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轰隆隆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格外刺耳,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持续,像是为这南下的旅程敲打着不变的节拍。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有零星灯火飞速掠过,转瞬即逝。
头等车厢的走廊尽头,李泉和张凡对坐在两张靠窗的折叠椅上,中间的小桌板上摆着几碟下酒小菜和两个白瓷酒盅。
一壶老酒已然见底,张凡面色酡红,眼神飘忽,显然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吵...真吵...”张凡嘟囔着,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耳边的轰鸣和脑中的晕眩,“这铁疙瘩,比我们那儿的穿云舟可差远了...嗝...”
他的声音开始变大,话语也变得颠三倒四,夹杂着一些诸如“灵根”、“药渣”、“元婴老怪”之类令人费解的词语。
李泉微微皱眉,指尖在桌面看似无意地轻轻一叩。
一股无形无质、圆融柔韧的玄黄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将两人周围尺许空间笼罩其中,外界的一切声响仿佛瞬间被隔绝、推远,形成了一个绝对的静谧领域。而领域内的声音,则一丝也传不出去。
正胡言乱语的张凡忽然一愣,醉眼朦胧地四下张望,最终目光定格在那流转着淡淡光华的玄黄气罩上。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酒意都似乎醒了两分。
“玄...玄黄气!先天之母气!”他猛地扑上前,几乎是贴着气罩,鼻子用力吸嗅,双手甚至无意识地掐起聚灵纳气的法诀,试图从中攫取一丝一毫。
然而,任他如何运气,如何掐诀,那玄黄气宛如亘古磐石,纹丝不动,自成一体,根本不是他所能引动分毫的。
他这番动作,倒像是醉汉扑蝶,显得滑稽又徒劳。
折腾了半天,张凡喘着粗气瘫回椅子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李泉,手上又开始飞快地掐算,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你...你小子...修到这颗怪丹...花了几年?看...看上去还只弱冠之年?”
不等李泉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摇头晃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又夹杂着更深沉的苦涩:
“我...我修仙一百六十多年...像我这个年纪结丹的...在门里也算翘楚了...嘿,可惜...成的只是个中上品的青丹...算不得上上品...要是能成紫丹就好了...传说那才是大道之基...不过也无妨...无妨...好歹金丹成了,总有机会破婴...”
李泉默然,听到“紫丹”二字,他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三丰祖师的《打坐歌》“三年九载功成就,炼成一粒紫金丹”。
无论修仙还是修道,紫金丹似乎都是传说中的至高目标。有说是道胎的雏形?亦或者,道胎本就是紫金丹的另一种形态?各家说法纷纭。
张凡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悲凉:“修仙...修仙...求个长生逍遥...可实际上呢?没几个真能得大自在、大解脱...彼此杀伐、吞噬...才是常态...小时候看话本,渴慕仙人御剑青冥、逍遥天地...”
“谁他妈能想到...我们这些在凡人眼里耀武扬威的所谓仙人...在很多上宗眼里,不过是他们栽种的‘大药’...结了丹,又如何?性命依旧不由己...由那元婴上人、化神老祖说了算...苦啊...求仙...苦啊...”
他的声音渐低,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叹息,脑袋一歪,似乎终于不胜酒力,要沉沉睡去。
李泉沉默地看着他,心中亦是感慨。
他所在的主世界,修行体系庞杂无比,炼气、悟道、修武、参禅...路径万千,虽同样道途茫茫,前路难寻。
但至少百花齐放,各有各的缘法,远比张凡口中那看似体系严密、实则残酷黑暗的“修仙界”要自由得多。
求仙者,最终发现仙路崎岖,仙人亦难做;求道者,始终奢望得见真道,却往往迷失于途。
半晌,对面没了声息,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李泉以为他终于睡熟,便伸手去拿桌上那最后半杯残酒。
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杯壁,张凡却猛地又睁开了眼睛,直挺挺地坐起来,眼神亮得吓人,竟似回光返照般清醒了几分:“李兄!”
他一把抓住李泉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似一个醉酒的修士:“你我在此界相遇,真是缘法!妙不可言!我告诉你,此界价值不低!以你在此界搅动风云、传法聚运的功德,结算时奖励定然丰厚!”
“若是...若是能寻到门路,将此界坐标卖给‘锦鲤门’或者‘大渊商行’那般的大势力,说不定...还能再狠赚一笔大的!”
听到锦鲤门这个名字,李泉心神倒是一动,那陈老板要是在这个世界,那基本上只有有“缘”人能来了。
“这世界...还能卖钱?”李泉挑了挑眉,确实被勾起了好奇心。
“大道之争!李兄,这是大道之争啊!”张凡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这无垠世界海,有多少世界,多少生灵?此界的国术之路,竟能让无缘仙道的凡人凭借自身锤炼,有望触及甲级门槛!”
“这就是一条全新的路!一条通天之路!你知道一条稳定可靠的、能普及开来的新路径,值多少功德?值多少资源吗?”
他像是在问李泉,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我先前认识一个争渡者,走了狗屎运,将一个濒临破碎的小世界卖给了魔网麾下的一位神明...”
“那神明我看撑死了也就甲级中的实力,全力一击或许能打碎一片大陆...可就这,那家伙都赚得盆满钵满,直接功德灌体,凝成了元婴!嘿,一步登天!”
说着他竟有些自嘲。
“魔网...你了解多少?”李泉问出了第二个关心的问题。
张凡沉重地点了点仿佛有千斤重的脑袋:“了解...那是某个恐怖到无法想象的存在,以自身法则为核心,编织出的覆盖无数世界的能量网络。”
“与魔网签订契约者,一方面能通过魔网快速获取力量,另一方面...自身也成了滋养那编织者的养分,就像...就像藤壶附着在鲸鱼身上...”
李泉默默点头。听起来,这与修行者感悟天地大道、最终身合于法则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处?所拜三清,亦是“道”之化身。
只是那三位老爷不在乎这道你是求还是不求,道不在乎,三位老爷也不在乎。
“道争...”李泉琢磨着这两个字,让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天,李泉都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思索着“道争”的含义。
张凡醉意朦胧地看着他,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自顾自地嘟囔起来:
“我...我见过不少修仙的,穿梭各界...有的世界,那金丹修士确实恐怖无比,一念动,翻山...填海...哼,听着吓人,其实给我点时间...嗝...我也能做到...”
他打了个酒嗝,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茫和羡慕,声音也低了几分:“但...但那只是力大力小的问题...可怕的是,我见过极少数...极少数的怪物,他们的金丹...似乎...似乎能直接调度一方天地的法则...那就不是力了...那是...权柄!是道!那种...少中之少...”
想到这,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挣扎着凑到李泉跟前,眯着醉眼,上下下下地仔细打量,手上又下意识地掐算起来,脸上满是困惑:
“不对...不对啊!按道理...修仙也好,修道也罢,到了别的世界,一身实力多多少少要受天地压制,法则不同嘛...”
“可你...李兄,你好像完全不同?你结的这怪丹,在此界非但不受压制,反而...反而如鱼得水,甚至能引动此界气运?这...这又是为何?”
李泉看着眼前这张因醉意和困惑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平静地开口解释道:“原因或许很简单。我练的终究是‘武’,求的是‘己道’。法和术,对我来说只是求道的手段,而非根本。”
“所以,当我凝练金丹的那一刻,我所成就的,并非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我‘道’的初步成型。此道既成,便可一定程度上跳脱出单纯的法则束缚。故而,生死于我,便并非完全由外界天地或他人所既定之事了。”
“生死非既定...生死非既定...”张凡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眼中的醉意渐渐被一种深沉的震撼和茫然所取代。
这简单的五个字,仿佛触及了他修行理念中某个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去想的层面。
他喃喃重复了几遍,最终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酒精再次上涌,身体一晃,缓缓地瘫软下去,伏在桌板上沉沉睡去,只剩下无意识的呓语。
李泉没有再看她,目光再次转向车窗外。月光下,飞速后退的旷野和远山只剩下漆黑而模糊的轮廓,沉默地迎接着黎明前的最后黑暗。
翌日午后,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南京下关火车站。
相较于天津站的喧嚣粗犷,南京站显得更为繁忙且带着一丝南方的精致与局促。
月台上人头攒动,各色人等混杂,吆喝声、汽笛声、行李碰撞声不绝于耳。
李泉一行人刚走下火车,踏入站台,立刻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好奇、审视、敬畏、忌惮、恶意,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些视线中。
李泉面色不变,只是心神微动,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冰冷彻骨的“生死拳意”如同水银泻地般悄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上千米的范围。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窥探者,但凡带有一丝恶意者,无不感到心头一寒,仿佛被一尊执掌生死的神明盯上,神魂皆颤,忙不迭地仓皇收回视线,不敢再窥探分毫。一些实力稍弱者,更是脸色一白,差点当场出丑。
“哼。”李泉身旁的李书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些宵小之辈。
几人刚走出站口,还没来得及细看这六朝古都的风貌,就见前方街边,三人负手而立,正静静地望着他们。
居中一人,头戴礼帽,身着深色长袍,长髯整齐,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洞悉世事的深邃,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却仿佛与整个南京城的天地脉动隐隐相合,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无法撼动的宗师气度。
正是虎头太保,孙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