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歇后的天空依旧铅灰,维斯城交通港的巨大轮廓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森然。
这座堪比城池的港口,是瀛洲都护府南方的命脉,钢铁鲸鱼般的货轮泊在深水区,浮空车如密集的蜂群在低空航道穿梭。
更远处,近地轨道飞船的发射架刺破云层,偶尔亮起耀眼的尾焰,将沉重的轰鸣闷雷般推向地面。
一日之内,靠着市舶司王公公手眼通天的“协助”,一栋十层高的废弃货栈便挂上了“锦衣卫缉私巡检司”的黑底金字匾额。
四十余名换上崭新黑衣【狰】甲、配发了全新武器和枪械,甚至全新高级义体的锦衣卫力士,如同撒入庞大码头的钉子,三人一队,沉默地巡弋在巨大的集装箱丛林与泊位之间。
空中,数架喷涂着獬豸徽记的“缇骑”无人机无声滑过,冰冷的电子眼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飞鱼服现身,大难临头。这句在帝国本土已有些陌生的谚语,此刻如同冰冷的诅咒,弥漫在码头每个角落。
往日喧嚣鼎沸、充斥着黑市交易与帮派火并的港口,今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吊机运作的金属摩擦声和必要的装卸号子,衬托着这令人窒息的肃杀。
十层天台,边缘。
李泉背对港口,盘膝坐在冰冷的水泥沿上,身下是数十米高的虚空。他那身扎眼的飞鱼服,外面随意罩了件同样绣着飞鱼的雨披。
身旁,那杆凶名赫赫的“凤凰点头”长枪,连带着【老驳马】木箱,随意地靠在墙边。
他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潮湿空气中瞬间被撕碎。目光扫过下方微缩模型般的港口全景,密密麻麻的泊位、蜿蜒的轨道、蚂蚁般忙碌的车辆与人影。
这景象确实壮观,一座完全为商业而生的钢铁巨兽,每一寸钢铁都流淌着金币的光泽。也正因它的商业属性,根据《瀛洲都护府港口安全条例》,此地严禁生产大型战略性兵器,所以这里的企业多数都是只能进行普通的商业行为。
但却是南方生产力最强的港口之一。
“市舶司在这港口的产业,比他妈的老鼠洞还多。”李泉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讥讽。
龙之介静立在他身后半步,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经过昨夜那场雨中的生死搏杀和随后诡异的《红书》空间探索,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本至关重要的书进入了冷却期,下一次冷却期过了两人说好再一起行动。
今天,是大明锦衣卫在这黄金码头正式亮旗的第一天。
李泉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宣告。他要让码头上每一个抬头的人,都能看见这抹代表着帝国铁律的身影。效果立竿见影,许多见不得光的生意暂时蛰伏,连空气都清净了几分。
但他的心思,一部分却系在怀中那瓶冰冷的【红化之王的眼泪】上。这西方炼金术的秘药,等同于东方外丹术中的金丹雏形。
可他李泉对那套点石成金的玩意儿一窍不通,绝不敢贸然吞服,只能寄希望于祭炼装备。但若简单地浇在【兽甲】或【凤凰点头】上,又怕糟蹋了这玩意儿。
所以今天所有的缇骑在码头都在注意着有关联炼金术的话语,要是有了对炼金术有了解的,这边疤脸这货就能坦然的冲进去帮李泉一通搜。
而李泉对刘浑的定位也很清楚,这家伙对公司的那帮人可以说是完美的人选,精通大明律法,京城官场里打过滚,别管是不是输了倒台了,但这嘴上的功夫是一点不差。
李泉手下的这两货已经在维斯城有了外号,一个叫“剥皮匠”,另一个叫“哑巴判官”,而李泉也背了个名号,活阎王。
都说今天活阎王在码头点卯,今天的码头都清冷了些,除了些必要的船只,其余的各种生意都少了。
但这对于李泉来说无所谓,生意是压不住的。
突然下方一阵嘈杂,那边的刘浑出了些问题,李泉没有抬头,龙之介却是迅速往那边走了走,眼力不错的他瞬间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对面是一群「三菱重工」的安保将自己的船只铺货的地方拦住,每一个看起来都是西装革履。
但脖颈处却是漏出哑光的钢铁产物从胸口直接链接到脑袋,显然身上都是公司的高级义体,眼神冷冽的看着对面的刘浑。
十二名头戴无翅圆帽身着黑衣,却是没有穿着平时的青色直裰而是直接身穿黑甲,一干人马手已经放在长刀上,下一刻就要刀兵相见。
“锦衣卫现在都这么横了?连三菱的船都敢拦?”远处货堆后,有窥探者窃窃私语。
“刘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一名公司中层强压怒火,上前一步,他脖颈处的冷却管泛着蓝光,“我们可是合法报关,有完备手续的。”
“不好意思,市舶司钧令,百户大人严谕。锦衣卫负责码头秩序,有权查验一切货物。请配合。”
刘浑的意思明显,大拇指将手中长刀已经推开一节,要真动手,须臾间就有一个人脑袋要搬家。
两人眼神对视刘浑眼睛直往那公司中层的脖颈上瞟,看的那公司中层心里直发毛,一阵阵义体过载的“嗡嗡”声。
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出一沓厚厚的大明宝钞,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塞过去:“一点茶水钱,兄弟们辛苦……”
话音未落!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冰冷的刀刃已经紧紧贴在了他的颈动脉上!刘浑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他妈……是想让我死啊?”
公司中层瞬间僵住,冷汗“唰”地浸透了衬衫后背,脖颈处的冷却管发出过载的蜂鸣。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下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最终,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颓然挥手,让开了通道。刘浑冷哼一声,还刀入鞘,只点了两名力士,昂首阔步闯入了那艘戒备森严的货船。
“你手下这两个小旗,都不是省油的灯。”龙之介看着下方,点评道。
李泉扯了扯嘴角:“京城锦衣卫里混出来的,有几个是善茬?以前是龙困浅滩,现在……我给他们翻了身而已。”
他原本以为刘浑是个懂得变通的,现在看来,那份圆滑之下,藏着的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一早上,类似的冲突上演了数次。在刘浑的寸步不让和疤脸那明晃晃的“剥皮”威胁下,码头上多年形成的潜规则被迅速碾碎。
无论背后是哪个帮派、哪家公司,只要船进维斯港,就得老老实实打开货舱。即便被顺手“检查”掉几箱紧俏货,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待码头表面暂时“平静”下来,李泉和龙之介便在天台练起了拳。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基础的气血搬运和发力技巧,但拳风激荡,空气爆鸣,“轰隆隆”的声响如同闷雷滚过码头,更是吓得一些心怀鬼胎的小型船只忙不迭地放下货物,逃离这是非之地。
各大公司代表只能透过办公室的防弹玻璃,面色阴沉地看着楼顶那两道对练的身影,徒呼奈何。
拳脚往来间,李泉能清晰感知到,龙之介的劲力雄浑无比,内息如长江大河般奔涌,距离那抱丹之境真的只差临门一脚。
但就是这一脚,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感。根源,恐怕还是他的“武道”未能纯粹。
“你的‘气血龙道’虽强,但似乎……杂念未除。”李泉收拳,随口点了一句。
龙之介默然,刚想开口,视线却被楼下驶来的一辆浮空车吸引。
那是一辆挂着靖安司标志、但款式明显老旧的豪华车辆,它略显笨拙地穿过锦衣卫设置的路障,停在了货栈门口。
车门打开,靖安司司丞张德安走了下来。
他今日一扫之前的病容,官服熨帖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与惶恐。身后只跟着两名心腹随从。
李泉走到天台边缘,只瞥了一眼,心中便已了然。这老狐狸,是被逼得没办法,上门来“请神”了。
而对于楼下的张司丞才是真正的煎熬。
大明传至永乐皇帝这一代,当朝这位得位不正这是毋庸置疑的,甫一上位就给这锦衣卫重新发了牌子,接着就是一通血雨腥风。
从那之后,锦衣卫就是皇权延伸这件事毋庸置疑。
而能牵制这锦衣卫的也莫过于那些帮了永乐皇帝上位的的阉党,也恰好这群人中像是三宝太监、狗儿、李兴等能人辈出。
原本唯一可以限制李泉的,恐怕就是那市舶司的王公公。
可如今看这架势,李泉显然已和王公公达成了某种默契,这意味着这位空降的百户,在码头区拥有了生杀予夺的无限权力。
这位爷才坐镇半天,他张德安的通讯器就被各方势力的求助、威胁、咒骂打爆了。无奈之下,他与那位同样焦头烂额的市政公一合计,决定使出这招“祸水东引”。
找个由头,先把这尊“活阎王”请去别处“消遣”,暂缓码头压力。
李泉依旧那身劲装,但当他转身,目光平静地投向楼下时,张德安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攥紧了。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同僚,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一个潜在的功劳。
张德安小跑上前,隔着十几步远就拱起手,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李大人!哎呀呀,您可真是……心系公务,体恤下情啊!这一大早就亲自坐镇码头,督导缉私,真是辛苦了!辛苦了!”
李泉缓缓睁开眼,目光在他那身崭新的官袍上扫过,带着一丝玩味:“张司丞?真是稀客。您这‘旧疾’好得倒是利索,不在衙署好生将养,跑到这海风腥咸的地方,也不怕再受了风寒?”
这话如同软刀子,直接戳破了张德安之前装病的伪装。他脸上笑容一僵,随即用更夸张的笑容掩饰过去,干咳两声:“托……托李大人的福,勉强能下地走动了。只是……咳咳……”
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李大人,您这一出手,动静实在不小。下面那些商会、行帮的人,都快把我靖安司的门槛踏破了,哭爹喊娘,说生意都没法做了。您看……是不是能稍微……宽松些许?”
“哦?”李泉挑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没法做生意?是没法做那些走私、贩毒、偷税漏税的生意了吧?本官依《大明律》行事,稽查不法,维护航道安全,有何不妥?莫非张司丞觉得,这港口的规矩,不该由朝廷来定,而该由那些帮派和公司来定?”
“不敢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张德安连忙摆手,额角已经见了冷汗,“只是……只是李大人明鉴,这维斯城情况特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是逼得太紧,恐生变乱啊。到时候,收拾起来更麻烦,对大人您的政绩也……”
“变乱?”李泉轻笑一声,从集装箱上跳下来,随意拍了拍手上的灰,“本官就是来平乱的。乱臣贼子,杀了便是。能有什么麻烦?”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让张德安及其身后的随从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张德安知道,跟这位杀星讲道理、论利害,纯粹是鸡同鸭讲。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脸上重新堆起更加热情、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的笑容:
“李大人一心为公,下官佩服!五体投地的佩服!只是……大人您初来乍到,终日忙于公务,想必对这维斯城的‘风土人情’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
“今日天气尚可,下官斗胆,想请大人移步,去个有趣的地方松散松散,也算是……为大人接风洗尘,聊表心意?”
“有趣的地方?”李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张司丞所谓的‘风土人情’,该不会是教坊司那一套吧?本官俸禄微薄,可没那个闲钱去挥霍,也没那个兴致。”
“非也非也!”张德安连连摇头,神秘地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比教坊司刺激多了!是咱们这儿特有的一种……高端‘消遣’。名叫‘修罗场’,是个看‘死斗’的地方。”
“今晚正好有几场重头戏,下官做东,也请了城里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像赤龙帮的当家、海湾帮的管事,还有‘雷神军工’、‘三井-住友’的几个代表,大家都想借这个机会,坐下来看看热闹,交个朋友嘛。”
他特意点出了帮派和公司的名字,既是展示自己的人脉手腕,也是暗示这是一个非正式的谈判场合。“就是图个乐子,顺便……也让大家有机会,当面领略一下李大人的风采,化解一下不必要的……误会。”
李泉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死斗’?还聚集了所有关键势力的头面人物?这确实精准地勾起了他的兴趣。
这远比在码头像个税吏一样一条船一条船地检查要高效得多,是个一窥各方虚实、甚至引蛇出洞的绝佳机会。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勾起兴致的表情,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带着刺:“呵,张司丞这‘病’好的真是时候,刚能下地,就想着寻欢作乐了。看来靖安司的公务,确实清闲得很啊。”
张德安被噎得老脸一红,只能干笑掩饰:“哪里哪里,主要是为了给大人接风,顺便……咳咳,也是为了地方安定,调和一下矛盾嘛。”
李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直看得张德安后背发毛,才忽然展颜一笑,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反而更添几分冷意:
“也好。本官倒要看看,是什么‘死斗’,能让张司丞如此推崇,还能把维斯城的牛鬼蛇神都聚到一块儿。”
他伸手拿起插在一旁的长枪,随意一抖瞬间化作一截下一刻就塞进了那木箱当中,张司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知肚明那手里的玩意恐怕也是个装具。
李泉刚准备招呼擅长“干脏活”的疤脸一同前往,异变突生!
张德安带来的那几名随从,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迷茫,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们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咯咯”声,紧接着,嘴里开始用诡异的、同步的语调,喃喃念叨起来!
更骇人的是,他们身上的义体指示灯疯狂闪烁,散热风扇发出过载的尖啸,整个身体动作变得僵硬如提线木偶!
他们的眼球,被一种惨白的光芒彻底覆盖,失去了任何人类的情感。重叠的、带着强烈电子杂音的合成女声,从他们喉咙里硬挤出来,仿佛好几个声音强行糅合在一起,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苦海无边……数据是岸……真空家乡……端口敞开……”
“李泉……张德安……血肉苦弱……飞升可期……皈依佛母……可得永生……”
龙之介反应快如鬼魅,身影一闪已如铁塔般挡在李泉和张德安身前,右手稳稳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那几个诡异的“傀儡”。
张德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啊!”地一声惊叫,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死死抓住身旁浮空车的车门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
李泉眉头紧锁,暗骂一声“麻烦”,但还是伸手,一把将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张德丞往后扯了扯,护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他冷眼看着那几个显然是被白莲教那个所谓的“佛母”唐赛儿AI黑入控制的傀儡,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装神弄鬼!白莲教是吧?这套几百年前忽悠愚夫村妇的破烂把戏,还没玩够吗?”
那重叠的电子音骤然变得高亢刺耳,充满了诱惑与冰冷的威胁:“李泉!你乃天选之人!何必为这僵死帝国陪葬?加入我们……共享数据永生!权力、知识、永恒的生命……皆唾手可得!否则……”
“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