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争斗,世家伐异,神道争锋,王朝兴替。花楼喝酒,戏魁引动
门阀一去不复返了,但是我们还能开辟一个新的时代。
开封府,内城,一座门楣高悬、鎏金“裴府”匾额的奢华宅邸深处。
内堂气氛凝重,熏香的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陈腐与锐利交织的气息。一个身着紧身武袍、眉宇间带着桀骜之气的青年,正对着主位上一位闭目养神的清癯老人激动陈词。
“五姓七望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或者说,早就该过去了!”青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愤,在寂静的厅堂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主位上的老人,正是历经五朝、被誉为“儒者之宗”的裴皞。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仿佛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唯有偶尔从眼皮缝隙中透出的精光,显示着他并未真正沉睡。
面对青年的激动,他只是闭目,仿佛未闻,周身隐隐有黑白二气流转,又缓缓归于沉寂,透着一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古老韵味。
这裴府内堂此刻坐着的,无一不是大晋朝顶尖的世家代表。当朝宰相韩绛与副相吕惠卿赫然在列。
东莱吕氏,一门三相,三世为相,显赫无比;真定韩氏,兄弟同胞八人皆位列学士,祖孙同朝封赏国公者多达四人,根基深厚。
他们,代表着大晋朝文人世家最后,也是最强大的堡垒。
“你一日身在裴家,终生就脱不开河东裴氏的名号。”裴皞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想要习武,家族为你遍寻名师,资源予取予求。如今你身在策天司,也算有所成就。现在,你却来告诉家族,说我们必须改变沿袭了数百年的选择?”
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睛缓缓睁开,平静地注视着那武袍青年。
青年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想将腰间那枚代表着策天司身份的令牌往衣内藏了藏,但在老人平静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颓然坐回位置,拳头紧握。
裴皞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韩绛眉头微蹙,似有难色;吕惠卿则眼观鼻,鼻观心,看不出喜怒。老人缓缓站起,老迈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行动迟缓,但他一举一动,依然牵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本,我们预期这大晋朝,能对我们这些传承千年的文人世家好一些。”裴皞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失望,“总该比五代乱世那些只知杀伐的武夫当国时,要好上一些。”
他顿了顿,语调渐沉:“可惜啊,这世道非但没有清明,反而越发崩坏混乱。是皇上……失其位,未能镇抚天下,以致妖邪横行,武夫当道。连带着我们这些秉持圣贤之道的文人,也成了被诟病、被边缘的存在。”
“眉山三苏,清流自许;临川王氏,锐意革新……他们都拒绝了我们的联合之议。”裴皞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机会!这乱世,正是我等拨乱反正,再造一个如大唐般,文治武功、四海宾服之盛世的机会!”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仿佛在宣告一个既定的未来,丝毫没有顾忌此言是否已属大逆不道。
黄巢之乱未能彻底铲除的门阀根基,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们会向皇上进言,”一直沉默的副相吕惠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主导局势的从容,反倒比一旁的宰相韩绛更像主事之人,“以杭州局势诡谲、皇子安危为由,奏请召朱琙殿下回京。”
坐在一旁的韩绛,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作为王介甫改革的继承者,他本应继续推行新法,励精图治。
但此刻,他出身所带来的家族牵绊,与身为宰相的责任产生了剧烈冲突,一时的怯懦与权衡,让他无法像吕惠卿那样干脆地表态。
“杭州之事,本就凶险异常。”席间,一个靠着欧阳修家族余荫得以列席的年轻子弟站起身,语气激昂地表达着激进的观点。
“依我看,我们根本无需费力让那位小皇子回来!正好让那些左道妖人在杭州放手施为!让他们点燃这腐朽大晋王朝的第一把烈火!”
他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继续描绘着那惊悚的图景:“那些无法无天的左道,会逼得那位早已油尽灯枯的皇帝,发起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注定失败的无谋远征!然后,让他彻底倒在杭州城下!”
“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唯有经历彻底的崩塌与重塑,才有我等世家真正复兴,执掌乾坤的机会!”
这番赤裸裸的、近乎叛乱的言论,在裴府这间密室内回荡,有人眼神闪烁表示赞同,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如韩绛般面露惊悸。
但这些远在开封府邸内酝酿的阴谋与风暴,对于此刻身处杭州小院中的少年皇子朱琙而言,尚且遥不可知,也未曾扰动他分毫心神。
此时的朱琙,正完全沉浸在对那套延承三皇意志、霸道刚猛拳法的揣摩之中。
夜色已深,寻常百姓家早已熄灯歇息,而这处院落却依旧亮堂。
原因无他,只因院子四周廊下悬挂的一圈灯笼尽数点亮,柔和的光芒将小小的演武场照得纤毫毕现,这等耗费,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承担。
少年心无旁骛,一遍又一遍地拆解、模仿、体会着李泉当日所展示的那式“双推掌”的劲力走向与拳意精髓。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与衣衫,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但他眼神专注,每一次推掌都力求将那股含而不露、却又沛然莫御的意味展现出来。
而李泉,则与徒弟的刻苦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悠然自得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自斟自饮,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自那日从伍子胥的涛神府归来,他们三人已在这小院中安静地度过了三日,并未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动作。
“吱呀”一声,旁边厢房的门被推开,师卦夏阿七走了出来。他刚刚完成每日以煞气锤炼脏腑的凶险功课,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
他看着李泉这副闲适模样,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李师,我们不是早已答应了惠广侯,要去那‘望潮阁’探查一番吗?这都三日了,为何还按兵不动?”
李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先坐下。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院墙之外,那杭州城夜空下依旧星星点点、勾勒出无数高楼轮廓的灯火。
“你看看这杭州城,夜间依然如此‘繁华’,一座座高楼画舫,皆是富商巨贾、权势人物纵情享乐的销金窟。”
夏阿七微微一怔,没太明白李泉为何突然说起这个,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李泉抿了口茶,继续道:“你熟读兵书,当知‘先察势、后动兵,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道理。这杭州城里的水,比你我之前想象的还要深,局势也复杂得多。”
“我们若是贸然行动,急匆匆地闯进去,恐怕还没摸清自己的位置和对手的底细,就会变成这场各方势力参与的、旷日持久‘舞会’中,最显眼、也最被动的小丑。”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夏阿七:“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下场跳舞。而是先露个面,告诉所有人我们来了,然后……安静下来,耐心等待。看看其他的‘玩家’,谁会先沉不住气,谁会先出牌。”
李泉这番话,条理清晰,深谙谋定后动之理,让夏阿七颇感意外。他原本以为这位掌道天人行事多以力破巧,没想到竟有如此沉静耐心、洞察局势的一面。
并未让三人等待太久,仿佛是印证李泉的判断一般,一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轻盈落地,没有惊起一丝尘埃。
夏阿七反应极快,腰间长剑瞬间出鞘三寸,寒光乍现,煞气锁定来人。直到看清对方那副惫懒中带着精明的熟悉面孔,他才松了口气,还剑入鞘。
来者正是坤卦王权。
“好了,差不多可以确定了。”王权像是完成了什么跑腿任务,语速极快地说道,“连续盯了三天晚上,巡城的只有策天司的普通察子和那位闲不住的涛神伍子胥。那位城隍孙本,晚上根本不见踪影,而且他本人也不在城隍庙里待着。”
“嘿,倒是便宜了我,趁机在他那‘空房子’里得了些意外的好处。”他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和得意。
李泉默默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王权说完,像是渴极了,毫不客气地抓起石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将里面尚温的茶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末了还咂咂嘴,评价道:“啧,还真是好起来了。想当年咱俩在武当山也就喝点云雾碎毛尖儿。”
李泉闻言,也不禁笑了笑,倒是真想起了那段在武当山清修、与王权重逢的往事。
“说正事。”王权抹了把嘴,神色正经了些,“城里的左道妖人数量不少,我摸到的至少有三四个天人级别的气息,这群人跟那城隍孙本八成是一伙的。至于鬼患……我目前倒是没发现明显的大规模聚集迹象,不过……”
他话锋一转,双手快速掐了个诀,眼中似有星盘虚影流转,片刻后道:“……但我卜了一卦,卦象显示阴秽之气暗藏,恐怕数量不少,只是被某种力量掩盖或约束着。料想他们会在某个关键时间点,一起爆发出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李泉,摊了摊手:“接下来的时间,就得交给你了。是时候看看,在这杭州城里,谁是能并肩作战的朋友,谁是包藏祸心的敌人了。”
李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师卦夏阿七,安排道:“明天,我一个人去一趟那‘望潮阁’。至于我徒弟的安全……”他顿了顿,用袖子随意地指了指王权,“就交给这位王道人负责了。他有的是办法。”
王权立刻像是得了圣旨,肯定似的点了点头,对着朱琙挤眉弄眼:“没错没错,殿下就交给在下吧。保证万无一失。当然啦,夏将军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也可以跟着你师父一起去……嗯,逛青楼?”
“坤卦尊使!还请您自重!”夏阿七脸色一黑,语气严肃地警告道。
王权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又将空了的茶壶晃了晃,确认一滴不剩,这才作罢。
第二日清晨,李泉尚未出门,小院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来人是一位身着褐色儒衫的中年文士,身形修长,面容清癯,长脸高颧,眉目开阔疏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自然流转的一股醇厚中正、黑白交融的浩然之气,显得底蕴极为深厚。
看到李泉从房中走出,这位文士立刻上前,竟是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节,声音清越:“东坡居士轼,顿首叩见李真人。”
李泉一听这名号,心中顿时了然,原来眼前这位气质不凡的中年人,便是名满天下的苏轼苏子瞻!
“原来是东坡居士!”李泉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抱拳还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悦,“在下久仰大名,自进这杭州城前,便一直期盼能与苏兄一见,论道品茗,今日得见,幸何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