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的气息,远不如洞天区域外那般带着山野的清新与冰雪的凛冽,反而隐隐透着一股滞涩与沉浊,让他目光不由得变得凝重起来。
这一路上,四人默契地没有过多讨论那只传说中的巨大虎妖。括苍山脉绵延辽阔,若非刻意搜寻,在此等深山老林中未曾遭遇,也实属正常。
李泉抬头望向天空,山中云雾缭绕,遮蔽了日头。他运足目力,非但没能看出道家典籍中记载的、象征祥瑞的“庆云覆洞”之象,反而从那云雾的流转间,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快的怪异气息。
他的目光与一旁的夏阿七对上,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惕与疑惑。
显然,他们都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
所谓的“成德隐元”乃是前宫后洞的格局。
几人沿着石阶缓缓而上,行至半途,便看见一座青瓦木构、古朴典雅的道家宫观矗立在眼前。
这座始建于唐朝道家鼎盛时期的道宫,如今虽骨架犹存,却难掩破败落魄之气,飞檐角上的脊兽都有些残损。
更让几人感到不对劲的是,他们一行四人来到宫观前已有片刻,观内却始终静悄悄的,不见任何人影出来迎接,连基本的香火道童都未见一个。
朱琙爬了一路山,少年心性,此刻已然按捺不住,小声开口问道:“师父,这道观……这洞天福地,怎么好像没人呢?也太冷清了吧?”
李泉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张伯端也是面露疑色,低声道:“按理说不该如此荒凉。不如……您三位在此稍候,容我上前探查一番,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伯端这话听在李泉耳中,简直就像是主动要往陷阱里跳。他当即摆手拒绝,态度坚决。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道观,可没有那位后来被奉为护法神、监察神灵的王灵官看守山门。
此时的王灵官,恐怕还是一尊需要被降服的“狞神”,若真在此地遇上,以李泉的性子,保不准就直接一掌拍过去了,哪会客气。
“不必单独冒险。”李泉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一起上去看看。我倒要瞧瞧,这括苍山里面,究竟藏了多少妖魔鬼怪,敢来占据我道家洞天福地!”
他这番话带着凛然正气与隐隐的杀气,让朱琙听得兴奋点头,他对这神秘的道家洞天本就充满期待。
然而李泉却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一股厚重平和的玄黄二气悄然渡入其体内。
果然,朱琙被这股气息一激,眼神瞬间清明了不少,方才那股莫名的兴奋躁动也随之平复他刚才的状态显然有些不对劲,似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影响。
来到道宫紧闭的大门前,李泉示意朱琙上前敲门。
“咚咚咚!”朱琙用力敲了三下,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大门应声而开,一位身着陈旧道袍、面色有些苍白的中年道士出现在门后。
他看到李泉四人,脸上没有任何惊讶、警惕或者欢迎的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只是机械般地打了个稽首,声音平板无波:
“福生无量天尊。掌道天人当面,贫道有失远迎。”
……
片刻后,四人被引至道宫侧面的一间厢房暂歇。
房门刚一关上,朱琙就迫不及待地凑到李泉身边,压低声音,小脸上满是认真与紧张:“师父!刚才那个开门迎客的道士,肯定有问题!”
李泉赞许地点了点头。何止是那道士有问题,这整座道宫都透着一股诡异。
院中落叶堆积无人打扫,香炉里积满了灰烬,显然已久未焚香。
他们甚至没有往道宫后面的核心洞天区域走,就能隐隐感觉到那边传来的、与福地格格不入的阴暗潮湿气息。
“妖怪都敢大摇大摆地躲进洞天福地里来了……”李泉语气冰冷,眼中寒光闪烁,“倒真是欺我道家无人了?”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内的氛围瞬间凝重起来,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夏阿七握紧了枪杆,张伯端神色肃然,他们都清楚,这位爷怕是又动了真怒,起了杀心。
“以往名山大川的山神,多是朝廷册封,维系一方秩序。可现在,这堂堂第十洞天,为何连个山神都没有?甚至连个清修的正经道士都见不到踪影?”
李泉说这话时,目光转向了张伯端。他与张无梦曾在此山清修,理应了解情况。
张伯端也是一脸茫然与困惑,回答道:“李师,此事着实古怪。就在半旬之前,我还曾来过此地,当时山中尚有数位避世清修的居士。”
“此地的住持清晖道人,更是前任台州镇守,修为精深,早已臻至天人之境……怎会短短时日,就变成这般光景?”
就在这时,李泉背后那幅无形的山君图纹路,毫无征兆地开始隐隐发烫!
这种现象,只在遭遇极度危险或感知到强大邪祟时才会出现!
李泉心中一凛,这预示着附近极有可能潜伏着实力达到甲级极位左右的恐怖邪物!
情况已然明朗,李泉不再犹豫,面对三人直接开诚布公:“今晚,必有邪祟来袭!夏将军,你的任务是守好阿琙,寸步不离!伯端,你与我一同应对,做好准备。”
朱琙听到安排里根本没有自己的事,顿时急了,把胳膊举得老高,几乎要伸到李泉眼皮底下,脸上写满了“我也想帮忙”。
李泉原本想无视,但这小子锲而不舍地在眼前晃着胳膊,终究还是无奈地看向他。
“你的任务,是休息。”李泉语气不容置疑,“养足精神,明日清晨,照常早起练功。现在,上床,睡觉。”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彻底让朱琙老实了。他知道师父言出必行,再纠缠也无用,只好瘪着嘴,第一个乖乖钻进了被窝,虽然满脸不情愿。
张伯端依言在朱琙床边盘膝坐下,宁心静气,调整状态。李泉则没有进行观想修行,只是简单盘腿坐在房门内侧,闭目养神,如同蛰伏的猛虎,将自身灵觉提升到极致。
夜色渐深,山风呜咽。李泉一向敏锐的直觉再次应验!
屋外,开始传来一阵阵低沉、压抑,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嘶吼,其间还夹杂着某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由远及近。
李泉倏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几乎同时,夏阿七也缓缓起身,手握长枪,如同雕塑般护在朱琙床前,对张伯端使了个眼色。
张伯端会意,立刻起身,持剑肃立在朱琙床边,与夏阿七形成犄角之势。
李泉与夏阿七对视点头,两人同时动作,轻轻推开房门。
门外的景象,却让见多识广的两人都微微一怔。
只见院中月光下,并非想象中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而是一群毛色斑斓、体型雄健的猛虎!
它们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对着推门而出的李泉二人,做出了一个极其拟人化的俯身低头的动作,仿佛在行礼?
而在院子的另一侧,通往后方洞天方向的阴影里,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正在翻滚凝聚,隐约构成一个扭曲不定、充满恶意的巨大黑影,散发出与那群猛虎截然不同的阴冷邪气。
李泉目光扫过恭敬的虎群,又望向那团蠢蠢欲动的黑雾,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感兴趣的弧度:
“呵……倒是有意思。”
杭州,西湖畔,一家临湖的酒楼雅间内。
临窗的位置,坐着三位气质各异、却同样散发着不凡气息的男女。
窗外是烟波浩渺的西湖盛景,室内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凝重的气氛。
其中一人,正是那白骨观的骨罗道人。他依旧是一身粗布麻衣,俊美的面容此刻却布满寒霜,眼神锐利如刀。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外罩素白长衫、内里仅着一件鲜艳肚兜的妖冶女子,正是那日与坤卦交过手的白莲教高手。
而最后一人,则是一名身着寻常道袍、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道人。
三人围坐,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思品饮,脸色都难看至极。
那无名道人弟弟般的目光在骨罗和那白莲教女子身上来回扫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质疑:“你们两人的意思是……那新任的坤卦,仅凭一人之力,就先后击退了你们两位天人境的联手?甚至还是在你们动用了掌道级别法器的情况下?!”
这话如同戳到了两人的痛处,骨罗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屈辱的愤懑,他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那坤卦实力深不可测!其手段之诡异,力量之强横,堪称是我所知前后四任坤卦中之最!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无名道人,带着一丝不甘的承认,“……甚至单论棘手程度,恐怕与阁下你相比,也只在伯仲之间!”
“哼!”无名道人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显然对这番评价并不完全相信。坤卦虽强,但历来以大地承载、稳固防御著称,何时变得如此擅攻了?
这时,那白莲教女子也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心有余悸:“若非顾忌彻底暴露,引来人族老怪物围剿,我差点就要请无生老母法身降临了。那小子不仅力量强横,更精通奇门局术,布阵困敌,算计精深,简直像个浸淫此道数百年的老术士!与前几任坤卦的风格,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奇门局术?”无名道人闻言,隐藏在阴影下的眉头终于动了动。
白莲教这位的底细他是知道几分的,若她真被逼到要请“无生老母”上身的境地,那威力连他都要退避三舍。
能将这位逼到这份上,看来这新任坤卦,确实是个异数,绝非易与之辈。
“灾厄童子那边……倒是说到做到,成功刺杀了张无梦,断了道家一臂。”
无名道人语气阴沉,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更加凝重,“但谁能料到,凭空又冒出来一个龙虎武道人!据传此人甫一现身,便拳毙了灾厄童子的一具化身,其实力,恐怕更是专精于杀伐的善战之辈!”
他说话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显然这接连的变数打乱了他们原有的部署。
“如今四象之中,太阳、少阳、太阴几乎都被边境那几位牵扯,难以分身。唯一能勉强腾出手,又与此事关联不大的,便只有少阴一人……”
无名道人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跟西湖底下那位‘朋友’聊了聊,他承诺不会干涉我等行事……东海之中那位也传回消息,答应会设法牵制住一位掌道天人,不令其南下。”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而危险,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北方:“至于开封府里那位……沉寂了这么久,也该动一动了。这潭水,不搅浑,我们如何摸鱼?”
……
数千里之外,开封府皇城,偏殿。
皇帝朱长天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端坐在龙椅之上,青白色的手指正缓慢地翻看着一份来自策天司的加急奏折。
御阶之下,提举策天司的官员正以额触地,恭敬跪伏,小心翼翼地补充着奏折中未能尽述的细节:
“皇上,据多方核实……鸿蒙子张无梦,确已……罹难。而新任的道家掌道天人,道号龙虎武道人,实力……深不可测,尤擅杀伐之术。师卦夏阿七在其奏报中直言,恐为百年来第一…其人甫一掌道,便希望朝廷能敕封张无梦真人为嵊州城隍,以慰其灵,续其功德…”
这位提举大人说话字斟句酌,不敢有半分夸大或隐瞒。
他深知,眼前这位看似半死不活的皇帝,其掌控力远超外人想象。
观星台的那些博士们为了推演天机,不知吐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补药;策天司的察子更是遍布天下,几乎没有能瞒过这位陛下的事情。
朱长天默默地听着,目光停留在奏折的某一行字上,双眼空洞失神,仿佛神魂已不在躯壳之内。
偏殿之中,陷入了长达十分钟的死寂。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提举官员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冷汗几乎浸透了官袍的内衬。
终于,那仿佛凝固的时间再次流动。朱长天极其缓慢地抬了抬眼皮,用那干涩沙哑、如同摩擦朽木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他略一停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问题直指核心:“另外……朱琙,拜了那位为师?”
这话如同惊雷,让地上的提举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皇子拜师掌道天人,此事可大可小,关乎国本与道统!
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只能硬着头皮,声音微颤地答道:“回……回皇上,师卦密报中……确有提及,殿下……已行拜师之礼。”
令人意外的是,朱长天并未动怒,那青白色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再次点了点头:
“准了。”
随即,他做出了一个让提举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顺便……传朕旨意,敕封龙虎武道人为大晋道家护国真人,准其法像入祀天下道家官观,于开封立祠塑像,享朝廷香火供奉!”
这道旨意,不仅正式承认了李泉的地位,更是给予了极高的尊荣与实利!
这意味着,“龙虎武道人”这个名号,将随着朝廷的敕令传遍天下,其道统也将借此东风,迅速传播开来!
提举心中巨震,连忙叩首领旨:“臣……遵旨!”
他明白,皇帝此举,既是安抚这位新出现的强大战力,也是对道家的一种扶持,更可能……蕴含着对皇子朱琙未来的某种深远布局。
这盘笼罩在大晋上空,交织着妖邪、人道、道统与皇权的棋局,因为这位“龙虎武道人”的横空出世,正在悄然发生着谁也难以预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