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城的冬天，总是来得黏腻而迟缓。
十一月的海风依旧裹挟着大洋深处未散的暖意，吹拂过这座滨海巨城的合金骨架与全息霓虹，却驱不散那终年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阴郁云层。
细雨淅沥，不分昼夜地洗刷着高耸入云的摩天楼群、蜿蜒曲折的高架轨道、以及地表迷宫般杂乱拥挤的贫民窟街区，将一切色彩晕染成一片泛着各色光晕的灰蓝。
“嗤！”
一声轻微的压缩气体释放声，在一条距离地面约三百米高度的隐蔽飞行通道内响起。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从浮空车敞开的后舱门边伸出，精准地撑开一小片无形的能量扰流护盾，短暂隔绝了灌入的冰冷雨幕。
借这瞬间的干燥，指尖捻着的一支粗粝手卷烟被点燃，暗红的火头在昏暗中明灭。
“呼……”
一口带着劣质尼古丁与合成香料气息的浓烟吐出，被迅疾的气流撕碎。烟雾弥漫间，映亮了舱内几张覆盖着哑光黑色全脸式战术头盔的面孔。
雨水密集地敲击在他们的头盔外壳上，汇成细流，顺着脖颈处的密封环流淌，最终砸落在舱内地板或他们沉重的作战靴上。
这是一支标准六人编制的渗透突击小队，全员身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高阶纳米作战服，流线型的外骨骼框架若隐若现。
他们搭乘的浮空车同样光洁如镜，除了必要的航行灯，没有任何代表所属势力或公司的涂装与徽记在大明都护府严苛的空中管制条例下，这本身就是极大的异常与挑衅。
风雨从大开的舱门灌入，带着维斯城特有的、混合了海腥、机油与廉价能量饮料的味道。
“队长，”靠近舱门的一名队员调整了一下手中那把造型怪异，枪管下挂着榴弹发射器的电磁步枪。
“情报确认，那件‘装具’……真的能确保我们干掉那位？”
被称为队长的男人身形在几人中最为魁梧，肩甲部位的外骨骼结构也更为粗壮复杂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在头盔内的循环系统中流转片刻，然后屈指将只燃烧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烟蒂弹了出去。
暗红的轨迹瞬间被风雨吞没。
几秒钟的沉默后，面罩下传出他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执行黑色任务磨砺出的冷漠：
“汉王殿下提供的核心情报，加上我们长达十七个月的潜伏渗透、交叉验证。目标的生活规律、府邸防卫漏洞、应急反应时间……所有变量都已纳入模型。”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检查自己手臂上某个内置显示屏的数据，“至于那件‘装具’……是经理动用了绝密权限才调取出的原型。理论上，它能暂时扭曲局部现实规则，制造一个绝对的信息黑箱和物理隔绝场。”
“只要启动，在那短短的十几秒内，就算他真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也感知不到外界，更调用不了任何所谓‘内力’。而我们，只需要完成标准的清除协议。”
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物理法则。
前排，始终沉默的驾驶员此时发出了简短的电子提示音，同时，浮空车内部灯光转为暗红：“关闭舱门，进入全频段光学与电磁隐身模式，开始超低空静默贴近。
倒计时三分钟，准备开启突击舱门。所有人，最后装备确认。”
“咔哒。”沉重的合金舱门缓缓闭合，将风雨与城市喧嚣隔绝在外。舱内陷入一片仅有暗红色应急照明灯光的封闭空间。
“检查装备。”队长命令道。
立刻，舱内响起一片密集而规律的机械运作声与电子蜂鸣。
队员们开始最后一次快速而精准地检查随身装备，以及最为关键的他们躯体上那些闪烁着幽蓝或暗红光芒的军用级战斗义体。
义体关节进行着最后的微调，发出细微的液压或电磁音；强化肌肉束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视觉增强系统、动态捕捉感应器、皮下装甲的应急充能单元...
所有系统逐一自检，状态指示灯在红色光影下明明灭灭，映照着作战服下隐约可见的、如同发亮血管般蜿蜒的仿生神经网络与能量导管，气氛森然而高效。
“就绪。”
冰冷的汇报声在加密频道中依次响起。
倒计时归零。
舱内灯光瞬间由暗红转为琥珀色，警示着突袭即将开始。
所有人无声起立，如同演练过千百次般，迅速而有序地分立在新开启的突击舱门两侧，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弹射准备。
舱门上方，绿灯亮起，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嘀”声。
没有口号，没有犹豫。
六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在浮空车近乎悬停的瞬间，朝着下方那座被雨幕笼罩、看似静谧的古典园林式府邸，纵身跃下！
身形迅速被黑暗和雨水吞没，只有战术目镜上不断刷新的高度、速度与落点数据，勾勒出他们致命的轨迹。
目标：锦衣卫指挥同知，李泉。
府邸最高处，一座仿古亭台的琉璃瓦顶上。
一张老旧的藤椅摆放其间，与周围精密的隐藏式防御传感器和能量偏转护盾发生器格格不入。
椅上，一位身着藏青色简练劲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闭目安坐。雨水在靠近他身体尺许范围时，便悄然滑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罩。
正是张占魁。
他耳朵微微动了动，头顶极高处，那几乎与环境噪音融为一体的、极其短暂的浮空引擎变频声，以及随后那几声微不可察、却尖锐破风的物体坠落声，清晰传入他的耳中。
老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在雨夜中竟显得格外清亮，并无半分老态。他抬头望向雨幕深沉的夜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紧张，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蕴含着某种了然，以及一丝……对于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麻烦的淡淡厌倦。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
下方庭院、回廊、假山阴影中，刚刚完成落地缓冲、进入战术位置的六名突击队员，头盔内的全息战术界面上，目标热成像轮廓旁，代表生物能量强度的读数陡然疯狂飙升！
从原本略高于常人的浅黄色，瞬间蹿升为刺目的、边缘泛着白炽的深红！
与此同时，红外与光谱分析仪传回的画面中，那个原本静坐的老人身影，周身赫然开始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高温热浪！
仿佛一个沉寂的火炉骤然被投入了巨量燃料，化作熊熊燃烧的人形火炬！
“警告！目标能量反应异常飙升！”
“侦测到高浓度生物热能及未知辐射！疑似高阶能量强化个体！”
“情报有误！这不是普通官员！是大明武者！重复，是大明武者！”
小队通讯频道中瞬间响起带着震惊的电子音警报。虽然受过应对超常个体的训练，但目标表现出的能量层级远超预期。
队长反应极快，嘶吼在频道中炸开：“开火！饱和打击！压制他！启动B计划！”
无需更多命令，所有队员眼中战术目镜蓝光大盛，辅助瞄准系统瞬间锁定屋顶那团炽热的身影。
手中经过特殊改装、针对能量防护与高韧性生物组织有着极强穿透力的高斯步枪与脉冲能量枪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咻咻咻！”
“滋啦！”
刺耳的电磁加速音与能量束撕裂空气的爆鸣混杂！特制的超合金破甲弹头与高频脉冲能量束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金属与能量风暴，瞬间覆盖了张占魁所在的位置！
弹道精准，火力密度足以在瞬间将一辆重型装甲车打成筛子！
然而，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死亡之网，张占魁只是不慌不忙地伸了伸手。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得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脚下步伐未动，身形却如风中柳絮，又似水底游鱼，以一种玄妙难言的韵律微微一晃。
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弹幕，在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地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而柔韧至极的力场。
超合金弹头诡异地偏离了原本笔直的轨迹，擦着空气发出尖啸，射向夜空或深深嵌入周围的建筑结构。
脉冲能量束则如同泥牛入海，在接触到那层蒸腾热浪的瞬间，能量结构便开始紊乱，化作一片无害的绚丽光屑！
“无效！物理弹药与能量攻击均被偏转，吸收！”
“这不可能！就算是阿尔法（α）级的灵能者或改造体，也不可能如此轻松……”
一名队员的惊呼尚未在频道中说完。
下一瞬，屋顶上那团炽热的人形火炬，消失了。
并非高速移动留下的残影，而是真真切切、如同瞬移般从所有传感器的锁定中凭空消失！
“小心！”
队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警告。
一道清冷的、仿佛能割裂雨幕的银光，如同暗夜中乍现的雷霆，毫无征兆地在庭院一侧的渗透专家身旁闪过！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入血肉与合金骨骼的闷响。
那名队员戴着全覆式头盔的脑袋，保持着惊愕的表情，连同内部复杂的传感器与处理器，高高飞起。
颈部断口处，炽热的血液与淡蓝色的冷却液混合着高压喷溅而出，无头的躯体在惯性作用下向前踉跄两步，轰然倒地。
切口平滑如镜，仿佛被最精密的激光切割过。
“Plan B！Plan B！全员近身缠斗！限制他的移动！为‘黑箱’启动争取时间！”
队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但依旧保持着指挥官的冷酷。
他深知，面对这种超越了常规战术理解的存在，分散撤离只会被逐个击破，唯有依靠人数、配合、以及义体赋予的极限机能，进行悍不畏死的贴身绞杀，才有一线生机！
剩余五名队员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凶光爆射。
他们抛开了中远程武器，或从背后、腰间抽出高频震荡刃、热能切割爪、动力拳套等近战义体武器，或直接催动腿部与臂部的爆发式助力装置。
如同五道黑色的闪电，从不同角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扑向刚刚在一处假山石上重新显出身形的张占魁！
杀气与机械的咆哮瞬间充斥庭院！
张占魁面色依旧古井无波，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他身形再动，如鬼似魅，迎向扑来的黑色潮水。
就在庭院中激战爆发的同时。
府邸深处，一间完全隔音、灯光全暗的静室之中。
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正盘膝端坐于房间中央的蒲团之上。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深远，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一杆通体呈暗金色、枪身隐隐有光华内蕴流转的大枪，横置于他双膝之上，枪尖斜指地面，锋锐之气即便在静止状态，也隐隐割裂着空气。
忽然，静室不知何处的隐藏扬声器中，传出一道成熟、冷静、带着独特电子质感的女声，打破了寂静：
“龙之介，外部威胁等级提升。庭院交战已开始。最强个体敌方队长，已脱离主战场，正沿建筑西侧外壁，以光学迷彩与声波吸附装置隐蔽接近，目标疑似主屋或地下安全屋。”
“其生命体征与能量读数异常，体内检测到至少三件高能级未知‘装具’反应，能量耦合模式危险。此外……”
女声罕见地停顿了半秒，似乎在进行更深入的分析，语气加重：
“其胸腔核心位置，侦测到极度屏蔽保护的微型核聚变反应单元波动。当量评估……足以摧毁半径五百米内的一切地表建筑。推测为最终同归于尽或制造绝对毁灭区的最后手段。”
“你，需要行动了。”
龙之介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眸清澈而锐利，并无半分睡意或慌乱。他伸手，轻轻握住了膝上的大枪。
枪身微颤，发出低沉的、如同龙吟般的嗡鸣，仿佛在呼应主人的战意。
“魔女，”龙之介开口，声音平稳，“李老爷子和万师傅那边，应该没问题吧？”
魔女身着典雅宫装、面容模糊却气质超凡的成熟女性光影缓缓浮现。
她点了点头，光影构成的衣裙无风自动：“李老先生与万师傅已按计划清除掉雷神重工的维斯城分部。全频段干扰持续中，府邸周围三公里已构成临时‘信息黑域’。内部，就交给你们了。”
龙之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长身而起，手中大枪顺势一抖，挽了个利落的枪花，暗金流光在枪尖一闪而逝。
“那么，”他看向静室厚重的合金门，目光似乎能穿透它，锁定那个正在隐秘接近的致命威胁，“我去会会这位刺客。”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形仿佛融入了阴影，推开静室的门，消失在外面的廊道黑暗之中。
府邸之外，风雨中的杀戮已近尾声。
庭院内，堪称一片血海。雨水冲刷着地面，却冲不淡那浓稠的、混合了暗红鲜血与淡蓝冷却液的颜色。
破碎的纳米作战服碎片、扭曲变形的外骨骼零件、以及更为触目惊心的断臂、残肢、甚至半个嵌着金属骨骼的胸腔，散落各处。
张占魁老爷子立于一片狼藉之中，气息平稳，只是那身藏青劲装上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无，唯有双手指尖，沾染了几滴迅速被雨水晕开的血珠。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闪烁着昂贵金属光泽、仍不时迸出电火花的义体残骸，微微皱了皱眉。
“尽是些劳什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似乎对这些价值连城的军用义体毫无兴趣，反倒觉得它们弄脏了庭院。
只见他身形未动，只是抬起右脚，看似随意地在地面轻轻一跺。
“嗡！”
一股浑厚、凝练、圆融无比的化劲波动，如同水波涟漪般以他足心为中心，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地扩散开来！
地上那些残破的躯体、散落的义体零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扫过，齐刷刷地离地震起，然后如同被投入无形的滑道。
沿着一个巧妙的弧线，飞越庭院栏杆，哗啦啦地尽数坠入下方那道横跨海湾、终日车流不息的巨型天桥之下，沉入漆黑汹涌的海水之中。
老爷子侧耳听了听下方传来的、被风雨和车流声掩盖的细微落水声，摇了摇头。
他知道，用不了一时三刻，维斯城那些嗅觉比鲨鱼还灵敏的“清道夫”帮派或者义体贩子，就会闻讯而动，将这些“好料”打捞起来。
或许明天，这些曾属于精锐杀手的部件，就会出现在某个街头斗士或者黑帮打手的身上。
“无趣。”张占魁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去了些灰尘。他不再看庭院一眼，转身，拉开了通往府邸内部的楼顶合金门，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将门外的风雨与血腥彻底隔绝。
门内，是铺着吸音材料的幽长走廊。应急照明尚未触发，只有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维斯城永不熄灭的霓虹洪流，透过滂沱的雨幕，顽强地渗透进来。
那光芒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化开、扭曲，红、绿、紫……各种浓郁到失真的色块交融、流淌，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又像一幅抽象而癫狂的油画，将走廊靠近窗户的那一段，渲染得光怪陆离。
然而，这迷幻的光影，在侵入走廊中段时，便被更为深沉的黑暗所吞噬。那里，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尘埃在微弱的光斑中缓慢浮沉。
“哗啦！！！”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陡然炸响！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走廊中段一侧的强化玻璃幕墙，被一道裹挟着青白色电光的身影悍然撞碎！无数晶莹的碎片如同钻石星辰般爆散开来，在霓虹映照下折射出短暂而凄厉的华彩。
那身影顺势一个战术翻滚，卸去冲力，单膝跪地，稳稳定格在走廊中央。他缓缓抬起头，覆盖着哑光黑色面甲的脸上，仅露出的电子眼瞬间锁定了前方。
三米之外，另一道身影，早已静静伫立等候。
龙之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