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曹娥江神心中已然明了,李泉这是铁了心要带着这身份特殊的小皇子一同涉险,她再劝也是无用。
她抬眼瞥了瞥街对面,师卦夏阿七与坎卦范云如同寻常衙役般蹲在墙角,只是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知晓情况,却无介入之意。
曹娥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知道这场风暴已然无法避免。“也罢,”她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真人有此意,那便请一同入席吧。妾身特意备下了珍藏的‘上尊’酒,虽是薄酒,但愿能不负真人莅临。”
“上尊酒?”李泉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倒是真来了几分兴趣。
他自然知道“上尊”在汉代乃是对品质极佳的美酒的誉称。
能被一位水神珍藏至今的“上尊”,绝非寻常凡酿,恐怕真是仙家珍品。
“那我今日倒真是有好口福了。”
他笑着牵起朱琙的手,迈步就往里走,同时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曹娥耳中:
“正好,等喝完酒再说吧。”
这话让曹娥江神脚步微微一滞,愣了片刻。李泉这话里的意思……难道他打算在宴席之后才动手?还是另有所指?
她心中念头急转,但李泉却已牵着那位小殿下径直向府内走去,步履轻松,仿佛真是来品酒做客的。
曹娥只得赶紧迈动她那看似稚嫩的小短腿,略显费力地跟上前面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这场她本不愿沾染的宴席,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府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阳光与喧嚣暂时隔绝。
李泉牵着朱琙,坦然走入宴会正厅。厅内景象可谓光怪陆离,形形色色的“宾客”济济一堂。
有周身缠绕水汽、面目模糊的水怪;有保持部分兽形、眼神狡黠的山精;有道袍加身、却气息驳杂的山神;甚至还有那位身着火袄教红袍、气息诡秘的麻葛祭司。真可谓是群“魔”乱舞,百“鬼”夜行。
李泉目光平静地一一扫过,眼神无悲无喜,如同检阅土鸡瓦狗。
众“宾客”在他目光扫来时,无论心中作何想法,表面功夫却不得不做,纷纷起身或抱拳、或作揖,行礼问候。
李泉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心中已然有数:这曹娥江神的宴席,果然是个“筛子”,什么牛鬼蛇神都聚齐了。
他没时间,也没兴趣去一一掂量在座每个“人”的具体斤两。
因为从他踏入此厅的第一步起,那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以及【力之形】道种带来的敏锐感知便已确定,在场这些看似凶神恶煞的存在,没有一个能真正对他构成威胁。
他甚至怀疑,这些人加起来,能否逼他动用长枪,都是个未知数。
李泉旁若无人地牵着朱琙,径直走到仅次于主位的次席,坦然坐下。
他这一连串举动,让一群原本还想摆摆架子的宾客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这位新任道家掌道天人的样貌,未免也太年轻了些,年轻得让人难以置信。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他身旁的少年身上。能坐在这里的,都不是蠢笨之辈,稍加感应,便能察觉到朱琙身上那与王朝气运隐隐相连的、虽微弱却本质尊贵的紫气!
这李泉竟然把一位大晋皇子带到了这种龙潭虎穴?!
他是疯了?是自视过高到了狂妄的地步?还是根本就没把他们这群山神野怪、左道修士放在眼里?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个缺乏江湖经验的愣头青?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众宾客心中翻涌,看向李泉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忌惮中混杂着被轻视的恼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
“早就听闻新任的道家掌道天人英俊非凡,年纪轻轻便已登临绝顶。今日一见,才发现那些传言已是谦逊,李真人本人,比传闻中更加……气度不凡!”
那位火袄教的麻葛祭司率先开口,一口流利至极的官话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试图掌握话语主动权。
李泉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抱拳随意道:“哪里哪里,麻葛阁下过誉了。我看诸位也都是……嗯,一表人才,各有风范啊!”
他这话听着像是客气,但配上他那扫视全场的眼神,以及最后那略显敷衍的拖音,分明是夹枪带棒,暗含讥讽,弄得在场几位自视甚高的“宾客”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这火袄教的,上来就阴阳怪气,不利于喝酒的气氛,该杀。
那大雷山山神按捺不住,接着抱拳,声如闷雷:“李真人!听说您前些时日仗义出手,替天行道,将那括苍山堕落的伪神於菟,以及那祸乱洞天的狐妖一并降伏,真是大快人心!小弟听闻,实在是佩服得紧!”
他试图套近乎,话语中却刻意强调了“堕落”、“伪神”,隐隐有撇清关系之意。
李泉一进来就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试图模仿正统、却显得格外躁动暴烈的雷法气息。再看他那副歪瓜裂枣的尊容,既无神仙应有的清灵气象,也无修行雷法者该有的煌煌正气。
这大雷山神,雷法练得乱七八糟,心术不正,该杀。
李泉坦然抱拳,语气平淡:“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那富阳山神也尖着嗓子接口道:“嘿嘿,听说李真人您一手长枪武艺出神入化,能于万军丛中取敌首级,定然是有一番惊天动地的真本事!”他话语中带着试探,也想掂量李泉的底细。
李泉依旧只是点头,随口应道:“哪里哪里,庄稼把式,勉强防身。”
这猴精,尖嘴猴腮,妖气未尽,看着就惹人烦,该杀。
最后,那位一直以轻纱遮面的天目山女神,用她那清泉般的声音开口道:“小女子久居深山,也早已听闻李真人的威名。如今一见,方知嵊州传言不虚。难怪……听闻嵊州城中,有许多女子在见过真人的英姿后,都暗自倾心,魂牵梦萦呢。”她话语轻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撩拨与试探。
李泉看着这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女人,听着她那故作姿态、暗含挑拨的语气。
这藏头露尾的女人,说话阴阳怪气,该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容貌最为英俊、气度也最为华贵的青年身上,正是那五通神。从李泉进门开始,就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此人方向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敌意的目光。
眼见厅内空气因这几番对话而逐渐凝滞,充满了无形的火药味,主位上的曹娥江神连忙开口打圆场:“诸位贵宾远道而来,皆是缘分。不如……我们先上酒如何?妾身备下的‘上尊’,可是窖藏了数百年,今日正好与诸位同享。”
“好!”李泉第一个点头赞同,似乎对即将到来的美酒期待不已。
然而,那几位心怀鬼胎的山神野怪,却显得有些刻意,似乎不想让气氛就这么缓和下去。
那五通神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道:“曹江神府上寿宴,我等前来叨扰,岂能空手而来?自然都备下了薄礼,以表敬意。却不知各位同道,准备的如何了?”
那富阳山神当即会意,嘿嘿一笑,摸出一个玉盒,略微打开一条缝隙,顿时宝光四溢,露出一颗龙眼大小、氤氲着水灵之气的明珠:“此乃东海千年蜃珠,置于府中,可聚水汽,幻化美景,聊表心意!”
接着,大雷山神献上一块蕴含雷霆精华的紫色奇石,天目女神赠出一支能宁心静气的千年玉参,火袄教麻葛则送上了一盏雕刻着火焰纹路、似乎能引动心火的青铜灯。
最后,轮到了那五通神。他从容不迫地取出一个狭长的锦盒,轻轻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卷古意盎然的字帖。随着卷轴展开部分,一股清雅高古的文气弥漫开来。
李泉眼前,面板提示悄然浮现:【检测到特殊物品:书圣王羲之亲笔《黄庭经》(部分残卷),蕴含书道真意与晋人风骨,气运之物。】
连李泉看到这东西,都忍不住微微瞪大了眼睛。这可是真正的好玩意,蕴含的文化价值与气运非同小可,这些家伙为了讨好曹娥,还真是下了血本。
然而,面对这些常人眼中珍贵无比的礼物,主位上的曹娥江神却只是淡淡扫过,眼神平静无波,显然她这近八百年的岁月里,见过太多珍宝,这些在她眼中,不过是些“凡物”罢了。
“不知……李真人今日,又为我这寿宴,准备了何等惊喜呢?”五通神嘴角含笑,目光转向李泉,终于将矛头直接引了过来。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逼李泉在“礼数”上落了下乘,或者……逼他露出破绽。
李泉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脸上不见丝毫窘迫,甚至连站都懒得站起来,只是随手从腰间解下那柄看似普通的佩剑,看也不看,随手向前一掷。
“噗嗤!”
一声轻响,那长剑如同切豆腐般,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坚硬的宴会厅石板地面,直没至柄,剑柄犹自微微颤动。
“李泉,准备了宝剑一把。”他懒洋洋地说道,仿佛扔出去的只是一根烧火棍。同时,他将桌上果盘里的一串晶莹葡萄,自然地递到了旁边正有些紧张的朱琙手上。
“吃点果子。”
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李泉这近乎侮辱性的“赠礼”惊呆了。
曹娥江神的脸色也终于变了变,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李真人赐宝……”
她已然猜到,李泉恐怕是故意如此,其依仗的实力,或许真的深不可测。
“先喝酒吧,诸位。莫要辜负了曹江神一番美意。”李泉仿佛没事人一样,再次举杯示意。
曹娥江神的话,让众人终于从那针尖对麦芒的紧张氛围中暂时解脱出来。其余几位“宾客”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杀意已然更加坚定和炽烈。
宴席继续进行,李泉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美酒之中。那“上尊”仙酿果然名不虚传,入口醇厚,灵气盎然,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他喝得不亦乐乎,一杯接一杯,甚至嫌自己桌上的酒壶倒得慢,直接伸手抓过旁边那五通神桌上的白玉酒壶,仰头“咕咚咕咚”便将里面剩余的酒液喝了个精光。
“李真人!”那五通神看着李泉这般近乎无礼的举动,尤其是见他面色微红,眼神似乎都有些迷离,仿佛快要喝醉了一般,终于忍不住开口责问,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您这……是否有些不太合适了?”
李泉打了个酒嗝,放下空了的酒壶,对着五通神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憨直,又藏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抱歉,抱歉!我这乡野粗人,没见过世面,更是头一次喝到这等仙酿,一时贪杯,失了礼数。实在是不像各位,平日里都是好口福,见惯了好东西,不会像我这般失态。”
他这话听着像是自嘲赔罪,但那眼神扫过众人时,却让在座每一位都觉得像是在被无声地嘲讽。
李泉这话音调不高,却如同寒冬腊月里刮起的一阵穿堂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让整个喧闹的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还各怀心思、推杯换盏的众“仙”们,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李泉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食物碎屑,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看似随意,但当他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笼罩在每一个“宾客”心头。
“不过嘛,”李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依旧带着那份让人心底发毛的“诚恳”,“诸位既然都是有福气、见过大世面的,想必也尝够了这人间……哦不,是神府佳酿。我看这酒也快不够分了,诸位的福气,不如就享受到这儿吧?”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酒席该散了,你们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众“仙”心中皆是一惊,虽早有预料此宴凶险,却没想到李泉竟如此直接,几乎是自承了上门找茬的意图。
然而,没等他们做出反应,或是暴起发难,或是出言讥讽,李泉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他负手而立,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律令般传遍整个大厅:
“道家掌道,李泉。”
他报出名号,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在场每一位山神、精怪、左道修士。
“今日在此,来请诸位,与策天司签下一份契约。”
契约?策天司?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原本准备拼死一搏的众“宾客”都有些懵了。不是应该直接动手,杀个你死我活吗?怎么突然扯到策天司和契约上了?
李泉仿佛没有看到他们脸上的错愕,继续用那平淡却杀机暗藏的语气说道:
“契约内容倒也简单。自此以后,安分守己,约束麾下,遵从大晋律法,不得滋扰地方,侵害生灵,并接受策天司定期巡查。以往罪责,或可酌情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脸上的最后一丝随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冰冷:
“若愿意……”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那原本内敛的玄黄二气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海啸般席卷整个厅堂!
煌煌正道之气和尸山血海般的惨烈杀意,形成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桌椅杯盘在这威压下嗡嗡作响,一些修为稍弱的精怪更是直接瘫软在地,现出部分原形,瑟瑟发抖。
“……便现在签了这‘安分契’。”
李泉的声音在磅礴的气势中,依旧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存在耳中,带着最终的通牒:
“若不愿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握,仿佛握住了生杀予夺的权柄。厅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光线为之暗淡。
“李泉,便请诸位……”
他目光扫过脸色大变的五通神、惊怒交加的大雷山神、眼神闪烁的火袄教麻葛,以及所有面露凶光或骇然之色的“宾客”,一字一顿地说道:
“速、速、殡、天!”
“殡天”二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又似丧钟敲鸣!
伴随着话音,那柄之前被他随手掷出、插在地上的佩剑,竟发出“嗡”的一声清越剑鸣,自行从石板中缓缓升起,悬浮于李泉身侧,剑尖吞吐着凝练如实质的玄黄剑芒,锁定了在场所有心怀恶意的存在。
是签下束缚自身的契约,苟且偷生?还是立刻面对这位煞神的雷霆一击,就此“殡天”?
李泉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和冰冷刺骨的杀意,已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每一个拒绝者的头顶。
宴会,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