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并未给维斯城带来多少暖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阳光过滤成一种病态的惨白。
然而,城市并未因此而沉寂,反而在另一种光线下苏醒,无数霓虹灯牌在渐亮的天光中顽强地闪烁,与半空中无声滑过的锦衣卫“缇骑”无人机群冰冷的信号灯交相辉映。
这些黑色的“缇骑”如同高效的工蜂,编织着一张无形的数据巨网,笼罩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海量的信息流,如同百川归海,汹涌地汇入百户所地下深处。
那里,由算子维护、名为“破军”的AI正运转着。它的核心处理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冰冷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虚拟界面上冲刷。
一条条简短的警报,精准地发送到对应区域靖安司警员的个人终端上。
百户所诏狱深处,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李泉端着一只粗陶大碗,走进了关押沈文渊的单独囚室。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素面,几点油花,几根青菜,简单得近乎简陋。
他将碗放在冰冷的金属囚桌上。曾经锦衣玉食的沈家大少,此刻蜷坐在硬板床上,头发凌乱,昂贵的丝绸衣衫也沾满了污渍,但眼神却意外地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认命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头顶上一阵阵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从头顶传来,仿佛有巨人在用重锤猛击地基。整个百户所都随之轻微震动,囚桌上的面汤剧烈地晃荡起来,险些泼洒出来。
沈文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扶住桌子,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天花板,灰尘簌簌落下。他看向面色如常的李泉,忍不住问道:“李…李大人…这…这是在试验什么新式武器吗?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了...”
李泉闻言,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随意地侧身坐在了囚桌边缘,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打趣:“楼上,是我那兄弟龙之介在活动筋骨,练武罢了。”
“练…练武?”沈文渊愣住了,很难想象这化外之地竟然也有这种武夫,这种在京城恐怕都是一把好手。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因震动而波纹荡漾的面汤,以往对这种平民食物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他。在惊魂未定之后,竟觉得那面散发出一种难以抗拒的、属于“活着”的温暖香气。
他捧起碗,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大口吸溜起来,甚至发出满足的叹息,连最后一口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
肚子里有了热食,惊魂稍定,沈文渊那点被压抑已久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他偷眼瞧着李泉看似放松实则如猎豹般蓄势待发的坐姿,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大人,您…您这位兄弟,练的到底是哪路神仙功夫?竟有…竟有搬山倒海之威?莫非是宫里流出来的…前朝秘传?还是说…”
他压低了声音,“…是靠着什么了不得的‘装具’才能如此?”
李泉脸上的那点随意瞬间消失了,目光平静地转向沈文渊,那眼神并不凶狠,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沈文渊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沈文渊心里一突,意识到自己又逾越了,赶紧低下头,用指甲抠着桌面上一个陈年污渍,不敢再吭声。
“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沈少爷。”李泉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珠子砸在铁板上,清晰无比,“我锦衣卫的汉子,立身的根本是拳头上的茧子,是刀子上的血。脱下这身官皮,我李泉,就是个武夫。你身边那个沈从,骨头里也算半个武夫,可惜…路走岔了。”
沈文渊默然。他深知大明以武立国,顶尖的武夫地位超然。李泉这话,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敲打他:我李泉今天能坐在这里审你,靠的不是朝廷给的官印,而是我能让这百户所地动山摇的拳头。官印或许会被收走,但这身杀人术,谁也夺不去。
沈文渊脸上的纨绔之气彻底消失了,他坐直了身体,神色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态度,他小心翼翼地换了个称呼:“李…李师傅,恕文渊眼拙,您…练的是什么拳法?”
“八极拳。”李泉回答得干脆利落。
沈文渊在脑中飞快搜索,并未想起哪个以“八极”闻名的武林世家或门派,但他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是八极!久仰久仰!刚猛暴烈,闻名已久!”
李泉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点破:“行了,别装了。这名字,你这号人听都没听过。”
沈文渊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脑袋死死低着,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刚才吃下去的面条似乎在胃里翻腾起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李泉也不再绕圈子。看着被沈文渊舔得干干净净、甚至能照出模糊人影的碗底,语气恢复了平淡:“面吃完了,汤也喝光了,说吧。”
沈文渊如蒙大赦,连忙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又紧张地看了看牢门方向,这才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极低。
“李大人,昨晚您手下抄我庄园时,应该…应该找到了一台单独存放、绝对没有连接过任何网络的主机。一个黑色的…方匣子。我希望…祈求它现在还是完好的,没有被任何人尝试启动过。”
李泉眼神锐利起来,像鹰隼锁定了猎物:“说清楚,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值得你这么藏着掖着?”
沈文渊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一个…‘女巫’。”
李泉瞳孔微缩:“女巫?像白莲教那个佛母一样的数字幽魂?”
沈文渊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不太一样。佛母唐赛儿确实强大,但跟我主机里这位比起来,恐怕…还算不上一个位格。我那台主机里存放的,据说是经历了【虚拟网界】建立的那位‘女巫’的原始数据之一。”
这个说法瞬间勾起了李泉极大的兴趣。他拉过旁边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郑重地坐了下来,示意沈文渊继续。
沈文渊见成功吸引了李泉,语速加快了些:“这就要说到‘装具’大规模出现前后,这个世界发生的两件大事了。其一,是《永乐大典》修成的那一天…天地间似乎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自那以后,各种各样的‘装具’才开始从遗迹、时空裂缝中涌现出来。”
“其二,则是一个被称为【虚拟网界】的东西的出现。它有很多名字,矩阵、灵境、星海…但本质都一样。它理论上能让人的意识脱离肉体,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永生。当时有无数狂人试图将自己上传,但后果…您也看到了。”
他指了指头顶,意指那些失控的AI和数字生命。
“上传者和原生AI之间的关系变得极其复杂、危险,他们甚至一度试图接管现实世界的底层架构。后来爆发了一场…嗯,‘清理战争’,事件被强行平息。”
“之后,各国包括大明,都严格禁止未经许可的意识上传和高级AI在公共网络中存在。现在还有专门的‘狩猎者’队伍清理违规AI。所以,能存活下来的强大AI,大多只能依附于大公司或者国家势力,藏在深网之中。”
李泉默默点头,也就是说他手里的这个玩意说不定会知道更多的秘密,尤其是李泉目前最想知道的,一是【装具】的来源,二则是炼金术的知识,好提升自己的实力。
他立刻通过锦衣卫牙牌呼叫了刘浑。
“大人有何吩咐?”刘浑的声音很快传来。
“昨天从沈家抄没的物品里,有一台独立主机,处理了没有?”
“回大人,所有敏感物品都暂存于加密库房,未经您允许,无人敢擅动。”
“立刻把它带到诏狱来。”
不一会儿,刘浑亲自捧着一个约莫鞋盒大小、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和接口的金属方匣走了进来。它沉甸甸的,表面冰凉,透着一种异样的质感。
李泉接过方匣,入手微沉。他看向沈文渊:“这东西,怎么用?”
【女巫的灵柩】:
【类型】:世界装具(奇物/环境改造)
【来源】:创造了虚拟世界空间的女巫之一,在将自己的生命奉献之后,残余的数据碎片。
【效果】:她知晓无数的秘密,但如何从她的嘴里得到他们,这是你需要研究的事情。
沈文渊解释道:“我与她…达成过一个契约。每月,我可以向她提出一个问题,她会尽力给出她知识范围内的答案。”
“代价呢?”李泉从不相信免费的午餐。
“代价是…”沈文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要求…出门的时候带着她,并且…偶尔需要有人跟她说说话,解解闷。”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条件听起来荒诞不经。
李泉一愣,这个代价听起来简直儿戏,甚至有些吊诡。一个可能知道无数秘密的AI,要求只是“陪伴”?
沈文渊看着李泉脸上闪过的疑惑,却显得十分自信:“李大人,别小看这个约定。这位‘女巫’知道的秘密,远超我的想象。”
“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不过是身为世家子弟所能接触到的皮毛。关于‘装具’的真正起源、关于《永乐大典》的隐秘、关于这个世界更深层的规则…她可能都知道一些。”
李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不管这“女巫”有何目的,目前看来,价值巨大。李泉将这玩意的重要性,和那本红书并列在一起。
沈文渊见状,脸上露出一种“待价而沽”的讨好神色,眼巴巴地看着李泉。
李泉将方匣放在一旁,站起身,抖了抖飞鱼服的下摆,看着沈文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等你什么时候,想起你自己藏起来的那点‘小金库’在哪儿,并且愿意主动交出来,再来跟我谈条件。”
沈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哭丧脸,几乎要扑上来抱李泉的大腿:“大人!李大人!我真的没有了啊!所有的产业、账目都被您抄没了!我哪里还有什么小金库啊!冤枉啊!”
李泉懒得理会他的表演,转身走向牢门,对守在门口的刘浑吩咐道:“让沈少爷在这里好好思考一下,是不是该坦诚相待了。另外,以百户所的名义,给苏州沈家发一封文书,就说沈文渊少爷在狱中…甚是思念家乡亲人。”
刘浑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李泉的用意,但还是确认道:“大人的意思是…?”
李泉脚步不停,声音清晰地传来:“就像使剑,直刺够不到脚踝,但你蹲下就行了。给他点压力,让他自己把东西吐出来,比我们翻箱倒柜要快。”
沉重的铁门在李泉身后关上,将沈文渊的哀嚎和辩解隔绝在内。
走到诏狱外的走廊上,刘浑跟了上来,低声汇报:“大人,城里得到咱们邀请的帮派都送来了拜帖,全都送到了您的书房。另外,昨夜从沈家和赤龙帮处缴获的财物、装具,已初步分类造册,清单已送至签押房。”
李泉抱着那台沉甸甸、触手阴冷的黑色主机,回到了他的签押房。这里既是处理公务、会见下属的权威所在,也是他暂时休憩和思考的地方。
房间比普通书房宽敞,陈设兼具威严与实用:巨大的硬木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枚百户官印,一侧是堆满卷宗的档案架,另一侧墙壁上悬挂着大幅的瀛洲都护府海疆图。
墙角处,【老驳马】木箱静静立着,为这充满权力气息的空间增添了一丝江湖风尘。
他将主机小心地放在书案一角,目光先扫过旁边已清点出来的几件“装具”。他随手翻看:一套花纹古旧的【塔罗牌】,隐隐有能量波动,但路子与他所学迥异,看了看便丢在一旁;
一张触手滑腻、散发着不详气息的【狡兽皮】:能制作顶级护甲,但因为是瑞兽的死亡会带来厄运。
他嗤笑一声,也随手拨到一边。
真正让他驻目的是另外两件:
【长鲸真气装置】、【赤龙真气装置】
【来源】:大明军器局基于对古代真气法门的逆向工程所制。
【效果】:植入体内可作为“人工丹田”,引导经脉吸收后天之气,逐步强化身体素质与反应,但无法突破瓶颈将真气化为真元。
【备注】:末法时代的无奈之举,亦是帝国武备的基石。
这解答了李泉的一个疑惑为何此界灵气稀薄,却仍有不少好手。
显然,大明官方通过这种技术手段,硬生生造出了一条“赛博武道”的路子。
军器局已能造出此物,那更神秘的兵仗局呢?他暗自凛然。不过这些东西对他这已凝结金丹、修炼内天地的人来说,意义不大。
价值在于如果能把维斯城控制后,这是一个批量制造二流武师的绝佳途径,国术还需要苦练,但这东西只要能学会技击术,就能有一定的实力。
他的注意力回到了那台黑色主机上。
但在探究这个“女巫”之前,他必须先把眼前的俗务处理完。书案上那叠厚厚的拜帖,就是坐上这个位置的“代价”之一,无穷无尽的人际周旋。
书桌上,已然堆起一摞各式各样的拜帖。李泉坐下,随手翻看。
大部分是城内剩余帮派和商会送来的,言辞恭敬,无不表示将严格遵守《大明律》,合法经营,并附上了价值不菲的“贺礼”清单。
李泉粗略一扫,便将这些拜帖和礼单推到一旁。他按下桌角的通讯器,接通了算子的频道。
“算子,按标准格式回复这些拜帖。就说本官已知悉,望其好自为之,安分守己,勿负皇恩。所有礼物,一律原路退回。”
“是,大人。”算子的声音从终端传来。
然而,其中一份用优质牛皮纸封装、火漆印章格外醒目的拜帖引起了他的注意。打开一看,落款是“光荣会维斯城代表,唐·柯里昂”。
帖中内容除了惯例的恭维和保证外,还隐晦地提到,为表诚意,光荣会愿向百户大人提供一些“可能感兴趣的信息”,关于他们的老对手,掌控着城内大部分药石生意的海湾帮。
李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光荣会这群以家族血脉为纽带、结构如同中世纪封建领主的黑手党,在这个时代确实是个异类。
其背后的“黑手党理事会”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新旧大陆,能量不容小觑。他们此举,无疑是借刀杀人,想借锦衣卫之手除掉海湾帮,自己好趁机上位,至少是接管海湾帮留下的真空地带。
正思忖间,书房门外传来疤脸粗嘎的声音:“大人,光荣会的唐·柯里昂先生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泉目光微冷,这些家伙,消息倒是灵通,帖子刚到,人就来了。他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疤脸先探进头,咧嘴笑道:“大人,弟兄们都安置好了,缴获的‘好东西’也按您的意思,先紧着出力的弟兄们分润了些,大家伙儿干劲足着呢!”
他这话是在表功,也是在提醒李泉之前承诺的厚赏。
李泉岂能不知,淡淡瞥了他一眼:“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把尾巴收干净,别得意忘形,海湾帮这块硬骨头还没啃下来。”
疤脸立刻收敛笑容,挺直腰板:“卑职明白!”
这时,一个身影从疤脸身后走出。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用料考究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头发梳得油亮整齐,面容儒雅,眼神却深邃得像两口古井,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权威。他手中拿着一顶软呢帽,姿态从容不迫,正是唐·柯里昂。
“李百户,”柯里昂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带着旧时代的贵族气息,“冒昧打扰,还请见谅。”他的中文略带一点异国口音,但非常流利。
李泉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疤脸识趣地退到门外,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完全关严,留下一条缝隙,足以让他听到里面的动静。
柯里昂在书桌对面的硬木椅子上坐下,将帽子放在膝上,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空旷的书房,最后落在李泉身上,微笑道:
“百户大人雷厉风行,一日之内荡平赤龙帮,震慑全城,令人钦佩。”
“分内之事。”李泉语气平淡,直接切入正题,“柯里昂先生的拜帖,本官看了。你说有关于海湾帮的信息?”
柯里昂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信息投影装置,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我们多年来收集的,关于海湾帮从事非法药石贸易、谋杀、贿赂官员以及与其他帮派火并的部分证据。相信对大人整肃地方,会有所帮助。”
李泉拿起装置,激活。一道光幕弹出,上面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时间、地点、人物、交易记录甚至模糊的影像资料,其详尽程度远超靖安司那些残缺不全的卷宗。
海湾帮的几个核心仓库、加工点、主要头目的行踪习惯,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李泉上下打量了柯里昂一番,对方坦然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而难以捉摸的微笑。
“光荣会想要什么?”李泉关闭投影,将装置随手丢进书桌抽屉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海湾帮倒台后留下的生意?”
柯里昂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不疾不徐地说:“我们只希望,在一个更加……有序的环境下经营。海湾帮的某些生意,过于粗暴,破坏了市场的稳定。”
“我们光荣会,更注重‘传统’与‘规矩’。如果大人允许,我们愿意协助维持码头区的‘秩序’,并每年向百户所缴纳五十万贯的‘治安协助费’,以表心意。”
李泉手指敲着桌面,沉默了片刻。五十万贯不是小数目,而且对方明确表示势力不深入维斯城,这条件听起来很有诱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