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在李泉对面落座,只觉得这间陈设古朴的办公室,气压莫名比外面低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试图抵御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几年未见,这位李同知闭关后再现,气息愈发深邃难测,连与之对视都隐隐感到目眩。他不得不微微低头,借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在。
抬头时,却见李泉并未看他,只是神色平淡地摊开手掌。两团拳头大小、色泽相近却又微妙不同的气旋凭空浮现于掌心之上。
一团玄黄沉厚,带着大地般的凝实;另一团虽也是玄黄底色,却流转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清灵之气。
李泉五指微拢,仿佛揉捏无形的泥丸,将这两团气旋缓缓靠拢、挤压、缠绕。
张辅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武者本能让他屏住呼吸,想看清这清浊二气交融的刹那,究竟会衍生出何种变化。
那景象仿佛蕴含某种天地至理,玄奥异常。
然而,就在两者即将彻底混一的瞬间,李泉手掌一合。
“嗤”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中,那团已显混沌之相的气旋如同泡影,倏地没入李泉掌心,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悸的余韵。
张辅心头猛地一跳,仿佛从一场短暂的悟道幻境中被强行拽回,背脊竟渗出些许冷汗。他定了定神,才惊觉自己竟在李泉面前如此失态。
“张将军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本官身着锦衣卫官袍,职责在身,与你讨论生意买卖,传出去……怕是有些不妥。”李泉这时才仿佛注意到他,抬眼看来,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张辅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景象。他伸手入怀,触碰到那件冰冷的物事,才重新找回些许底气,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
“李大人说笑了。汉王殿下听闻您前番遇袭,心中十分牵挂,特命末将前来,送上一点慰问之物,聊表心意,绝无他意。”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约两指宽、材质非金非玉、泛着哑光金属色泽的手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几乎在手环出现的刹那,李泉眼前淡金色面板悄然浮现提示:
【储物手环(星盟制式-改)】
【描述:来自星盟的中等空间存储装置,内部稳定空间约2丈见方(长宽高)。需持续能量供给以维持空间稳定,能量耗竭前可长期保存非生命体。附有基础身份绑定与防破解机制。】
【警告:检测到微弱异种能量标记,可能具备追踪或定位功能。】
李泉心中了然。汉王朱高煦与域外势力的勾连,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他面上却无丝毫异样,甚至带着点好奇,伸手将那手环拿起,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输入一丝微不可查的玄黄气稍作探查,便点了点头,随手放在了自己手边。
“汉王殿下有心了,这份‘慰问’,本官收下了。”他语气平淡,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饰品。
张辅见他如此干脆地收下,连一句客套的推辞或追问都没有,心中反而有些打鼓。这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准备好的后续说辞都显得有点多余。
他定了定神,决定直入主题:
“此外,殿下还听闻,李大人正在为如何处理三菱重工那栋大楼而费神。我们‘大明铁骑公司’,愿意全权接手这个‘麻烦’,负责内部的彻底清理、资产甄别与后续处置。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
李泉眉梢微挑,脸上的“为难”之色瞬间被一丝“认真”取代,身体微微前倾:“张将军,那可不是个小麻烦。里面鱼龙混杂,机关重重,残余的武装分子和自动防卫系统不在少数。清理起来,耗费的人力物力,甚至可能出现的伤亡……汉王殿下,真的想要?”
“殿下心意已决。”张辅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紧盯着李泉,“大明铁骑公司有足够的人手、设备和经验,处理这类‘复杂资产’。”
李泉沉吟片刻,仿佛在权衡利弊,最终缓缓向后靠去,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调:“既然汉王殿下和大明铁骑公司有此担当,为国分忧,本官自然乐见其成。不过,规矩不能坏。此前定下的分成比例,二八,我方占八成,依然不变。毕竟,缴获充公、上缴国库的部分,本官需要对朝廷有个明确的交代。”
“二八?!”张辅瞳孔一缩,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几乎挂不住。这何止是狮子大开口,简直是连皮带骨都要吞下去!
他们出人出力出设备,承担所有风险,最后只能拿两成?这哪里是合作,分明是赤裸裸的敲骨吸髓!
他脸色阴晴不定,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挣扎剧烈。
但想到汉王临行前的交代,想到那栋大楼里可能隐藏的、连李泉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技术资料和秘密资产,想到与星盟合作的更深层需求……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好!李大人,一言为定!就按二八分!我这就回去禀报殿下,调集人手。第一批先遣队和设备,最迟明天日落前就能抵达封锁线外!”
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李泉反悔,迫不及待地就要敲定。
李泉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可。具体交接事宜,与我麾下的疤脸接洽即可。”
看着张辅几乎是逃离般匆匆离去的背影,李泉指尖在冰凉的储物手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拉开抽屉丢了进去。
想进来捞好处?可以。但想舒舒服服地捞?那得问问他的“监工”同不同意。
他抬手,按下办公桌侧面的一个通讯按钮。
几秒后,疤脸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带着惯有的恭谨:“大人?”
“疤脸,”李泉的声音平稳无波,“去请朱瞻基,朱千户,来我这里一趟。就说……有一项非常重要的‘监督’任务,非他莫属。”
......
与此同时。
伊朗高原,伊斯法罕。
“天下之半”的古老赞颂,并未能完全描绘这座沙漠中依托扎因代河滋养而生的瑰丽奇迹。
它远离奥斯曼帝国的兵锋,也与大明中土的煌煌气象隔着千山万水,自成一方带着浓郁波斯风情的异域天地。
两位身着与当地妇人类似、却用料更为考究的素色纱衣、以轻薄面纱半掩面容的身影,正随着稀疏的人流,行走在伊斯法罕最负盛名的察哈尔巴格大道上。
她们的装束在此地并不算格外突兀,但偶尔步履间流露出的、迥异于本地女子的某种轻盈与韵律,以及那未被纱巾完全遮盖属于东方人的温润眉眼,仍会引来些许不易察觉的侧目。
陆路,是进入那座象征萨法维王朝权力核心的阿里卡普宫殿的唯一途径。
伊斯法罕城内严禁地面车辆行驶,空中则交织着风格各异、绘有繁复纹章的贵族或商团浮空车流,如同一条流淌在低空的、缓慢而华丽的星河。
察哈尔巴格大道百米宽的恢弘尺度,足以令任何初临者心生震撼。
大道两侧,耸立着一座座带有巨大圆拱窗和优雅弧形阳台的楼宇,最醒目的,是几乎每栋建筑顶部都装饰着指向苍穹的银新月标志,在干燥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构成了这座城市天际线最独特的符号。
然而,比这些建筑更令人屏息的,是覆盖了大半个伊斯法罕中心区域的、堪称神迹的人造巨构,伊玛目广场上方的超巨型复合穹顶。
它并非单独的建筑,而是一个由四十栋功能各异的圆柱形摩天楼支撑起的、近乎半透明的宏伟顶盖,如同为半个城市撑起了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
阳光经过顶盖材料的过滤,化为均匀柔和的漫射光洒下,驱散了沙漠直射的酷烈,营造出一种恒定、肃穆而又略带封闭感的特殊氛围,使得穹顶下的广场与相连的廊道,宛如神话中巨神长廊的缩影。
行走在这人工天穹之下,两名华夏女子中稍显年轻的那位,终于忍不住再次低声开口,声音透过面纱,带着清晰的疑虑:“师姐,我们当真要选择襄助这萨法维,与大明开启战端?那可是个庞然大物……”
被称为师姐的女子,纱巾外的眼眸沉静如水,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微微颔首,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师尊法旨已降,不容有失。师叔甚至不惜自封修为,亲赴那自由联邦搅动风云,所为者何?正是此界全局。助萨法维绊住大明一部分精力,迫使其两线应对。”
她们交谈的声音已经压得极低,近乎耳语,但在这异常安静、只有轻微脚步与远处浮空车引擎嗡鸣的穹顶长廊下,依然显得有些突出。
附近几名裹着头巾、步履缓慢的本地人似乎若有若无地朝她们的方向偏了偏头。
年长女子眼神微凝,不见她有何明显动作,只是袖中手指极其细微地一掐。
下一刻,两人身影如同水波荡漾,骤然模糊,随即在约数十米外的另一处廊柱阴影下清晰浮现,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这突兀的位置变换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伊斯法罕的居民似乎对超凡之力有着某种见怪不怪的漠然,或者说,谨慎的避讳。
年轻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短距挪移稍稍打断了思绪,随即又想起什么,语气中带上一丝压抑的愤懑:“那……那个杀了我大师兄的李泉呢?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他在大明那边坐大?”
年长女子脚步未停,只是略微侧头,瞥了师妹一眼,那目光深邃,仿佛看透了漫长时光与无数变数,她缓缓摇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预判:
“战端若起,烽火燎原。师弟,你随我游历诸界,早已见过太多所谓强者、所谓枭雄,在真正的王朝倾轧、文明碰撞的洪流中,是如何被碾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难以留下。
届时,席卷一切的战争巨轮之下,个人的恩怨,个人的勇武,又算得了什么?他身处大明阵营,便注定要被这洪流卷裹。能否逃出生天,且看他的造化,更看天意是否还在他那边。”
她的话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透着一股更宏观,也更无情的意味。年轻女子抿了抿嘴,不再多言,只是眼中那抹不甘,并未散去。
两人不再交谈,脚步却加快了几分,沿着这仿佛没有尽头的百米穹顶大道,向着视野尽头那座即使在这片宏伟建筑群中也显得格外庄严、外墙布满精美釉砖与浮雕的阿里卡普宫殿行去。
....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几乎贴着指挥部头顶响起,冲击波撼动着加固过的掩体,天花板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和碎屑,瞬间蒙了杨一清一头一脸。
这位三边总制,朝廷倚重的宿将,此刻脸色铁青,狠狠啐出一口带着沙土的唾沫,心里憋着的火直冲天灵盖。
巴尔赫。
这该死的、被烈日和风沙磨砺了千百年的高原门户,卡在大明西进咽喉上已经整整三年!萨法维王朝的军队像钉子一样楔在这里,任凭明军如何冲击,始终无法真正凿穿。
那些裹着头巾、信仰狂热到骨子里的战士,每日雷打不动的五次经诵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力量,只要没当场咽气,总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一部分战斗力,再度悍不畏死地扑上来。
大明不是没有好东西。后方源源不断送来的纳米修复舱、高效凝血剂、甚至能短暂激发潜能的战场兴奋剂,都是足以让任何其他军队眼红的高科技。
可在这里,面对那种近乎宗教献祭般的韧性和诡异的群体恢复能力,这些技术优势被硬生生磨平了。
守城的士卒,连同那些被组织起来、操着简陋武器的民兵,伤亡日增,缺口像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
杨一清知道,自己这边快到极限了。不是士卒不勇,而是这种看不到尽头的消耗,太熬人心血。
“咻轰!”“滋啦!”
头顶的爆炸声陡然密集,混杂着无人机俯冲的尖啸、导弹落地的闷雷,以及某种令人皮肤发麻,能量被强行扭曲撕扯的“魔法”轰击特有的爆鸣。
掩体剧烈摇晃,照明灯管忽明忽灭。
“他娘的!没完没了是吧?!”
杨一清猛地一拍桌子,实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额角青筋暴跳,转向身旁脸色同样难看的副将曹雄,几乎是吼了出来。
“炸!继续炸!把整个巴尔赫外围给老子犁平十遍!我就不信,这些狗日的萨法维蛮子,真是铁打铜铸,炸不烂,轰不碎?!”
他喘了口粗气,眼神里闪过一抹狠厉的决断,语速极快地下令:“曹雄!立刻拟文,加急发向京城!就说巴尔赫都护府守军疲敝,物资损耗惊人,单靠此一路,已难撬动萨法维门户!老子建议!”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调度三边九大精锐营,至少四个营的兵力,给我全部压上来!重型电磁炮、湮灭发生器、‘炎龙’覆盖单元……所有能搬来的重火力,全他娘给老子堆到前线!”
“老子不要什么花巧,就要用绝对的火力,一寸一寸,把他这门户给我彻底轰开、碾碎!轰开之后,立刻建立前进要塞,以三千营为锋矢,给我长驱直入,捅进他的高原腹地!”
曹雄听得心头狂震。
三边九营,那是杨一清总督西北多年攒下的真正家底,全员装备大明工部最新锐的单兵及重装备,总兵力逾五万,是帝国西线最锋利的一把刀。
调集其中近半,辅以对应的大规模重型支援火力,这已不是寻常的战役升级,而是摆明了要打一场旨在彻底摧毁萨法维边境防御体系的歼灭战!
其消耗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但看看眼前这僵持到令人绝望的战局,曹雄也明白,寻常的添油战术已经无效。
要么出奇兵,行斩首或关键节点破坏;要么,就如杨一清所言,以泰山压顶之势,纯粹以力破巧,用资源砸开血路。
“将军,”曹雄略一迟疑,还是提出另一种可能,“是否……同时奏请陛下,调派北镇抚司,的好手过来?若能以精锐小队渗透,破坏其后方补给或那诡异的‘经诵’节点,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