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泉轻描淡写间便将成名数十载的“神腿”刘百川压制得动弹不得,顾竹轩算是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位爷,根本不是什么过江猛龙,这他妈是下凡的神仙!是来这污浊泥潭里“除害”的!
而一旁的刘百川,脸色却是青红交加,心中五味杂陈。他比顾竹轩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眼前这年轻人若起杀心,在场无人能挡!
他自己也能杀进守卫森严的杜公馆,但顾虑太多,家业、徒弟、名声...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刘百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杂念,对着顾竹轩和李泉郑重一抱拳,语气艰涩:
“四爷,李先生...刘某技不如人,心服口服。只是...刘某武馆托庇于黄老板,有些事...身不由己,实在不便掺和。今日之事,刘某权当不知,就此告辞!”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你们要干捅破天的事,我惹不起,但我也不会告密,我走总行了吧?
顾竹轩下意识瞟向李泉,见对方面无波澜,并无阻拦之意,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点头:“理解理解,百川兄慢走。赵老三,替我送送刘师傅!”
包厢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李泉和顾竹轩两人。
“现在,能聊聊了吧?顾四爷对城里那三位,到底是怎么个看法?”李泉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重压。
顾竹轩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苦笑着反问:“李先生,您有这等通天本事,为何不去找...‘那边’的人?(指特科)或者王子平王师傅的中国武术社、吕紫剑的西南饭店?您找我一个拉车头子起家的青帮混混,是不是...找错人了?您要是不认识路,我立刻找人给您引荐!”
李泉摇了摇头,目光扫向窗外闸北的夜景,声音低沉却清晰:
“昨天在您这地盘转了一大圈。东洋浪人隔三差五来找晦气,鬼子的海军陆战队就在您家门口演习,虎视眈眈。头顶上,还有那三位爷压着,抽筋扒皮。四爷,您这日子,就好过吗?”
他转回头,盯着顾竹轩的眼睛:“我要是把您头顶这几层压得您喘不过气的乌云给掀了,您这日子,是不是能好过点?闸北的百姓,是不是能少受点盘剥欺压?”
顾竹轩心头巨震,李泉的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憋屈和不甘。他何尝不想?但他不敢!那三位树大根深,背后还有...
李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笑容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指了指楼下刚刚散场、还残留着喝彩声的天蟾舞台:
“既然我能一杆大枪从人堆里挑了闽南的土皇帝郭凤鸣,那么...就算您告诉我那位‘介公’现在藏在哪,我也敢过去给他来个‘擒贼先擒王’。”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内容却石破天惊!
“就拿楼下那位刚给名角塞了赏钱的‘白小诸葛’来说,您给我三十息,这楼下他带来的护卫...我能杀成一片血海。”
轰!
顾竹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
原来...原来泉州那桩惊天刺杀,郭凤鸣被杀,传得神乎其神的“猪八戒面具”、“虎妖显形”、“一枪毙命”...都是真的!
凶手就是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他喉咙发干,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颤声道:“您...您既然有这本事,那...那您来找我,到底是图什么?”
李泉走到窗边,指着窗外更广阔的上海滩:“这城里,军阀来了又走,孙馨远刚被赶跑,张效坤还在江北虎视眈眈,‘介公’马上又要来...杀,是杀不完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但这些军阀、这些蠹虫,能在这上海滩翻云覆雨,靠的是什么?是钱!是源源不断从这十里洋场吸走的民脂民膏!是有人在这里不断地给他们输血送钱!这条路,必须要断!”
顾竹轩瞳孔骤缩,彻底明白了!
这位爷不是来杀几个军阀了事的,他是要刨根!是要端掉这上海滩最大的黑金源头!而那三位爷,正是这条黑色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
“所以...您要我...替您收拾之后的残局?”顾竹轩的声音干涩无比。
李泉点了点头:“光你一个还不够。青帮内部也需制衡。我需要洪门的人一起站出来。这上海地界,够分量又还算有骨气的,应该只有当年辛亥元老,‘洪门大哥’刘福彪了吧?”
顾竹轩心中再无疑虑,对方连这一步都想到了!这是要扶他上位,但也要用洪门刘福彪来和他唱对台戏,互相牵制,避免一家独大再生祸端!
心思之缜密,谋划之深远,根本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这对你们并非只有好处,”李泉语气转冷,“接下来,你就要直面‘介公’的压力。如何应对,全看你自己...和你们背后的‘新朋友’了。”
顾竹轩听出了弦外之音:我能扶你上去,也能把你拉下来。我能杀了那三位,就能一样轻松地杀了你。
包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
李泉自顾自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他耳畔那“除虎!除虎!!”的呐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万千冤魂在嘶吼,催促着他。
一杯,两杯,三杯...
那声音几乎要冲破他的耳膜!
终于...
“妈的!干了!”顾竹轩猛地一拍桌子,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杯狠狠掼在桌上,摔得粉碎。
他眼睛赤红,喘着粗气,像是下了毕生最大的赌注:“你我说好!我手下几千黄包车夫,从明天开始,全力收集那三位爷的准确行踪!每天都会有人送到你住处!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至于洪门刘福彪老爷子那边...恐怕还需要请动南北大侠杜心五师傅出面牵线,这事...我来想办法张罗!”
李泉微微挑眉,对顾竹轩这瞬间的决心和效率有些意外。
“你且等三天!”顾竹轩补充道,“这三天不要贸然行动,让我的人把网撒出去,摸清他们的规律。但...若是刘百川那边...”
“刘师傅是聪明人。”李泉打断他,语气自信无比,“他和我交过手,很清楚围杀我没有任何意义,只会给自己和家人招致灭顶之灾。”
顾竹轩看着李泉那平静却蕴含着绝对力量的眼神,终于彻底信服,感叹道:“李先生非常人...我这就派人送您从侧门离开。”
李泉离开后,顾竹轩独自坐在包厢里,脑海中依然翻腾着刚才的对话。他不是果断,而是已被逼到墙角,乌云压顶,不得不搏!
而这一切,他只需要秘密联系就在闸北的杜心五,以及动用自己无孔不入的车夫网络,几乎不需要冒任何明面上的风险。
但若是成了...他就是这上海滩唯一的青帮龙头!控制了码头和人力,届时,就算是江北的那两位军阀司令,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那个谁!让赵老三立刻滚来见我!”他对着门外吼道。
李泉回到景云里住处时,已是夜深人静。
他借着月光摸上二楼,刚准备推门,对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柳姐探出身,低声道:“李兄,有人找你。”她指了指屋内。
李泉望去,只见万籁声正有些局促地坐在屋里。
“我是来道歉的,李兄!”万籁声一见李泉,立刻站起身,满脸愧疚,“说好了到上海我来做东,却让您...还惹得师傅不快...”
李泉对万籁声能主动找来心中颇有触动。他能理解杜心五明哲保身的想法,但万籁声这份赤诚和担当,更让他欣赏。
“无妨,杜前辈有他的考量。”李泉摆摆手,示意两人进自己屋谈。
进了房间,李泉将自己与顾竹轩达成的协议简要告知。柳姐一听就急了:“你怎么能让顾竹轩那种人接手?那不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吗?”
李泉却异常冷静:“你不如问问周先生,斗争要讲策略,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这是必须的。顾竹轩本身对那三人不满,出身底层,相对更能接受新思想,不然他女婿姜维山能安稳的和你们一起工作?”
“民族兴亡,匹夫有责,但这‘匹夫’也包括他顾竹轩这样的人。只要能为我所用,暂时合作又何妨?”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竟让柳姐一时哑口无言。煤油灯的火焰在她眼中闪烁不定,映照着复杂的思绪。
万籁声则听得心潮澎湃,用力点头:“李兄深明大义!我...我会尽力再去劝说师傅!”
又过了两日,上海滩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街头巡逻的军警、便衣明显增多。
这天下午,李泉的房门被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身材不算极高,却壮硕如山岳的老者。
他头戴小圆帽,身穿布褂,面方口阔,浓眉如墨,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浑如大地,正是有“千斤神力王”之称的顶尖高手,王子平!
李泉眼中幽蓝面板一闪:
【姓名】:王子平
【实力评级】:乙级·极位(巅峰)
【功法/技能】:查拳、八极拳、十八太保功...
【状态】:吐劲成罡、气血如龙,凝重如山
李泉心中一震,连忙侧身让开:“王师傅?您怎么...”
王子平也不客气,迈步进屋,这小房间似乎都因他的到来而显得拥挤了几分。
他目光如电,上下扫视李泉,半晌,才沉声开口,带着浓重的沧州口音:
“你真是点生的徒弟?”
李泉一愣,随即想起这位武林泰斗也是沧州人士,与自己师父刘点生乃是同乡。他郑重抱拳:“晚辈李泉,家师正是刘点生。”
“打一趟八极小架我看看!”王子平语气不容置疑,“老夫也练八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李泉不再多言,在这狭小空间内深吸一口气,沉肩坠肘,当即演练起八极小架。
一举一动,劲力浑圆饱满,沉凝厚重又暗藏崩炸突击之机,已将八极拳的精髓融入化劲,更隐隐带有一丝自身独特的龙虎气象。
一趟拳打完,收势而立,气息绵长。
王子平死死盯着他,眼中激动之色越来越浓,猛地一拍大腿,虎目竟微微泛红,连声道:
“好!好!好!是点生的徒弟!是正宗的八极!点生老弟...你收了个好徒弟啊!天不绝我八极门!”
他情绪激动,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抓住李泉的肩膀,仔细打量着:“我听顾竹轩派人来说,今晚你要和上海武林的同道见面?”
李泉将计划和盘托出。
王子平听完,沉默了片刻,浓眉紧锁,随即猛地一扬,斩钉截铁道:“好!今晚,老夫替你压阵!我看哪个不开眼的敢龇牙!”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不容置疑。
李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抱拳:“多谢王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