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刚才那场二对一的短暂对峙,只是幻觉。
女巫似乎感应到李泉的目光,捧着红书的虚影微微侧身,电子质感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他,声音清冷无波:“怎么?想试试这具躯体的手感,或者其他的感觉?”
李泉骤然摇头,动作快得带起残影,脸上半点多余表情都欠奉。
他脚尖在虚空中一点,炸开一圈气浪,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调转方向,朝着远处那艘依旧在燃烧、内部不断传来闷响的星盟战舰全速冲去!
试个屁,这可真是女大三千。
金山之战,开始得或许有迹可循,但此刻的收尾,却只能用“狼狈”来形容。
城市边缘,某处因交火流弹波及而半塌的仓库废墟下。
“哗啦!”
覆盖的楼板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推开。
苏妙晴灰头土脸地从缝隙中钻出,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吸进的尘土。
她没顾得上整理仪容,立刻返身,咬紧牙关,催动体内并不算深厚的灵力,将压在下面早已昏迷不醒的雷神工业主管,艰难地拖了出来。
男人满脸血污,昂贵的西装破烂不堪,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苏妙晴将他靠在一截断墙上,自己也无力地坐下喘息,抬头望向城市的天空。
视野所及,夜空被火光映成一片病态的橘红。
爆炸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间或夹杂着能量武器尖锐的嘶鸣和建筑坍塌的闷响。
汉王宣告后的反击似乎正在展开,但整座城市已然千疮百孔,浓烟如同巨蟒在楼宇间缠绕升腾。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出不久前的画面,浮空车顶被无声撕裂,那只温润如黄玉的手掌,还有李书文老爷子那句平静到让她骨髓发寒的话。
即使现在暂时安全,那股植入骨髓的冰冷杀意,依旧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
她这才切身体会到,有时候,境界高低、法力多寡,在真正历经尸山血海、将杀人技磨成本能的“怪物”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
李书文老爷子那一击,纯粹是千锤百炼的武道直觉与碾压性的力量,直指生死。
若非她提前得了李泉的暗示,若非老爷子那一掌在最后关头偏了毫厘,只是震晕了雷神主管并巧妙地将她“埋”进预设的缓冲废墟……
苏妙晴摇摇头,不敢再想。
整个金山市已经进入汉王宣告中的全面戒严状态,港口、空中通道必然被严格封锁。但那位【女巫】,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局面。
苏妙晴手腕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型接收器微微发热,一段坐标信息和简略的撤离路线图直接映入脑海。
她甚至注意到,女巫给出的接应点位置,与她此刻被“埋”的地点,误差不超过两百米。
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悸,再次催动灵力。
修行者的身体素质让她轻松地将昏迷的高大男人扛上肩头,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的码头某个废弃小型船坞摸去。
果然,一艘经过改装、外形毫不起眼、却配备了静音推进器的黑色快艇,正静静泊在阴影里。船舱内甚至准备了基础的医疗包和伪装衣物。
直到快艇悄然驶离码头,滑入被火光和烟雾映照得光影变幻的海湾,船舱内昏迷的雷神主管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
他努力想睁开眼,视野却是一片浓墨般的黑暗,只有模糊的光影晃动。植入的军用级义眼在昏迷前最后的能量冲击或物理碰撞中彻底损坏了。
“你……呃……”他喉咙干涩,试图发声。
“别动,你肋骨可能断了,腿也是。”一个听起来虚弱、带着痛楚,却又异常清晰的女声在他身旁响起,是苏妙晴。
这声音让男人身体本能地一僵,随即又松弛下来。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下传来的规律震动和细微的引擎嗡鸣,冰凉的水花偶尔溅到脸上,他们在水上,正在移动。
“……我们……怎么活下来的?”他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最后的记忆是车顶被撕裂,一只可怕的手,然后是剧烈的冲击和黑暗。
苏妙晴似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抱怨:“别忘了,我也是‘天人境’武者。虽然不擅长正面厮杀,但保命和带个人逃,总还有点办法。”
这个解释立刻说服了男人。是了,他们找到的那份苏妙晴额资料里确实有天人武者的认证。
也只有这种超越常人的个体实力,才有可能在那种诡异的袭击和随后的城市混战中存活并带走他。
“Fuck…”男人低骂一声,试图扯动嘴角,却引来胸口一阵剧痛,“我差点忘了……有时候光顾着看你的脸蛋和身材,总会忽略你还是个厉害的‘专业人士’。”他试图用轻佻缓解恐惧和疼痛,但声音里的虚弱掩盖不住。
他努力用尚能活动的胳膊撑起一点身体,让自己靠在冰凉的船舱壁上,喘息着:“谢谢……谢谢你让我活下来。看来……我们和仙盟那边的计划,彻底搞砸了。汉王没死,李泉看样子也活蹦乱跳……”
苏妙晴却似乎被这句话点燃了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愤懑:“闭嘴!计划?你们那狗屁盟友要是真有能力,就该直接把李泉和他手下那些老怪物都杀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似乎激动地动了动,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声音都在发抖:“我刚才小腹被那老家伙的五根手指戳进去,差点拧了一圈!肠子现在都像打了死结!”
她越说越气,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方向盘或操控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快艇都随之晃了晃。
这毫不作伪的愤怒、对自身伤势的详细描述、以及那种计划失败、自身濒危而产生的暴躁,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雷神主管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一个处心积虑的背叛者,不会在独自面对“雇主”时,还如此真实地暴露出对“盟友”无能的愤怒和对自己伤势的恐惧。
她此刻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投资失败、自身重伤、且对强大敌人充满后怕与怨恨的幸存者形象。
“嘿,嘿!冷静点,苏!”男人忍着痛,试图安抚,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歉意和拉拢。
“听我说,这次是意外,我们低估了李泉和他身边人的实力。但是……这场战争,对我们来说,才刚刚开始。”
他喘了口气,黑暗中,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大明工部的技术,在自由联邦、在西欧,都是无价之宝!只要我们的人能从他们在自由联邦的分公司,搞到一些样本、一部分数据。”
“反向工程的收益,足以弥补今天的损失!甚至,让我们获得前所未有的优势!”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李泉只是拥有两个超大型城市而已,其中一个还被我们打烂了。他们剩下的力量能对抗一整个正在崛起的自由联邦,和后面源源不断的‘支持’吗?这场仗,有的打!而我们,只要活下来,就是未来的赢家!”
船舱内沉默了片刻,只有快艇破浪的声音和水花声。
良久,苏妙晴似乎终于平复了一些,声音依旧虚弱,但那股怒火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取代:“他妈的……你们最好是。要是再像今天这样……我宁愿回去给李泉磕头认错。”
她的怒骂被更加剧烈的海浪颠簸和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一些。
只隐约听见,靠在舱壁上的男人,在疼痛的间隙,发出了一声劫后余生、却又带着野心的、低低的、沙哑的笑声。
海面上,快艇划开黑色的波浪,朝着远离金山、远离战火的方向驶去。城市燃烧的光影在背后渐渐缩小,如同一个正在沉没的熔炉。
而在城市的另一片废墟与街巷中,万籁声护着朱瞻基,刚刚与接应的、涂装着常山卫标志的重型装甲车汇合。
金山市内的肃清与反扑,并未持续太久。
常山卫那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对于如何高效地剿灭盘踞在复杂城市环境中的叛军与渗透者,有着近乎本能的精准与冷酷。
他们不追求华丽的战术迂回,往往是以重装甲单位开路,配合空中机甲的火力压制,沿着主干道一路平推,遇到抵抗据点便直接呼叫重炮或能量武器覆盖。
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
当街道上的枪炮声逐渐稀疏,转为零星的交火和清扫时,城市的权力核心区域那座由汉王府化成的巨型灰白石牢,已经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记录着这场突兀而惨烈冲突的起点。
石牢内部,中央区域被女巫临时清理出一片相对平整的空间。
李泉盘膝坐在正中,双目微阖,周身玄黄气缓缓流转,如同大地呼吸。
他裸露的上身,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的细密纹路,那是先前硬撼楚清椿化神法力与法则冲击后,留下的细微损伤痕迹。
此刻正在玄黄气与自身强横生命力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失。
女巫阿娜斯塔西亚的虚影站在他身前,手中那本暗红书籍无风自动,书页间流淌出淡金色的数据流,如同无形的扫描光束,细致地掠过李泉身体的每一寸。
她那双电子眼眸中,数据瀑布般刷新。
片刻后,扫描停止。
“嗯。”女巫发出一个近乎满意的单音节,虚影微微颔首。
“那化神修士的法力冲击,对你身体组织的瞬时破坏性极强,尤其是其中蕴含的水之法则余韵,足以让同阶甲级极位的肉身崩溃无数次。”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学术探究般的兴致:“但你的身体……很有趣。它不仅以超出常规的速度完成了基础修复,更在修复过程中,顺带完成了数轮微观层面的‘自我更新’与‘适应性强化’。”
她抬起“眼”,看向李泉,虚拟的面容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很难想象,当你真正跨过那道门槛,进入所谓的‘不朽之身’状态时,会呈现出怎样的生命形态。以及……”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李泉的血肉,看到了他丹田中那枚缓缓旋转、吞吐玄黄与赤炁的龙虎金丹,以及灵台上那朵含苞待放、光华内蕴的金莲。
“你构思的那个‘金莲入水’的法子……”
女巫的声音停住了,似乎在思索最精准的词汇来描述。
李泉缓缓睁开眼,看向她,等待评价。
女巫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是我所知范围内,最蠢的登神途径之一。”
李泉脸上的平静瞬间僵住,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女巫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学术口吻分析道:
“通常意义上的登神,无论是神秘学的仪式,还是你们的丹道结胎,还是法则凝聚,都包含一个核心象征,‘杀死旧我’。破而后立,向死而生。旧的躯体、旧的思维模式、旧的力量框架被打破、被扬弃,然后在更高的法则层面‘重生’。”
“但你这条路,”她微微偏头,眼中数据流闪烁,“跳过了‘杀死’这个象征性阶段。你选择了更极端、也更危险的方式。”
“你不是等待一次彻底的毁灭与重生,而是将自身置于一个永恒的、动态的、高烈度的‘熔炉’之中。
以金丹为烘炉,以金莲为薪柴,以无边元气与天地法则为鼓风添柴,让‘神’与‘炁’在极致动态的碰撞与熔炼中,强行达到那混沌鸿蒙的交融态。”
“这不是重生。这是……‘持续涅槃’。”女巫缓缓吐出这个词,“就像试图将凤凰的燃烧状态,固化为你的生命常态。”
李泉沉默着,眼中光芒明灭。女巫的说法,与他自身隐隐的感悟不谋而合。
他之所以迟迟没有踏出肉身涅槃的最后一步(洗髓100%),正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明白,一旦完成那一步肉身便会顺理成章地进入一种相对“稳定”“不朽”的黄级生命形态。
但那不是他要的。
“以高度升华、近乎纯白的灵性光辉(金莲),主动沉入那至阳至刚、狂暴炽烈的物质熔炉(金丹)……”
女巫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某种古老的禁忌知识,“从炼金术的角度看,这几乎等同于将最精粹的‘红石’,主动投入尚未完全稳定的‘坩埚’。”
“如果是别人提出这种构想,我会认为他要么是疯子,要么对力量本质一无所知。”
她看向李泉,眼中那丝学术性的赞叹终于清晰起来:“但你,李泉,你不仅在构想,而且在用你的全部修为和生命践行这条理论。更不可思议的是,你的肉身强度和灵魂韧性,竟然真的扛住了这种构想带来的初期压力。”
她向前“走”了一步,虚影几乎要碰到李泉,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警示:
“李泉,记住。炼金术,或者说,任何触及本质的力量升华,最危险的阶段,从来不是炼制失败,炸炉毁丹。”
“而是成功的那一刻。”
“当‘神’与‘物’彻底交融,当‘法则’与‘载体’完成统一,当你的‘道胎’真正孕育诞生的刹那……”
“普通的物质载体,将无法承受那骤然降临的、属于更高层次的‘神性’或‘法则’的重量,会如同灌入太多气体的皮囊,从内部崩解、湮灭。”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看穿李泉的未来:
“你的道胎若成,你的肉身将不再是简单的血肉之躯。它会成为‘行走的法则载体’。届时,你将同时成为……”
女巫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最完美的‘炼金产物’,以及……”
“‘炼金术’本身。”
李泉瞳孔微微一缩。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入他纷繁的思绪。
成为“炼金术本身”?什么意思?
没等他深入思考,女巫的虚影忽然波动了一下,向后退开,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姿态。
石牢入口方向,传来沉重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吴为和龙之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都狼狈不堪。
吴为身上的淡金色光芒黯淡无比,胸口、肩臂有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皮肉翻卷,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
龙之介稍好一些,但贴身内甲也有多处破损,脸颊上一道血痕尚未凝结,眼神中的疲惫难以掩饰。
他们手里共同拖着一个约莫半人高、表面布满焦痕和切割痕迹、依旧闪烁着不稳定幽蓝电弧的金属箱体,显然是从星盟战舰内部强行拆下来的重要部件。
两人刚踏入中央区域,就看到李泉赤裸上身坐着,女巫虚影飘在一旁,气氛似乎有些……凝滞而微妙。
吴为和龙之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尴尬和“来得不是时候”的意味。
“……我俩是不是来的时间不对?”吴为干咳一声,声音沙哑。
李泉迅速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了平时的随意,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在讨论一些……修行上的问题。”他岔开话题,目光落在两人拖着的金属箱上,“这是?”
“战舰控制中枢的一部分,还有这个,”龙之介言简意赅,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被玄黄气层层包裹却依旧散发出惊人灵力波动的蓝色晶石碎片,正是一枚灵脉碎片。
不过体积比楚清椿手中那条丝带小了许多,光芒也黯淡不少,“里面守卫不少,还有自毁程序。拆下这些,费了点劲。”
李泉点点头,没多问过程。能从那种地方杀进去,拆了东西再杀出来,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吴为却对刚才的话题更感兴趣,他一边将金属箱小心放下,一边忍不住看向李泉,眼中带着好奇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李兄,刚才那化神修士……你到底是怎么跟他硬扛的?还能把他打跑?”
他亲身感受过楚清椿那浩瀚如海的威压,即便被世界压制,也远非甲级能够正面抗衡。
虽然没看到李泉和女巫两个人合作,但对于只看到结果的他,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泉闻言,想了想。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女巫虚影,又看了看自己正在迅速愈合、隐隐变得更加强韧的身体,最后目光落回吴为和龙之介身上。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简单,却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简单。”
“走最难走的那条路。”
“然后,把它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