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椿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指腹下传来新道躯皮肤温润而富有弹性的触感,灵力在宽阔坚韧的经络中奔流不息,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未曾开发的野性潜力。完美,近乎奢侈的完美。
可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代价呢?
办公室开阔得近乎空旷,没有窗户,暗灰色的墙壁仿佛吸走了所有多余的光线。
空气里飘着旧书与冷金属混合的淡味,还有一种更隐晦的、无数世界尘埃堆积成的“杂糅感”。
这里是夹缝,大渊商行无数中转节点中的一个。
对面的男人似乎很享受他的沉默。
迪思。
暗红色的皮肤在头顶不知名光源下泛着抛光玛瑙般的光泽,剪裁完美的黑西装裹着挺拔身躯。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刻板,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四支短小弯曲的暗金色角,随着偏头的动作偶尔划过微光。
“看起来,”迪思开口,声音是精心调制过的朗润,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楚先生很满意我们提供的服务。”
他笑了,露出一口过于整齐的白牙。笑声在空旷办公室里回荡,爽朗,热情,无懈可击。
楚清椿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崭新的脊椎爬上来。
不是威压,不是杀气。是更本质的“错位”。
眼前这个迪思,他的存在本身就在轻轻扰动楚清椿化神级别的灵觉。
那不是生灵,也不是死物,更像是……某种庞大概念的拟人化触角,一种“规则”暂时穿上的人形皮囊。
“迪思先生,”楚清椿稳住心神,声音平缓,“感谢大渊商行的服务。这幅道躯,我十分满意。”
“那就好。”迪思满意地点头,动作标准得像量过角度,“星盟那边支付了令人赞叹的酬劳。大渊商行,一向珍视慷慨的合作伙伴。”
他话锋没停,仿佛闲聊般接了下去,但那双颜色稍淡、近乎琥珀的眼睛却牢牢锁定楚清椿:
“如果楚先生,或者你身后的三一仙盟愿意……我们或许可以更进一步。”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十指交叉。这姿势本该显得亲近,但楚清椿只看到一种捕食者的耐心。
“一起开发那个世界,如何?”迪思语气轻描淡写,“我们大渊商行,只需要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确保楚清椿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那个世界的‘世界之理’。”
办公室陡然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迪思的笑容依旧完美,声音放得更缓,带着诱饵般的甜美:
“至于其他的……土地、资源、生灵、乃至你们修仙者梦寐以求的灵脉遗迹……全都归你们。”
楚清椿的心脏,在新道躯宽敞的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与此同时,维斯城某处静室。
“炼金之神要给我当附属,”李泉声音不高,叼着烟,“听着就有点诡异。”
两人四目相对。女巫眼中那抹少见的“真挚”还没褪干净,李泉却先移开视线,低头敲出一根烟,叼上。
嗤。
打火机火苗窜起,黄光猛地照亮女巫的脸。她的睫毛在光里镀了层金边,可李泉眼角余光一扫她身后的墙壁上,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李泉顿住。烟在唇间燃着,他眯眼,透过烟雾看女巫那张第一次显出些落寞的脸。
不耐地“啧”了一声。
“说真的,”他吐出口烟,“我最烦你们这种平时强势的人,突然摆出这副丢人表情。”
女巫略怔,下意识回头,墙壁上一无所有。
她转回来,声音轻了些:“我想要告诉你的,也跟这个有一些关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泉周身空气一滞。
本能地,【力之形】就要发动,被他硬生生压回去。周遭景物开始融化流淌,像被水洗掉的油画。冷玉的光、金属的气味、静室的边界全部褪去。
再清晰时,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
辽阔高远,天空是种近乎神性的淡金色。远处山脉轮廓柔和得不真实,云絮低垂。
头顶,一凤一龙交缠飞过,尾羽与鳞片折射温润的光,投下的影子都带着祥瑞纹路。
炼金之神的神域。
李泉认得。
“这里,”女巫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仰头望着飞过的龙凤,侧脸被天光映得有些透明,“你应该还记得。”
李泉没答,只点头。
下一刻,天地再变。
金色褪尽,万物归白。纯粹无边无际的白,没有任何杂色纹理。在这片白的中央,一个庞然大物静静矗立。
难以形容的构造非金非石,像是无数齿轮、管道、符文与几何晶体强行糅合成的抽象雕塑,却又带着精密得令人望而生畏的秩序感。
表面流淌暗哑金属光泽,偶尔有幽蓝数据流如血脉般一闪而过。
而在这巨大构造物的正前方,摆着一台极其复古的“大屁股”电脑。
厚重的CRT显示器泛着微绿荧光,键盘厚重,连线粗陋。与身后宏伟近乎神迹的构造相比,它显得滑稽落后,像从垃圾堆捡来的古董。
女巫的实体站在电脑旁。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粗糙的塑料外壳。
“这就是我的神格,”她声音在这纯白空间里带着空旷回音,“或者说,我倾尽一切造出来的‘世界之理’。”
李泉眼神彻底眯紧。
“世界之理?”他重复,视线在那巨大构造与老旧电脑间来回扫,“什么玩意?”
他走近,在电脑前站定。
屏幕亮着,古老的命令符界面,一行行代码数据正在飞速滚动全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行动记录:萨拉门托炮击、奥克兰火海、与楚清椿对撼、硬接星舰齐射……最后定格,跳出一行提示符:
【你的疑问是什么?】
李泉没碰键盘。心念微动,眼底淡金流转。
【窥命之眼】,启。
视野中淡金色面板浮现,锁定那巨大抽象构造:
【概念:炼金王冠】
【描述:探求一切“原理”与“变化”的抽象概念集合体,具象化造物。存在唯一性。】
【状态:与宿主“阿娜斯塔西亚”深度绑定,运转中。】
【警告:侦测到底层规则级干涉痕迹。】
“真理之门?”李泉忽然抬头。
女巫笑了笑,摇头。她走到电脑边,随意坐上脏兮兮的桌面,双腿悬空轻晃。
“曾经我也幻想过,”她语气带着遥远自嘲,“幻想某位至高神祇会降下那扇门。我也愿意站在门前,哪怕只借用门缝里漏出的一丝光。”
她顿了顿,看向李泉,眼中落寞散了,重新燃起近乎偏执的亮。
“所以,我就自己造了一个。”
“与其跪着当规则的奴仆,不如站起来,建一套自己的。”
李泉没说话。他环顾这纯白空间,目光再次落回庞大沉默的“炼金王冠”,以及眼前格格不入的老旧电脑。
女巫的声音平静,字字砸进这片虚无:
“世界的变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完成了它,成了炼金术体系里唯一的神。或者说,一个‘完人’。”
她话说完。
李泉站在原地,烟早已燃尽。所有线索这个世界的异常融合、科技突兀飞跃、那些不合常理的装具在这一刻被一根冰冷的线串了起来。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纯白空间里几乎看不见。
“而现在,”他接过话,声音很低,“这东西就成了所谓的‘世界之理’。”
李泉没再说话,盯着那巨大冰冷的机械结构。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所以,”他弹了弹烟灰,“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
女巫虚影落在电脑旁,手指轻触屏幕,那些滚动的数据忽然停滞重组,变成一连串不断坍缩又重建的几何模型。
“它记录、解析、推演。”她的声音在空旷神域里带起细微回声,“一切被观测到的‘现象’,无论是物质的转化,能量的流动,还是法则的显化与碰撞。”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泉,电子眼眸深处有某种近乎“坦诚”的光芒:
“就像你在萨拉门托对楚清椿那一战,最后我动用的‘概念剔除’。那不是临时起意的术法,是经过上万次推演后,筛选出的、在当时情境下‘最优解’之一。”
李泉叼着烟,眯起眼:“之一?”
“代价最小,成功概率最高,且对你后续状态影响可控的方案。”
女巫虚影微微前倾,“每一场战斗,每一次能量波动,只要在我观测范围内,它都在计算。计算如何‘赢’,如何用最小的扰动,达成最大的‘改变’。”
“听上去像个超级战术电脑。”
“不止。”女巫摇头,“战术电脑基于既定规则和算法。而‘世界之理’……它几乎是支撑着这个在界海暗流中流动的世界。”
她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带着极难察觉的疲惫:“但问题也在这里。李泉,我是个炼金术士,而我舍弃了神域变成了现在的状态。”
“这个东西已经成为这里的本质,它已经不属于我。虽然我和它还有很强的联系,但它已经成了这个世界运转的‘主机’。”
“什么意思?”
女巫虚影抬手,指向屏幕。画面切换,变成一片混沌的数据流,其中夹杂着无数闪烁的、用炼金符文标注的“可能性分支”。
“我将它放置在这个世界,不论在哪我都可以借助它的力量。但它的唯一投影就只能留在这个世界,这也同样限制了这个世界的发展。”
她看向李泉:“界海带着每一个世界流动,留下不同的道痕,就创造出不同的路,但都只是灵气的不同运用。可这个世界已经被‘世界之理’彻底改造了。”
李泉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神域苍白的光里扭曲。
“所以...你想要摆脱你制作的这个概念?还是想走上新的征途?”
女巫没有否认。她虚影微微闪烁,第一次露出了绝对满意的表情。李泉明白,这位只是找到了一个新乐子,并且愿意像上次那样再赌一把。
“摆脱是不可能的。只是它已经锁死了我目前的上限。我将它独立了出来,也解放了我自己。”
她声音轻了下去:“我的确需要一个它‘归处’。一个能让我摆脱这个世界、获得真正自由和归处的地方。”
她再次看向李泉:“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可能性。或许我能借助你的力量,来重新打造一个更完美的作品。”
李泉把烟头按熄在虚空中,一点火星悄然湮灭。
“风险呢?”他问得直接。
“很大。”女巫也答得干脆,“一旦绑定,我们的存在将深度纠缠。我若受损,你或许会受牵连;你若陨落,我也会随之消散。”
她停顿,虚拟眼眸直视李泉:“但反过来,我能提供的,是‘炼金’神职的完整权限与力量,是在规则层面进行有限度‘操作’的可能性。以及……”
她微微偏头,看向神域远处那些幻化出的凤凰与黄龙虚影,它们正无声盘旋。
“一个或许能帮你,看清一切到底‘是什么’的视角。”
李泉沉默了很久。神域里只有那巨大机械结构内部传来的、极其低沉的、仿佛齿轮与光流运转的嗡鸣。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没什么温度。
“听着像场豪赌。”
“本就是。”女巫说,“你从来到这个世界,踏进这场战争,哪一步不是赌?”
李泉站起身,走到那巨大机械结构前,仰头看着那些精密冰冷、流转着非人智慧的构造。他伸出手,手掌虚按在金属表面。
触感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轻微脉动。
“最后一个问题。”他没回头,“这东西,或者说你,到底是从哪来的?别再说‘炼金术最高成就’这种废话。一个能自成神职、造出这种玩意儿的‘存在’,你的‘源头’是什么?”
女巫的虚影在他身旁缓缓凝聚,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真实。她伸出手,与李泉的手掌虚叠,一起按在那冰冷的“世界之理”上。
她的眼眸中,数据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悠远、仿佛穿过无数时光的深邃。
“我的故事很长。”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长到连我自己,都快要记不清最开始的模样了。”
她转头,看向李泉,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李泉只觉得那笑容像艺妓似的实在无趣,摆了摆手。
“如果你真想知道,等我们活过这场战争。活到有时间坐下来,慢慢讲的时候。”
李泉盯着她看了几秒,收回手。
“成交。”
两个字,干脆利落。
女巫虚影微微一颤,眼中数据流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璀璨复杂。她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点头。
下一刻,神域景象如潮水般褪去。
李泉重新站在静室里,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金属冷却液与陈旧纸张的气味。女巫的虚影已经恢复成往常的淡薄模样,静静悬浮一旁。
只有他丹田处,那枚紫金流转的金丹,似乎微微热了一下。
“你叫的人还没有到吗?”女巫忽然问道。
李泉看了看自己的通讯器,只是点头。
女巫满意地点头,忽然有兴致地说:“这场战争很快就会转变成一次世界存续的大战。而且我还有了一些有意思的发现,或许会有惊喜。”
李泉抬头看向女巫那张脸,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五大湖基地,地下七层,主控中心。
警报声已经响了二十六小时四十七分钟。
不是尖锐嘶鸣,而是一种低沉、穿透力极强的电子脉冲嗡鸣,每隔十五秒重复一次,像有根冰冷钢针不断往太阳穴里钻。
空气循环系统满负荷运转,依旧驱不散那股越来越浓的、混合着过热电路板、冷金属、以及一种近似于“空白”的焦灼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