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苍山深处,张无梦昔日结庐修行之地旁,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继而凝聚、固化,竟凭空显现出一道气派非凡的门庭!
两根门柱朱红如血,细看之下,其材质并非凡木金石,倒更像是由凝固的时空之力本身构成,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光阴碎片在流转沉浮。
门柱上承着古朴的飞檐斗拱,气象森然。两侧门柱上,以某种蕴含道韵的笔触镌刻着一副对联:
上联:过去非定,一粒尘中窥往迹
下联:未来可变,半扇门下觅新生
横批:两端永恒
“吱呀呀”
这扇奇异的门被从内推开,迈步走出的是一老一少。
“这种逆倒阴阳的法,施展一次就得要老汉我一条命啊...”
那老汉感叹着,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目光温润,看起来像是个饱读诗书的老学究,但他步履沉稳,呼吸悠长,周身精气神完足内敛,绝非凡俗老人。
“知足吧,这法最多也就用六次,要不是天地大限,你还是天生精灵,只会更少...”那少年不咸不淡的说了句。
看面容不过十余岁,眼神却深邃得不见底,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清澈与跳脱,言行举止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老成持重,甚至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漠然。
括苍山中积雪皑皑,难见消融。那少年一出来,目光便如同最精准的罗盘,开始四处打量、搜寻,仿佛在寻找某种特定的人或物。
“不必找了。”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感应已然断绝,气息彻底消散…那张无梦,已身死道消,就在数日之前。”
少年闻言,立刻停止了搜寻,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调侃:“论起卜算未来、推演天机,你是个半吊子,时灵时不灵。
可要说追溯过去、洞察已发生之事的脉络痕迹,放眼人、妖两道,恐怕还真没几个能比得上你这只老猴子。”
被少年称为“老猴子”,老者也不动怒,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反驳,算是默认了这番评价。
他捋了捋颌下清须,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语气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鸿蒙子一死,道家合该气运大衰,道统难以接续……此举至少能为吾等争取十年光景。这十年,足够我们从容布置。只可惜啊,不能再久了……”
他摇了摇头,似惋惜,又似感叹,“人族的运道,当真是…代代总有才人出,薪火相传不绝。十年之后,纵无张无梦,也会有张继先、萨守坚、王文卿…一个个惊才绝艳之辈,总会冒出来,顶上去…”
说到此处,他像是心有所感,习惯性地抬起干枯的手指,快速掐算起来,似乎想再确认一下未来的某些变数。
然而,这一算之下,老者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那错愕又迅速转化为如同生吞了黄连般的酸涩与恼怒!
那道身影竟然将灾厄童子的一道化身硬生生击散...
“这…这又是何方神圣?!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猛地停下掐算,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语气中充满了计划被打乱的烦躁。
一旁的少年见他如此失态,不禁有些奇怪:“怎么了?又算出什么变故?”
老者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他转头看向少年,眼神锐利:“我们得抓紧了!过去…就在不久之前,又被强行改变了!张无梦死了不假,但道家…竟然又冒出来一位新的掌道天人。实力似乎…深不可测。”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波澜:“未来因此再次变得混沌难辨...若不能赶在那群信奉域外邪神的狂徒降临此界之前,和白莲菜的那两位会和。”
“我们设计的太平清醮和大晋皇帝命定死期恐怕都会出现问题…我等筹谋许久的大计,将横生无数枝节,甚至…功亏一篑!”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李泉四人便踏着未化的积雪,正式进入了括苍山脉。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群战战兢兢、却又不得不为生计冒险翻山的茶农与挑夫。
昨日那“小山般大虫”的恐怖传闻,对李泉等人而言不过是行程中的一段插曲,但对这些寻常百姓来说,却是关乎性命的巨大阴影。
李泉等人的路线很明确,首要目标便是前往张无梦的清修之地,收敛其遗骸。
即便肉身已遭不幸,最不济也要尝试寻回其残存的七魄。
只要七魄中尚存其一,凭借其生前的深厚修为与功德,再辅以未来城隍香火的滋养,恢复灵识便只是时间问题。
今日的括苍山,依旧是银装素裹,积雪如旧。李泉看着脚下那色泽发乌、隐含污秽的积雪,忍不住摇了摇头。
既然立下了接续道统的大愿,他便不能光说不做。
收朱琙为徒,传授有别于此世主流的内丹武道,正是他踏出的实质性一步。
这既是机缘巧合,也可谓时也运也。
他隐隐感觉到,若能将自己所修的“武丹”之道在此界传播开来,那“道家果位”的奖励,恐怕远不止目前看到的这么简单。
山路难行,大雪没过膝盖。李泉行走在前,周身那炽热磅礴的气血与纯阳气息自然散发,使得他所过之处,周遭的积雪悄然融化,形成一条易于通行的路径。
一旁的张伯端见状,心中微动,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掐算。这一算,他眼中不禁露出讶异之色。
他发觉,眼前这位李师,其存在本身便如同始终占据着“乾”卦,纯阳刚健,运行不息,那强盛的气血与至阳气息,正是融化冰雪、驱散阴邪的根源。
李泉偶尔还会随手挥袖,雄浑而温和的劲力扫过,将前方石阶上厚重的积雪清空,让后面跟着的挑夫们也轻松了不少,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李师,前方不远,转过那个山坳,便是鸿蒙子前辈清修的精舍所在。”张伯端指着前方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沉重。
李泉点了点头,正欲加快脚步,却见师卦夏阿七腰间的卦牌骤然再次亮起刺目的红光!
夏阿七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手已按在了枪杆之上,低喝道:“小心!这附近……有浓烈妖气!”而且这妖气之精纯、之古老,远超昨日听闻的那只“大虫”。
李泉闻言,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瞬间扩展出去,同时微微颔首:“感觉到了。那虎……恐怕早已不是寻常妖物,称之为‘山君’亦不为过。说是‘妖’或许都已不太准确,更像是得了天地造化、禀赋异禀的‘精怪’。”
几人戒备着来到一处被简陋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前。院门大敞着,院内寂静无声,唯有风雪呜咽。
李泉的神识迅速扫过整个院落,很快就在后院的位置,“看”到了一副令人心悸的景象一具道袍破碎的躯体,已然被利爪或某种巨大力量撕扯、分成了许多段,散落在雪地之中,血迹早已冻成暗红冰晶。
李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夏阿七手中的长枪已然显现,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语速极快地对李泉和张伯端说道:“两位道长,还请快些行动!根据卦牌显示,就在不久之前,这个院子里至少出现过两名……大妖级别的气息!”
李泉目光锐利如鹰隐,迅速扫视院落,很快便注意到院中一块区域的积雪被某种力量刻意清扫过,露出了下方地面的形状,那痕迹有些奇怪,仿佛有什么东西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
“凭空出现……”李泉若有所思,“若是掌握着类似传送法术的存在,倒是有意思了。”
此时,张伯端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与愤怒,不断地深呼吸,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
他快步来到后院,看着白雪映衬下那片刺目的暗红血迹与残躯,眼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但他并未沉溺于悲伤,而是迅速调整心绪,双手交错结印,面容肃穆,开始朗声念诵《净天地神咒》,口中依次称颂三清道祖、太乙救苦天尊尊号。
随着他的诵念,一股清净道韵弥漫开来,他手中法诀变幻,竟以自身法力凝聚出一杆若有若无的青玄救苦旛虚影,散发出接引、安魂的慈悲道力。
李泉对于道家复杂的斋醮科仪并不甚了解,只是静立一旁护法,心中对张伯端这份临事不乱、恪守道职的心性颇为赞许。
只见张伯端接着又开始念诵《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度化亡魂、拔赎罪苦的宏大愿力。
李泉这才发现,眼前这位未来的南宗初祖,对于灵宝派的度亡科仪竟也有着相当的造诣。
就在经文念诵到某个关键节点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一道清濛濛的天光竟穿透了铅灰色的云层和漫天风雪,精准地照射在那片血迹之上!
下一刻,一点璀璨夺目的金色光华自血迹中缓缓浮起,光芒温润而坚定,赫然是一颗龙眼大小、圆坨坨、光灼灼的金丹!
那金丹在空中微微一顿,仿佛有灵性般,随即缓缓降落,最终轻盈地落在了张伯端早已恭敬摊开的掌心之中。
张伯端小心翼翼地将这颗蕴含着鸿蒙子毕生修为与一点本命真性的金丹请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匣内,双手捧住,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他这才转向一旁的夏阿七和李泉,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有一种明悟:
“那灾厄童子……显然是没有料到,或者说,它低估了金丹大道的玄妙。”
张伯端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丹是色身至宝,炼成变化无穷。更能性上究真宗,决了死生妙用……”
他口中颂出几句蕴含丹道至理的歌诀,显然是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有所感悟。
李泉闻言,亦是心有所动。金丹既成,便是证得了那一点不朽的“金性”,超脱了凡胎的束缚。
若有人能以此“金性”为基,渡过神道,成就城隍,或许正是一条另辟蹊径、延续存在的可行之路!
这无疑为他之前提议为张无梦请封城隍的想法,提供了更坚实的依据。
这时,朱琙上前一步,对着张伯端开口道:“张先生,既然如此,我这就和夏将军一同联系附近的策天司察子,尽快将此事并为您师请封城隍之位的奏报,上呈开封府策天司提举。”
张伯端闻言,对着朱琙和李泉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无比郑重:“殿下,李师!此恩此德,张伯端终生难忘!必效犬马之劳,以报二位知遇、成全之恩!”
朱琙连忙上前,亲手将张伯端扶起,诚恳道:“先生快请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今后琙之左右,正要多多倚重先生鼎力相助!”
李泉看着这主臣间的互动,对于那套繁文缛节和纲常伦理,他依然有些不适应。
即便在大明面见朱棣时也是如此,如今即便眼前这位是自家徒弟,他也还是下意识地将脸偏开了一些,望向远处的山景。
约莫半个时辰后,处理完必要事宜的四人再次出发。
越往深山行去,括苍山的真容愈发显现。山中美景确实不差,李泉曾游历过武夷山,两者相较,风格迥异。
括苍山作为浙东南第一高峰,岩石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群峰连绵如同巨龙横卧,山间雾凇凝结,千米峰林宛如“玉树琼枝”,与武夷山九曲溪水的灵秀相比,更多了几分苍凉、雄浑与肃杀之气。
李泉回身望去,呵出的气息在严寒中化作一串白雾。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位于括苍山深处的括苍洞,那正是道书所载的天下第十大洞天!
接下来的山路愈发崎岖险峻,几乎无法骑马前行。四人中,最为艰难的自然是年纪最小、修为最浅的皇子朱琙。
但李泉并未给予他特殊照顾,只是让他依靠之前的食补自行摄取气血,磨练意志,凭借自身力量攀登。
一旁的师卦夏阿七看在眼里,虽然心疼,却也闭口不言,这是武道修行必经之路。好在朱琙心性确实坚韧,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紧跟其后。
李泉这一路上,并未放松教学。他一边行走,一边向朱琙传授国术的理念,将李洛能先生总结的明劲、暗劲、化劲三境细细剖析。
这些理念在夏阿七听来,本质上是将外功武学修炼到了极致精微、返璞归真的朴素道理。
接着,李泉又说起了明暗化之后的丹劲、罡劲、见神不坏之境。
到了这个层次,武道便进入了“借假修真”的玄妙领域,开始以自身劲力为工具,深入开发身体的无穷潜能,探寻生命本源的奥秘。
然而,李泉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地对着朱琙强调道:“切记,所谓习武者,劲力本身最为根本!追求更高的境界、更强的力量固然是人之常情,但需明白,那强大的力量终究只是‘用’,是工具。”
“而‘武’之根本,在于对‘劲力’本身的掌控、运用与理解,它才是承载一切技巧、意境乃至大道的‘体’!”
这番话,在朱琙、张伯端甚至夏阿七听来,都显得有些奇特,甚至与常理相悖。
毕竟,追逐更高、更强的境界,几乎是所有修行者深植于心的执念。
李泉见他们似有疑惑,也不多言,只是笑了笑。恰好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雪坡,他身形一动,便在原地施展起明、暗、化三种劲力来。
只见他拳势时而刚猛无俦,明劲勃发,一拳击出,空气发出沉闷爆鸣,仿佛要将虚空都砸得震颤。
时而劲力变得幽深难测,暗劲潜行,手掌轻抚过空中飘落的雪花,那雪花看似完好,内部却瞬间被震成齑粉;
时而又圆融流转,化劲随心,身形在雪地中闪转,将袭来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带起,如同搅动了一场小型风暴,劲力变幻莫测,神乎其技!
就连夏阿七都看得瞪大了眼睛,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此刻才真正明白,李泉之前所说的“不修神通”绝非妄言或谦辞。
因为对方早已将武道修炼到了“技进乎道”的境界,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劲力掌控,其精妙与威力,早已超越了许多人苦修不缀的神通法术本身!
“明、暗、化三者,看似基础,实则蕴含劲力变化之根髓,足够一个有心人研究一生,即使你已经到了掌道的程度,也可受用无穷。”
李泉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对着若有所悟的朱琙说出了最后的点拨。
朱琙认真的点头记住,李泉伸手搓了搓他刮了霜的脑袋,这才让严肃的气氛轻松下来。
此时抬头,他们已然来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古朴石制牌坊前,牌坊上刻着四个苍劲古朴的大字成德隐元。
这里,便是通往括苍洞天的重要入口之一。
李泉伸脚踏入那刻着“成德隐元”的牌坊之内,眉头立刻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