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声手臂被制,眼看就要被撞中。他右腿猛地向后撤了半步,身体顺势后仰,同时被抓住的左臂肌肉剧烈抖动,如同泥鳅般猛地一旋、一抽!
“嗤啦”衣袖被龙之介指尖划破,万籁声竟以毫厘之差将手臂挣脱出来!
但龙之介的靠撞已然到来。万籁声后仰着,双手疾出,十指张开,掌心按在龙之介撞来的肩头上,不硬顶,而是顺着撞击的力道向后疾退,双脚在青砖上连续点地,泄去力量。
龙之介一靠落空,前冲的势头不止。万籁声趁他重心前移,按在肩头的双手突然变按为推,向前一送!
龙之介本就在前冲,被这一推,顿时向前踉跄。
万籁声抓住机会,止住退势,右脚上前一步,右手成掌,掌缘如刀,闪电般劈向龙之介因踉跄而暴露的后颈!
这一掌若是劈实,颈骨立断!
龙之介感到脑后恶风袭来,千钧一发之际,他向前踉跄的右脚猛地踩实,硬生生止住前扑之势,腰杆如铁板般向后一靠,同时左臂如同没有关节般向后上方反撩,小臂精准地架住了万籁声劈下的掌刀!
“嘭!”手臂与掌刀碰撞。
龙之介架住这一掌,身体被劈得向前一俯。他借着俯身之势,右腿如同蝎子翘尾,猛地向后上方蹬出,脚跟直踹万籁声的小腹!
万籁声一掌被架,眼见蹬腿袭来,按在龙之介肩头的左手发力一按,身体轻飘飘地向后跃起,让过这记狠辣的倒蹬。
两人再次分开,各自喘息。龙之介后颈皮肤被掌风刮得生疼,左臂架挡处一片红肿。万籁声看着自己破损的衣袖,眼神愈发锐利。
没有片刻停歇,龙之介低吼一声,再次扑上。这一次,他用的是最纯粹的八极短打。
右拳直捣面门,被万籁声左臂格开;几乎同时,左肘已顶向万籁声心窝,万籁声右掌下按化解;龙之介左肘被按下的瞬间,右膝已然提起,猛撞万籁声裆部,万籁声含胸收腹,左腿抬起,用小腿外侧硬格膝撞;龙之介膝撞被阻,落地的右脚立刻向前趟进,左肩再度靠向万籁声中线…
一招接一招,连环进击,全是贴身近战的凶险招式,不留丝毫余地。
万籁声也被打出了真火。他不再一味游走,形意拳的刚猛彻底爆发。
面对龙之介的连环短打,他左臂崩开撑锤,右掌按下顶心肘,小腿格开膝撞后,面对再次靠来的龙之介,他不再后退,而是右脚向前猛地踏进半步,力从地起,拧腰送肩,右拳如炮弹般直崩而出,硬撼龙之介的贴山靠!
“咚!”拳肩交击,闷响如雷!
两人身体同时剧震。龙之介靠势被阻,万籁声崩拳力道也被抵消。
龙之介反应快了一线,崩拳的力道尚未完全消散,他借着对方拳劲,身体微侧,被崩开的右臂如同鞭子般回抡,拳头划个半圆,砸向万籁声的太阳穴
一式反背锤!
万籁声刚发完崩拳,旧力略过,眼见拳头砸来,只得抬起左臂仓促格挡。
“啪!”这一下砸得结结实实。
万籁声格挡的左臂一阵酸麻,身体被带得向右侧歪去,中门大开!
龙之介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全身力量瞬间灌注于右拳,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鼓起,对着万籁声空门大开的胸膛,一记最简单、最直接的立地通天炮,轰了过去!
拳风挤压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
万籁声重心已失,避无可避,只能猛地吸一口气,胸膛微微内缩,双臂交叉,硬架在胸前!
“轰!!!”
龙之介的拳头重重砸在万籁声交叉的双臂上!
巨大的力量爆发开来,万籁声整个人被打得双脚离地,倒退如飞几米才堪堪抵住...
龙之介打出这石破天惊的一拳后,也耗力巨大,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汗珠混着之前激起的灰尘从额头滚落。
馆内一片死寂。
坐在上首的孙禄堂缓缓站起身。杜心五和王子平也随之起身。
...
龙津路的喧嚣隔着同安社学厚重的木门,变得模糊不清,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馆内,激战后的气息尚未完全平息,汗味、青砖上淡淡的脚印湿痕,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罡劲余韵,都诉说着方才那一战的凶险与精彩。
万籁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腹间被立地通天炮轰中的滞涩感渐渐化开。他脸上并无多少败绩的沮丧,反而有种卸下重担的释然,以及一丝被点燃的、久违的火热。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劲装,对着龙之介再次郑重抱拳:
“一十年前,输给北上寻道的李先生,今日又输给龙师傅的八极拳,是我万籁声技不如人,倒是给自然门、形意门,给几位师傅丢脸了”
他语气诚恳,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胜负已非唯一追求,武道的印证与突破更为重要。
龙之介连忙还礼,脸上也没有丝毫倨傲:“万师傅过誉了。您的形意根基之扎实,自然门身法之奇诡,才是让某大开眼界。若非您已至罡劲巅峰,对力量掌控入微,方才许多凶险之处,龙某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这话并非客套,万籁声虽境界略逊,但经验、技巧以及对自身力量的精妙运用,确实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孙禄堂洪亮的声音打破了两位交手者的谦逊氛围,他龙行虎步般走上前,目光如电扫过二人,带着欣慰与威严:“好了,两位都不必过谦。今日一战,可谓龙争虎斗,让我等也看得心潮澎湃。”
“武术一道,薪火相传,正当如此切磋砥砺,方能共同精进。龙师傅自北而南,连战连捷,打出威风,也打出了八极门的名声。籁声虽败,然其技已近乎道,只差那临门一脚的机缘。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乃是武林佳话。”
杜心五和王子平也走了过来。杜心五看着自己这位最杰出的弟子,眼神复杂,既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拍了拍万籁声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子平则对龙之介微微颔首,开口道:“你小子这一手八极拳倒是跟李泉学了个精,不过你他娘是个闷葫芦。”
众人移步至偏厅饮茶,自有弟子收拾场地,并去门外安抚、遣散那些心痒难耐的围观者。
清茶袅袅,香气沁人心脾。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刚才的交手,转向了更广阔的天地,以及……某些远行未归的故人。
万籁声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他脸上那些属于宗师的气度渐渐淡去,流露出几分属于旧日时光的怅惘与怀念。
“孙会长,杜师,王师傅……”他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感慨,“说起来,李兄……李泉他,这一走也有些年头了吧?他走的时候,可是好大的手笔,把三位当世顶尖,还有韩慕侠师傅那样的人物,都‘拐’跑了。”
“如今这国内武林,虽说英才辈出,水平也水涨船高,可总觉得……少了点当初那种让人心潮澎湃的‘热闹’。”
他口中的“李兄”,自然便是李泉。
提起这个名字,在座的几位宗师神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孙禄堂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惊叹,杜心五表情复杂,王子平则默默品茶,不知在想些什么。
万籁声似乎没注意到师长们的微妙反应,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喃喃道:“也不知他在那边……是个什么光景。以他的性子,怕是走到哪里,都安静不下来吧?”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那是一种想起老友闯祸时的无奈又带着点向往的表情。这神情出现在他这位年近半百、名震南北的宗师脸上,竟有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杜心五看着弟子眼中那簇被“李泉”这个名字重新点燃的火苗,心中五味杂陈。
他清楚,自己这个徒弟,天资、心性都是上上之选,困在罡劲巅峰迟迟未能抵达那境界,并非功力不够,而是心结未解,眼界被这方天地所限。
他满心想的,就是去李泉所说的那个“天外”看看,去会会那些更强的对手,去经历更广阔的风景。
这份执念,成了他前进的动力,也成了他突破的枷锁。
到了他这个层次,寻常的名利已难动其心,唯有更高层次的武道和更广阔的的世界,才是永恒的追求。
杜心五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却又有着决断。
“籁声。”
万籁声回过头,看向师父。
杜心五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看穿了他内心深处那不曾熄灭的火苗。老人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之重:
“等到他和那李景林……不论成败,之后,你就……出去走走吧。”
万籁声身体微微一震。
杜心五继续道:“去看看吧。去看看李泉那小子折腾出的新天地,去会会他口中的‘界海’豪强。老窝在这广州,守着这龙津路的一方天地,你的拳意再纯,也终有尽头。心气若被框住了,这最后一口气,你永远也提不上来。”
他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敲在万籁声的心头。馆内一时寂静,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
万籁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师父,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不舍、期待与决然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原本眼中那丝因怀念而生的怅惘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更加炽热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杜心五,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多言,但一切已在不言中。
心中的桎梏,仿佛在这一刻,松动了些许。那股沉寂已久、渴望攀登更高峰、见识更广阔天地的少年心气,在故人身影和老帅点拨的交织下,终于再次勃发。
门外,是四十年代广州西关的烟火人间,是流派纷争的武林现状。
门内,是一颗被老友旧事与天外之景撩拨得重新躁动起来的,武者之心。
万籁声深吸一口气,龙津路的喧嚣与师父的话语在耳中交织。他伸出手,缓缓推向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一缕十月广州依旧炽热的阳光,混合着街上茶楼食肆的喧嚣声浪,猛地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