或层级完全超越我们认知的存在,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基地核心,带走了他。而对方的目标,显然不是我们。”
他放下手,看着库布斯里骤然收缩的瞳孔。
“无论是哪一种,”参谋长最后说,语气里没有波动,只有事实的重量,“都意味着,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掌控,出现了致命的、未知的漏洞。”
“而‘黄昏之子’的消失,只是第一个信号。”
维斯城码头。
吴清影靠在一堆报废滤芯的阴影中,眼睛盯着十几米外那个少年。
他蹲着,正低头摆弄一个裂开的空气滤芯,手指沿着破损的密封胶圈慢慢摸索,动作笨拙,却又透着一股异样的专注。
旁边,两个卸完货的老工人靠着集装箱抽烟,火星在昏黄天光里明明灭灭。
“小子,”缺了门牙的那个吐出一口烟,咧嘴笑,露出黑洞,“那玩意儿修不好了,裂成这德行,得换新的。”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滤芯。“胶圈的弹性残留还有37%,”他说,声音不大,有点干涩,像很久没开口,“如果能找到匹配的聚合物补剂,可以恢复82%的密封效能。”
工人愣住,和同伴对视一眼,嗤笑出声:“嘿,还是个技术派?哪家公司的学徒?”
少年没答。他放下滤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动作间,吴清影注意到他小臂上有几道很浅的、排列过于规整的白色细痕,不像伤疤,倒像某种接口愈合后的残留。
另一个工人递过半包挤扁的香烟:“来一根?暖和暖和。”
少年盯着那皱巴巴的烟盒,看了好几秒,慢慢摇头。“我不需要。”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
语气生硬,但“谢谢”两个字咬得很认真。
缺牙工人“啧”了一声,把烟收回:“现在的小年轻,一个比一个怪。”
就在这时
码头入口方向,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空气,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闷响!
一辆满载废料的卡车为了避让突然窜出的流浪狗,车头猛拐,哐当撞翻了路边的临时工具箱!
扳手、螺丝、铁片哗啦撒了一地。
司机跳下来,骂声混着狗受惊的呜咽,后者早就钻进了集装箱缝隙的阴影里。
工人们都抻脖子看热闹。少年也转过头去。
吴清影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没有好奇,没有惊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视线先落在撞变形的卡车保险杠上,停留两秒,然后移到地上散落的工具,最后看向狗消失的方向。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在细微移动,像在扫描、评估。
然后,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蹭过拇指侧腹。
吴清影心里一动。这不是恐惧,更像某种……习惯性确认?确认手指的存在?还是触觉的反馈?
她站起身,绕过滤芯堆,走到少年旁边,也看着车祸现场,随口说:“人没事就好。那狗跑得挺快。”
少年侧头看她。眼神很干净,但深处有种挥之不去的空洞,像没睡醒,或者刚从一场冗长的梦里被硬拽出来。
“狗的逃跑路线概率分布,有73%会沿着集装箱阴影移动。”他说,顿了顿,补充道,“它右后腿有旧伤,刚才加速时不对称。”
吴清影挑眉:“观察挺细。”
少年没接话,视线又落回地上的破滤芯。
吴清影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粗粮糖,码头干活补充体力用的,递过去一块:“吃吗?甜的。”
少年看看糖,又看看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他没立刻吃,而是捏在手里,低头看着油纸的纹路。
“我叫吴清影。”她说,“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了几秒。“编号是03。”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他们以前……叫我‘小树’。”
“小树?”吴清影笑了笑,“挺好记。你一个人在这儿?家里人呢?”
“家……”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神更空了一瞬,“很远。我走丢了。”
“从哪儿走丢的?”
少年抬起手,指向西北内陆的方向。“从……一个很白的地方。很多机器,很多人穿白衣服。他们让我躺在一个台子上,给我看很多闪光的图案,问我问题。”
他语速很慢,像在努力从一团模糊的记忆里往外掏词,“后来,我听到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我。我就跟着声音走,走到这里。”
女人的声音?吴清影立刻想到李泉身边那位神秘的女巫。她面上不动声色:“那声音让你来码头?”
少年摇头。“声音很模糊,时有时无。我走到这儿,是因为……”他看了看周围嘈杂的码头,“这儿的声音多。别的声音多了,那个声音就显不出来了。舒服一点。”
吴清影听懂了。他是被那“召唤”困扰,主动逃到噪音环境里来“干扰”它。
“你现在打算去哪儿?”
少年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铁锈。
“不知道。”他说,然后抬头看吴清影,“你……知道哪儿有安静点,但又不是完全没声音的地方吗?太安静了,那个声音又会很清楚。”
吴清影想了想。“我知道个地方,不远,是个咖啡馆。平时人不多,有点音乐,但不吵。你可以坐那儿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少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类似“犹豫”的东西。最后点了点头。
“跟我来。”吴清影转身,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码头区。路上遇到一队巡逻的城防司士兵,少年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脚步放缓,低着头。
直到士兵过去,他才微不可察地松了肩膀。
“怕他们?”吴清影问。
“他们穿的衣服……和抓我的人有点像。”少年低声说。
快走到码头区边缘时,旁边小巷突然冲出一辆改装过的破旧浮空摩托,差点撞到几个路人,一个急转弯,哐当撞在路灯杆上。骑车的小青年摔下来,骂骂咧咧。
少年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瞬间做出一个极细微的、类似要向前扑的动作,又硬生生止住。
吴清影注意到他右手五指猛地张开,又迅速握拳,手背上那几道规整的白痕微微发亮了一瞬,随即黯淡。
周围有人惊呼,有人围上去。少年却站在原地,盯着那辆冒烟的摩托和骂街的青年,呼吸变急。
“你刚想做什么?”吴清影轻声问。
少年愣了几秒,才慢慢松开拳头。“……不知道。”他声音有点哑,“身体自己……想动。”
本能反应。但被他抑制住了。
吴清影没再多问,领着他继续走。
咖啡馆在两条街外,门面不大,亮着暖黄的灯。
推门进去,铃铛轻响。里面果然人不多,留声机放着音质粗糙的老爵士乐,暖气片滋滋响。
少年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他看了看干净的地板,又看看自己沾着泥灰的赤脚,不动。
“进来吧,没事。”吴清影拍拍他肩膀,自己先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
少年这才慢慢挪进来,动作很轻,走到她对面的座位,坐下时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上课的小学生。
吴清影去吧台点了两杯热可可。回来时,少年正盯着窗外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眼神放空。
“给。”她把一杯推过去。
少年双手捧起杯子,感受到温度,怔了怔,然后小心地凑近,嗅了嗅,才抿了一小口。热可可很甜,他喝下去后,眉毛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怎么样?”吴清影问。
“……甜。”少年说,停顿片刻,又补充,“暖和。”
“你从哪儿来?”吴清影换了个方式问,“我意思是,你记得来的路上,经过哪些地方吗?有什么特别的?”
少年努力回忆:“有很高的墙,很多灯,像星星掉在地上……还有很大的铁鸟在天上飞,声音很响……后来走到有树的地方,有河……再后来,就到这里了。”
“那个叫你的人声,”吴清影压低声音,“除了叫你,还说什么了吗?”
少年捧着杯子,眼神又变得恍惚。“她说……‘时候快到了’……‘该醒了’……还有……”
他皱起眉,似乎在对抗某种头痛,“‘回来’……‘回到……源头’。”
源头?吴清影心念急转。女巫的“源头”是什么?红书?还是某个更早的……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李泉走了进来。他没穿官服,一件深色夹克,脸上带着点倦色,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目光一扫,就落在吴清影和少年身上,径直走过来。
少年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李泉在桌边站定,视线和少年对上。
一瞬间,少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盯着李泉,瞳孔微微收缩,那深处两簇原本黯淡的暗金色余烬,骤然清晰了几分,开始缓慢旋转。
“就是他?”李泉问吴清影,眼睛却没离开少年。
“嗯。”吴清影点头,“他说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他,跟着声音从内陆走到这儿。”
已经猜到七八分的李泉在旁边的空椅子坐下,动作随意,气息却沉稳如山。
他看着少年:“你听到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能学一下吗?”
少年与他对视几秒,忽然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脸上掠过一丝痛苦。
“……很近。”他低声说,目光落在李泉身上,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现在……很近。那个声音……在你身上。”
李泉眼神毫无变化。
就在这时,少年怀里的热可可杯子,毫无征兆地,从杯口开始,颜色迅速褪去温暖的棕褐色变成死灰,再变成空白,最后连陶瓷的质感都在视觉上模糊、透明,仿佛要凭空消失。
概念侵蚀,无意识泄露。
李泉反应极快,右手在桌下一拂,一丝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炼金阵纹在桌面一闪而逝。
褪色现象戛然而止。
杯子恢复原状,只是里面的热可可见底了不是喝光了,是刚才那一瞬,连“液体”的概念都被擦掉了一部分。
少年喘了口气,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脸色更白。他看看杯子,又看看李泉,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清晰的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你……”他声音发颤,“你刚才……做了什么?”
“帮你关上了漏水的水龙头。”一个清冷的、带着独特电子质感的女声响起。
阿娜斯塔西亚的身形缓缓在桌边凝实,她看着少年,目光复杂:“或许我能帮助你,阻止你逐渐崩溃的……”
话未说完
【警告】
【世界意志已启动全域封锁!】
【界海战争协议强制激活!】
【当前世界现存界外势力标记:锦鲤门、三一仙盟、星盟、大渊商行!】
【世界阈值压制到甲级极位!】
最后四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李泉和吴清影几乎是同时看向对方,眼神骤凛。
大渊商行?!
下一刻
整个世界,猛地一晃。
不是地震,不是爆炸。是整个虚空在摇晃,仿佛有什么无法想象的巨物,在“外面”狠狠撞上了这个世界的“壳”。
咖啡馆的灯光骤然明灭,留声机的音乐扭曲变调,窗外的街道景象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瞬。
李泉猛地转头看向女巫。
阿娜斯塔西亚的脸色难看至极,她抬头,仿佛视线能穿透天花板,直抵天外。
“你叫来的那位……”她声音干涩,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李玄枢。”
“和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魔……”
“在界膜之外”
“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