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洲天津公馆的书房内,气氛压抑。
东北王张雨亭大马金刀地坐在本属于主人的宽大座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黄花梨的桌面,目光如同鹰隼般打量着垂手站在下方的许兰洲。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威压。张雨亭能掌控偌大的东北,靠的从来不只是枪杆子,更有洞悉人心、权衡制衡的手腕。
他知道手下这些人,杨宇霆暗中与日本人勾勾搭搭,褚玉璞拼命扩充私军,他都能容得下,这是他的御下之道,水至清则无鱼。
但如今局势微妙,南边那位“介公”吐血住院,一下子攻势疲软,让他喘了口气,视野也似乎清晰了许多。
他已经来到了悬崖边,前面还都是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许兰洲在这位大帅晦暗不明的目光下,只觉得后背发凉,只能微微低着头,恭敬汇报。
“你是说,霍殿阁败了?还败得很惨?”
张雨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霍殿阁的名字在奉系高层中不算陌生,那是真正有本事的高手,是奉天城的座上宾,竟会在天津折戟沉沙?
“回大帅,千真万确。”许兰洲连忙道,“他去了韩慕侠新改名的中华武馆,被人一招击败,随后便辞了张园那边的差事,已经在李书文老爷子门前跪了整整一夜了。”
张雨亭的脸上阴晴不定,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快了几分。
许兰洲小心地补充道:“根据我们多方打探来的消息,出手的...并非是韩慕侠,而是李书文老爷子那位刚从南边回来的徒孙,一个叫李泉的年轻人。据说...真的只是一招。”
“哦?”张雨亭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眼中骤然爆出一抹精光.
“妈了个巴子的!好小子!能亲手把师叔揍趴下的,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过,这股子狠劲儿,老子喜欢!”
他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丝激赏之色。乱世之中,这种有本事又有决断的狠角色,往往能成事。
许兰洲察言观色,知道大帅看到了武者的价值。
上海滩那“小拳仙”一夜之间掀翻三大亨,逼得租界各方势力都对武人忌惮三分,反而让上海地下秩序短暂回归本地江湖,王子平等人大开武馆,民众踊跃报名,气象一新。这无疑是一条值得关注的新路。
“大帅,韩慕侠的中华武馆过几日便要重开,声势极大。但日本人那边也没闲着,他们扶持了本地青帮头子袁文会,也在南市搞了个‘进德武术社’,明显是要打擂台...”
“打擂台?”张雨亭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厉色,“好啊!那就打!他们不是要开馆吗?等他们开馆那天,老子亲自上门去‘道贺’!”
......
第二天清晨,天色并未如期放亮,铅灰色的乌云低垂,沉闷的雷声滚过,豆大的雨点很快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转眼间便成了瓢泼大雨。
北闸口小院内,刘云樵隔着窗户,看着依旧跪在门外大雨中的师兄霍殿阁。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隐约可见昨日受伤处的淤青。
他并未运气烘烤雨水,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刘云樵看得于心不忍,转过头。桌边,李书文和李泉却仿佛对外面的凄风苦雨毫无所觉,正安静地吃着早饭。
“师父...师兄他...”刘云樵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李书文头也没抬,淡淡吐出两个字:“吃饭。”
刘云樵噎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说,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外瞟。
“我说,吃饭。”李书文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向刘云樵。
刘云樵一个激灵,彻底老实下来,埋头扒饭,不敢再多看一眼。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屋外哗啦啦的雨声。李书文忽然开口:“云樵,你说,练拳最重要的是什么?”
刘云樵愣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
“一口气,一口心气。”李书文的目光也投向窗外,看着雨中那个模糊而倔强的身影。
“咱练的这门手艺,可以被人打倒,可以输,可以死,但那口顶天立地的心气,散不得。这口气,别人给不了,也渡不了,只能自己提着。”
刘云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一旁沉默吃饭的李泉,小声问道:“师侄,那...那天若是心气真的散了呢?”
李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看窗外,只是平静地说道:“那就一个唾沫一个钉,自己找回来。跪着找,站着找,爬着也要找回来。找不回来,功夫也就到头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刘云樵心上,也仿佛穿透雨幕,落在了门外霍殿阁的耳中。
天津卫罕见的暴雨一连下了三天。
霍殿阁就在这暴雨中,不运功,不避雨,直挺挺地跪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雨势稍歇,霍殿阁的几个弟子,以霍庆云为首,也早就默默来到院外,在他身后跪成了一排,无声地支持着师父。
院门“吱呀”一声,终于开了。
李书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老人看着门外景象,眼中终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霍庆云等弟子精神一振,期盼地看向师公。
唯有霍殿阁,头颅埋得更低。
“你,”李书文的声音蕴含着内劲,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甚至传遍了小半个天津卫,“可知错?”
霍殿阁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回答。他猛地俯下身,“咚!”“咚!”“咚!”三个响头,结结实实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石砖应声碎裂,额角瞬间一片血红。
李书文静静看着他,片刻后,猛地转身回屋,只留下一句话,却如同炸雷般回荡在清晨的空气里:
“滚回家来住!”
这句话,整个北闸口,乃至关注此事的所有天津武林中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不仅是原谅,更是宣告:李书文这一脉,从此与张园那位“小皇帝”,再无瓜葛!
距离中华武馆重开的日子越来越近。
霍殿阁被允许回院中调养伤势,他的弟子们也纷纷加入到武馆最后的筹备工作中,像是赎罪,也像是重新寻找那口“心气”。
霍庆云等人更是多次跟着李泉,冒险去营救被当局抓捕的进步学生,出手狠辣果决,与往日截然不同。
但安生日子没过两天,挑战便来了。
附近的“进德武术社”大肆宣传,宣布开馆日期就定在中华武馆的前五天!其馆主,正是那个为虎作伥的汉奸袁文会!
李泉看着袁文会的手下在街上耀武扬威地散发传单,牙关紧咬,杀意几乎抑制不住。
很快,刘云樵又带回一个更令人愤怒的消息:意拳大师王向寨,竟公然宣布将在进德武术社开馆当日,接受日本合气道“宗师”小日向白郎、剑道高手工藤铁三郎以及柔道高手岩田爱之助的“挑战”!
“王向寨...”李泉目光冰冷。他知道此人曾与青红帮头目张壁过往甚密,如今武者地位因上海之事有所提升,他却依然死心塌地投向日本人麾下。
“不必多言了。”韩慕侠面色沉凝,与李泉对视一眼,彼此心意已通。
当日下午,一封挑战信便直接递到了进德武术社的门前。
挑战信,中华武馆副馆主,李泉,特此上门挑战。一对一可行,一对多也可行。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消息一出,整个天津卫彻底炸开了锅!这已不是简单的武馆争雄,这是赤裸裸的民族武道对决!
中华武馆在李泉的带领下,毫不退缩地接下了日本人的挑衅,甚至主动将烈度提到了生死相搏的层面!
天津的武林彻底沸腾了,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南市。中华武馆的开馆,因为这封战书,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这几天,一直跟着李书文上街遛弯、默默练功恢复的霍殿阁,看着李泉那毫无畏惧、一往无前的锐气,眼中满是复杂和羡慕。
“练拳越练,心气越容易丢。”霍殿阁忍不住在内心思考着自己何至于此,“一为浮名所累,二为家业所拖...三...三...”
这第三条他确实如何都想不出,或者说再次羞愧难当,满脸愧色。
“我年轻时候,就凭一杆大枪,打得那些耀武扬威的东洋鬼子不敢抬头!”一旁的李书文看出自己的这徒弟在想什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铿锵之力,
“救国救命,这在任何时候都是第一等的!你小子,比起练拳你该问问这,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之前我也觉得武术这条路,像是一眼能望到头了,所以我不在奢求你们几个能继续一心扑在这武术上...但现在...”
“一条通天的路,就在脚下,你是我顶门弟子,你是我李书文的脸面,是我李书文...”
老爷子没有说完,霍殿阁深深抱拳躬身:“弟子...明白了!”
知耻而后勇。那丢失殆尽的心气,仿佛在这羞愧与师父的棒喝之间,又一点点被他捡了回来。
甚至这三日内,他多年停滞不前的功夫,竟因为心念通达,气血奔涌,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初步摸到了“炼气”的门道。
......
进德武术社开馆当日。
场面倒是布置得极为热闹,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但前来观礼的,十之七八都是日租界有头有脸的日本人和一些唯利是图的汉奸之流。
刘寿岩穿着绸缎马褂,坐在主位旁,与日本警察署长川岛荣三谈笑风生,毫无愧色。
袁文会则像个跳梁小丑,前后张罗,对几个日本顾问极尽谄媚。
王向寨坐在一旁,面色平静,一副“宗师”气度,仿佛超然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