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连苏轼本人都感到有些意外。
他今日前来,本是听闻新任道家掌道天人驾临杭州,想着借此机会拜会一番,瞻仰风采,顺便或许能探听一下那位随行的皇子殿下的情况。
却没想到这位以武力著称的“龙虎武道人”,竟是如此和气,甚至对自己这般推崇。
躲在门后偷听的王权,听着李泉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娴熟社交能力,忍不住隔着门板比了个大拇指。
而房间内的师卦夏阿七,对此却看得分明,他低声对正在活动筋骨的朱琙冷笑道:“殿下,这眉山苏轼,名义上是来拜会李师,实则多半是冲着您来的。如今皇上精力被各地鬼患牵扯,朝廷暗流汹涌,不知多少势力都在暗中观察、提前下注。”
“即便诸位殿下都尚且年少……哼,这些人精,又怎会放过任何机会?”他的语气中带着对文人钻营的不屑。
王权在一旁听着,看了看夏阿七,又看了看外面相谈甚欢的两人,心中暗叹。
他不知道该说夏阿七是封建忠君思想入脑,还是该说他过于耿直。
但身处这个时代,又有几人能真正超脱其外呢?
他们夏家,不也一样是在进行着一场关乎家族未来的政治投资吗?何必五十步笑百步。不过这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外面,苏轼与李泉相谈片刻,便惊讶地发现,这位李真人不似寻常武夫,对佛、道、儒三家经典竟皆有涉猎,且见解独到,言谈间隐隐有将三家精髓融会贯通的趋势,让他大感投机,一时聊得兴起,忘了时间。
里面的朱琙看着沙漏,眼见已快到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功时辰,不由得看向夏阿七。
夏阿七立刻会意,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目光与正和李泉相谈甚欢的苏轼撞个正着。
苏轼何等聪明,瞬间明白这是下逐客令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院内,并未提及皇子之事,只是对着夏阿七感慨道:“夏将军,你我汴京一别,转眼已近十年了。”
他与夏阿七之间,因文武身份之别,关系算不得亲近,甚至有些微妙,但他对夏阿七多年来斩妖除魔、护卫地方的功绩,内心是颇为敬重的。
他郑重地抱拳,对着夏阿七躬身行了一礼。
夏阿七亦是抱拳,一丝不苟地回礼,并未多言。
苏轼知道不便久留,转而对着李泉笑道:“既然李真人今日另有要事,苏轼不便打扰。不若这般,今晚酉时三刻,在下于那‘望潮阁’设下薄宴,恭候李真人大驾,届时你我二人,定要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李泉闻言,心中一动,这正合他意,当即爽快应承:“苏兄相邀,李泉岂敢不至?定然准时赴约!”
他这干脆的态度,让苏轼十分满意,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看着苏轼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夏阿七忍不住低声评价了一句:“这些酸文人,谈事便谈事,偏偏喜好往那等风月场所里钻。”
话音刚落,他便对上了李泉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意识到自己这话似乎把即将去“逛青楼”的师父也给捎带进去了,不由得有些尴尬。
李泉却只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不知何时又溜达出来的王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下好了,瞌睡来了送枕头。有东坡居士这顿酒宴,我们这趟‘望潮阁’之行,倒是名正言顺了。”
“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杭州城最深的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又是一场怎样的‘好戏’。”
夜晚的望潮阁,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确是一派极尽奢华的景象。李泉刚踏入这金碧辉煌的大门,便有伶俐的侍者迎上前来。
阁内舞姬翩跹,乐师奏鸣,在李泉看来,这场面热闹是热闹,但与后世那光影迷离、节奏强劲的“蹦迪”场所相比,无非是换了层古雅外衣的声色之娱。
得益于这个世界更高的生产力,杭州城的建筑也远超常规想象,一座十几层的高楼竟也成了现实。
侍者引着李泉来到一个木制辘轳前,这便是一架依靠人力拉动的“电梯”。不过,在这个修士与武人并存的世界,拉动承载数人重量的轿厢并非难事。
李泉刚站上那平稳的木板平台,辘轳便在下方看不见的力士操控下,平稳而均匀地开始上升。拉动者显然对此驾轻就熟,速度控制得极好,李泉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仿佛脚踏实地一般。
升至顶层,视野豁然开朗。这一层布置雅致,席位并不多,显得颇为宽敞。李泉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苏轼高挑的身影在其中颇为显眼,而李泉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周身那独特的中正平和、黑白交融的醇厚气息,那是一种迥异于道法金丹与武道气血的修行路数。
“李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苏轼热情地迎上来,开始为李泉引荐在场众人。这些人多半是两浙路各地的世家大族代表,甚至少见纯粹商贾。
他们初见李泉时,目光中难免带着对武夫气质本能的疏离与审视,但下一刻,当苏轼朗声介绍“这位便是龙虎武道人,李泉李真人”时,所有人的眼神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真人!”
“见过掌道真人!”
招呼声顿时此起彼伏,带着明显的敬畏。李泉只是淡然点头回应,众人对此也并不觉意外。
毕竟,从身份地位而言,李泉身为道家掌道天人,已近乎超然物外,与他们并非同一层次。
李泉与苏轼单独一桌坐下。苏轼指着窗外波光粼粼的西湖夜景,不无自豪地说道:“李兄,放眼整个杭州,若论观湖赏景的最佳位置,恐怕非这望潮阁顶层莫属了,这也是苏某治下的一点小小便利。”
他话语中带着文人风骨与地方官的责任感,但李泉对苏轼的认知却多了一层思量,不知这是此界苏轼的特质,还是仅仅因为他此刻是作为士族聚会的核心人物。
大多数世家子弟的目光,在经过最初的震惊与打量后,都转为纯粹的尊敬,毕竟李泉“拳毙山神”、“掌碎灾厄”的凶名早已传开,无人愿意轻易招惹。
不过,其中总有不乏胆大或别有用心之人。
“李真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在下吴越钱氏,钱廉!”一个身着华贵锦衣的中年男子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来,打断了李泉正欲从苏轼口中套话的节奏。
李泉有些不耐的目光扫去,那名为钱廉的男子似乎被那目光中隐含的锐利刺得一怔,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躬身道:
“真人驾临杭州,我钱家身为地主,若不尽心招待,便是失了礼数!今日这宴,权当为真人接风洗尘!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海涵!”
说着,他双手举杯,向李泉敬酒。
李泉按着场面上的规矩,举杯示意,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待钱廉识趣地退下后,苏轼才低声对李泉道:“李兄,方才那位,便是之前与你提过的,在这两浙路根基最深、影响最大的家族,吴越钱氏的嫡系子弟。”
李泉点了点头,评价了一句:“倒是个知进退、有分寸的。”
两人正说着话,阁中的乐声一变,舞姬的表演开始了。
一群身披轻薄纱衣、曼妙身姿若隐若现的舞女翩然入场,其中竟不乏高鼻深目、身段火辣的西域胡姬。
她们手持从穹顶垂下的彩色绸缎,如同灵巧的飞鸟般在空中翻转、腾挪,姿态优美而惊险。
李泉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这些舞女绝非寻常艺人,其中大多有着丙级修行者的底子,甚至领舞的几人,气息已然达到了乙级水准。
他默默喝了口茶,心知肚明,今晚的“正戏”,怕是要上演了。
随着乐师将曲调推向激昂,舞女们的动作也愈发迅疾狂放,如同在暴风雪中挣扎起舞的精灵,充满了力量感与诱惑力。
李泉并非不近女色之人,但他自有原则。
对于明确归属、知根知底的“妖女”,或可考虑“降伏”之后发展;但对于这些来历不明、明显带着目的的“野生妖姬”,他一向是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
就在这时,一位容颜尤为美艳、气质妖娆的舞姬,手握一根鲜红绸绳,从高处翩然“飞”向李泉与苏轼这一桌,目光流转,带着勾魂摄魄的意味。
李泉依旧淡定品茶,恍若未觉。一旁的苏轼眉头却已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显然对这种过于露骨的引诱颇为反感。
下一刻,那妖姬的目光与李泉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李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妖姬只觉得心神如同被一根无形的尖刺狠狠扎入,识海剧震,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惊叫一声,原本灵巧的身姿顿时失控,直直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眼看就要香消玉殒,摔个筋断骨折。
李泉身形依旧未动分毫。
然而,坐在一旁的苏轼却反应极快,他看似随意地伸脚一勾,旁边一张空着的梨花木椅子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住,精准而轻柔地滑至那妖姬坠落的下方。
“噗”一声轻响,妖姬跌坐在柔软的椅垫上,虽受了惊吓,却毫发无伤。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茫然,目光怯生生地看向依旧稳坐如山的李泉,朱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多……多谢李真人……搭救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