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术世界,秋,广州。
龙津路的清晨,是被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与食物香气唤醒的。西关地界,武馆林立,堪称五步一馆,十步一摊,空气里都仿佛糅杂着汗水和劲力滚动。
虽已入十月,岭南的暑气却未肯轻易退去,日头刚爬上骑楼顶,便迫不及待地泼洒下炽热的光,照得青石板路反着晃眼的白光。
来往的老少爷们,无论是穿着短褂的苦力,还是摇着折扇的闲人,额角都沁着细密的汗珠,不住地用汗巾擦拭。
然而,今日这份燥热,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躁动。
几乎所有坐在“陶陶居”、“莲香楼”等早茶铺子里的人们,注意力都不在面前的虾饺烧卖上,而是齐刷刷地投向街角一处门庭紧闭的所在。
同安社学武馆。
人声鼎沸,议论的焦点只有一个:那个自北向南,一路打过来的年轻人。
“听到了吗?那年轻人一手八极拳狠到痹!北边几个宗师都栽在他手上了!”
“今日就系同万师切磋咯!万师是形意同自然门,早就出神入化啦!”
“难讲喔,后生可畏啊!他那种打法,搏命噶!”
“喂,你们有没有看西洋报纸?说那些洋人会凭空生火放电,系唔系真噶?”
话题从龙之介与万籁声的胜负,偶尔也会飘到那些光怪陆离、宛如术法的西洋奇闻上,但很快又会绕回眼前的这场龙争虎斗。
空气中弥漫着期待、猜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紧闭的同安社学大门之内,气氛却是与外界的喧闹截然不同的肃杀。
青砖铺就的院子里,人影稀疏,但个个气息沉凝,目光如电。
北地自然门大宗师杜心五,一身寻常布衫,气息内敛得如同街边和气生财的老掌柜,唯有偶尔开阖的眼眸中精光一闪,显露出深不可测的修为。
他今日在此,是为其得意弟子万籁声坐镇。
另一边,八极名家王子平端坐如钟,他早年煞气极重,后浸淫太极,一身刚猛劲力化为了中正平和,此刻便代表着八极一脉,维系着这场切磋的公正。
而端坐正堂主位之上的,乃是当今中华国术协会会长,孙禄堂。
几年抗战,他亲率国术子弟转战南北,马踏樱花,一身杀伐之气淬炼得如同实质,即便此刻刻意收敛,那渊渟岳峙的威仪,也足以让寻常练家子心胆俱寒。
他一人坐镇广州,方圆百里的高手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烈日当空般的磅礴气机。有这三位大宗师在此,已然昭示了这场切磋的分量。
孙禄堂抬腕看了看那块老旧的西洋表,时针指向九点。他目光扫过场中相对而立的两人。
万籁声年近五十,但因修为精深,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一身劲装勾勒出匀称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他对面的龙之介,同样气血旺盛,看上去年纪相若。两人隔着数步,郑重抱拳。
“这场切磋,二位各自施展,印证所学便可。”孙禄堂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等三人在此,足以掌控局面,不至伤了和气。切记,点到为止。”
万籁声与龙之介皆是微微躬身抱拳,表示明白。随即,所有的杂念都被摒除,全副精神都锁定在对方身上。
万籁声并未摆出他自然门那灵动诡谲的架子,反而双脚不丁不八,起手一个正正规规的形意三体式。
桩功一坐,顿时给人一种扎根大地、稳如磐石之感,仿佛古佛坐莲,周身气息圆融一体,无懈可击。
龙之介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不敢怠慢,同样摆出八极拳的起手式,单手护头,另一手拉至下巴,变式的虎抱头、单阳顶,凝神以待。
“得罪了。”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得罪了。”
话音未落,龙之介动了!
他左脚向前猛地一踏,趟泥步迅捷如电,青砖地面被脚趾扣地的力量磨出“嗤”的轻响。身体如离弦之箭,瞬间切入中宫距离。
右手护头的拳架不变,左臂却如毒蛇出洞,一记探马掌直戳万籁声咽喉,快、准、狠!
万籁声三体式稳如磐石,面对这记刺掌,他后脚不动,前脚如犁地般向后微微一撤,身体随之侧转,让开锋芒。
同时,左臂由竖变横,小臂如铁门栓般向外一磕,正是形意拳的横拳,不偏不倚,撞在龙之介的手腕内侧。
“啪!”一声脆响,并非骨肉碰撞,而是两人罡劲、丹劲瞬间交击的爆鸣。
龙之介只觉手腕一麻,戳出的力道被引偏。但他变招极快,探出的左掌五指猛然扣拢,化掌为爪,便要锁拿万籁声的小臂!
同时,护头的右拳如同蓄势已久的炮弹,借着身体前冲的势头,一记窝心炮,直轰万籁声心窝!
这是八极拳贴身短打的连环杀招,擒拿与重击一气呵成。
万籁声反应更快!在被扣拿的瞬间,他左臂肌肉如游鱼般一抖,筋骨齐鸣,发出“嗡”的微响,竟以毫厘之差从龙之介的指间滑脱。
同时,他后脚猛地蹬地,力从脚跟起,沿脊背节节贯穿,侧转的身体如被强弓射出,右拳借着这股拧转崩撞之力,直冲龙之介的面门。
正是形意崩拳!后发先至!
这一拳,竟是要以攻对攻,逼龙之介回防!
龙之介瞳孔一缩,轰向心窝的右拳若不变招,自己的面门先要中拳。他毫不犹豫,轰出的右拳硬生生止住去势,小臂竖起,如铁门闩般向上一架,“硬开门”!
“嘭!”
万籁声的崩拳砸在龙之介的小臂上,声音沉闷如擂巨鼓。
龙之介架住了这一拳,但身体被那股凝练无比的崩劲打得向后一仰,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湿脚印,方才卸去力道。
万籁声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
他不再拘泥于形意,步法变得飘忽不定,正是自然门的身法。他身体一矮,仿佛要贴地而行,左手如刀,削向龙之介的膝关节。
一手鬼头手逼得龙之介刚站稳的身体不得不再次移动。
龙之介低吼一声,气血奔流之声隐约可闻,皮肤泛起淡红。他不管削来的手刀,提膝便撞向万籁声的面门,以攻代守!
万籁声似早有所料,削出的手刀在空中划出半弧,变削为按,轻轻在龙之介撞来的膝盖上一按,身体借力如鹞子般轻灵翻起,右腿如鞭子般抽向龙之介的太阳穴!
这一系列变化如兔起鹘落,奇诡莫测。
龙之介招式用老,眼看避无可避。
他眼中狠色一闪,竟不闪不避,抱丹之力瞬间凝聚于腰腹,被按住的左腿猛地向下跺地,踩得砖石碎裂!
同时身体如蛮熊般向前硬挤,被架开的双臂如同两柄大铁锤,合身向万籁声撞去!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你踢碎我的头,我也要撞碎你的胸!
万籁声的鞭腿已然临头,但就在脚尖即将触及龙之介太阳穴的瞬间,他腿上的劲力陡然一收,抽打的力道化为一股柔劲,在龙之介肩头一点,整个人借力向后空翻。
而龙之介合身一撞,却撞了个空。万籁声仿佛一片羽毛,被他前冲的气流带得向后飘去。
龙之介这凝聚全身力量的一靠落空,重心顿时微微前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这是他气势最盛,却也最脆弱的一瞬!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向后空翻的万籁声,身体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如同失去了所有骨头,竟以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瞬间止住了后翻之势,如同鬼魅般重新贴近!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出,五指微拢,指尖凝聚着一点精纯无比的罡气,无声无息,如蜻蜓点水,印向龙之介因前倾而微微暴露的胸口膻中穴。
自然门绝杀,镖掌!
这一下变生肘腋,从极动到极静,再到极动,转换之快,超出了常理!
龙之介浑身汗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他全力爆发的气血让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只手点来,浑身龙气瞬间沸腾,坳步下坐抱头顶肘!
万籁声一掌拍在双肘上,好在他炼骨已然大成,双方一碰登时连退六步。
万籁声一击不中,脚尖刚一点地,便向后滑出两米,重新摆好三体式。
龙之介双肘硬架一掌,臂骨生疼。他立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死死锁住万籁声。
下一秒,龙之介动了。他不再直线猛冲,而是右脚向右侧跨出一步,身体随之右转,左脚紧跟,绕着万籁声快速移动,脚步沉重而迅捷。
万籁声身体微调,始终保持正面应对。
突然,龙之介在移动到万籁声左后侧时猛地停住!停住的瞬间,他左脚踏地拧转,腰力爆发,带动右拳从腰间旋转冲出,浑身像是巨龙撑身,直打万籁声左腰肾俞穴!
拳风锐利,带着崩炸劲。
万籁声立刻有了动作,左臂立刻向下、向外一挂,一记劈拳用小臂外侧硬格龙之介的撑锤。
“啪!”两臂相撞。
龙之介拳头被格开,但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右拳变掌,五指如钩,一把抓住万籁声格挡的左小臂,向内猛拉!
同时,他身体借力前冲,左肩抬起,一记沉重的贴山靠,撞向万籁声被拉近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