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的大雨终于落下。
天外的乱流与这个世界的大气层接触后凝结成浑浊的水珠，携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能杂质，砸在废墟上，砸在裂缝中，砸在那些还在奔跑的人的头顶上。
大雨模糊了视线，雨幕浓密得像一层又一层挂在天地之间的灰色帘幕，将整座港岛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嘈杂的破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大楼继续坍塌，墙壁崩裂，钢筋在巨大的扭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碰撞声从那些还在试图驾车逃离的人群中传来，一辆又一辆车在拥堵的公路上追尾、侧翻、撞上落石。
恐惧声从每一条尚未完全坍塌的街道上传来，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发疯似的砸着那些无法通过的屏障。
世界正在化作炼狱。
十字路口。
陈国锋站在大街上，他看着这座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那种感觉不真实到了极点。
他设想过自己的很多种死法，被人砍死在街头，在赌场上被人下黑手，在某个不知名的巷子里被人一刀捅穿，但他从来没有设想过死在一座城市的毁灭里。
这太荒唐了，荒唐到他连恐惧都忘了该怎么调动。
身旁，陈曼妮的声音淡漠得像是在播报一条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天气信息：“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裂隙，没有低头去看那些正在废墟中挣扎的普通人，“可惜，你们活在一个尘土飞扬的世界。”
陈国锋站在她身侧，听着她嘴里说出来的那句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那种淡漠不是以上对下的俯视，而是一种旁观者式的漠然，像是站在河岸边看水中漂浮的落叶，落叶去了哪里，她并不真的关心。
陈曼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右手，指尖捏了一个简单的诀，然后轻轻弹了一下响指。
那一声脆响在雨幕中并不响亮，但它响起的那一刻，陈国锋眼前的整个世界骤然变化了。
他的视野开始不断拔高。
他站在大界上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视角正在以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速度急速攀升。
他“看到”自己穿过了雨幕，穿过了云层，穿过了那层覆盖在整个港岛上空的界膜，穿过了界膜外围那层由世界意志凝聚而成的光晕。
他穿过那层壳之后，终于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样貌。
一颗被庞大发光膜体包裹的光华世界。
那层膜体呈现出一种介于液态和气态之间的质感，像是一层流动的光晕覆盖在整个世界的表面，随着世界内部的能量波动而微微起伏。
世界本身的璀璨程度令人目眩，无数道不同颜色的光丝从世界内部透出，在膜体上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纹，远远望去如同一颗正在不断呼吸的巨大宝石。
但那片璀璨的光芒并不完整，一个庞大的阴影正笼罩在世界的大半部分上，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试图将这颗发光的宝石攥进掌心。
那阴影没有固定的边界，边缘处不断地蠕动着、扭动着，像是有无数条黑色的触须在试图钻进那层发光膜体的缝隙里。
他接着往上看，视野再次拉升。
无数个闪烁的光球出现在他的感知中，那些光球有的巨大如恒星，有的微小如尘埃，有的明亮到几乎灼伤他的感知，有的暗淡到几乎淹没在背景的黑暗中。
它们在虚空中以各自不同的轨迹漂浮着、旋转着、碰撞着，有些光球在碰撞中融为一体变得更加璀璨，有些光球在碰撞中被撞碎成无数更加细小的碎片，消散在虚空之中。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河，由无数细碎的光点汇聚而成的河流。
那条河在虚空中波涛浪起，河水中翻涌着无数个“石子”，那些石子有的浑圆完整，有的布满裂纹，有的已经碎成了数块，在波涛中被反复冲刷、相互碰撞。
而那些“石子”的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微弱的规则震荡，那是世界与世界的碰撞，是灭亡与新生的交替。
陈曼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给他讲解一座城市的旅游地图：“这就是界海。无数个世界在诞生，无数个世界在毁灭。你应该庆幸你出生在一个足够强大的世界里，即使这个世界毁灭了，你们这些从这个世界中走出的强者，也可以在下一个世界继续存活下去。”
她顿了顿，那层始终淡漠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掩饰住的东西，那是一丝羡慕。
像一个站在雨里的人，看着屋檐下的人那种羡慕。
头顶那道巨大的裂隙中，庞大的黑影正在不断尝试进入这个世界。
裂隙的边缘在世界意志的修复力作用下不断收缩，但那团黑影的力量太过庞大，它将裂隙的边缘重新撑开，每一次撑开都伴随着一声震荡整个世界根基的低沉嗡鸣。
正当那团黑影即将挤入裂隙之际，一道翠绿色的光芒在裂隙处爆闪了一下。
那光芒不是从世界内部产生的，是从那层包裹世界的发光膜体上激发出来的。
翠绿色光芒闪过之后，整个世界都开始震颤，像是整颗星球在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晃了一下。
震动传遍陆地和海洋，传遍天空和大地，传遍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脚下。
陈国锋的世界恢复了正常的视角，他重新站在了那条破碎的街道上。头顶的雨还在下，裂隙还在扩张，大楼还在坍塌。
他看了一眼四周，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废墟中挣扎的人，看了一眼那些被堵在桥头无法通过的车流，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团正在不断拧动的黑色阴影。
他一屁股坐了下来，甚至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根已经被挤得变了形的香烟，烟嘴处皱成了一团，烟身上裂开了一道口子，烟丝都露了出来。
他叼在嘴上，又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就连末日前的一根烟的梦都被彻底破灭。此时的陈国富脑海中经过很多，若是没有遇到那位李生，他可能已经在世界末日前死去。
一根修长的手指伸到了他面前，指尖上跳跃着一小簇淡蓝色的火焰。
陈曼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侧，保持着递火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陈国锋顿了顿，把烟凑过去，点燃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肺里过了一遍再吐出来，在雨幕中迅速被冲散。
他坐在碎石上，夹着那根被雨水打湿了一小截的香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带着烟气和雨水的湿润一起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就看天命吧。”
陈曼妮收回手指，将那簇火焰掐灭在掌心，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团正在持续扩大的黑影，忽然提了一个建议：“要不要跟我去一趟江鹤年的一个仓库？那里应该还有些没来得及搬走的东西。”
天边的裂隙已经庞大到几乎横跨了整个南方的天际线。
惊人的魔能从那道裂隙中渗透进来，像是无数条无形的手臂，从裂隙中伸出来，抓向地面上每一寸还完好的土地。
那魔能不是单纯的能量，它几乎抹除着遭遇到的一切。
港岛正在死人。
不是那种刀光剑影下的厮杀死亡，是那种无声无息、成片成片的死亡。
南宫晴悬浮在高空之中，表情凝重到了极点。他手中的完美天晶剑正在不断震颤，这件由女娲神力淬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圣物对这团入侵者的天生产生的愤怒。
无穷无尽的魔能不断化作侵蚀之力从裂隙中涌下，如同黑色的瀑布倾泻向大地。
南宫晴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完美天晶剑骤然光芒大放。
翠绿色的剑光如同实质般从剑身上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璀璨的碧绿光晕之中。
天晶剑诀挥出！
各色剑劲在高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剑网，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片色彩斑斓的光纹，精准地拦截住每一道从裂隙中渗出的魔能。
两劲相拼，天晶剑诀的剑劲与魔能碰撞的冲击力反而硬生生击碎了一块界膜，界海乱流从那缺口中挤了进来，将附近几栋已经摇摇欲坠的大楼直接卷成了碎屑。
但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世界意志便将更多的灵机凝聚过来，将那缺口重新堵住。
正如李泉所说，世界意志正在不断地帮助南宫晴抵抗天魔的降临，足以支撑十位数玄级高手全力输出的庞大灵机正从整个世界范围内被抽取过来。
在那层界膜的外围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能量屏障，将那团庞大的魔能死死抵挡在界膜之外。
然而，下一刻，四颗黑色的珠子从四个不同的方向飞来，撕裂长空，穿过南宫晴布下的剑网缝隙，精准地射向那道裂隙的中央。
南宫晴瞳孔骤缩。
那四颗魔珠的飞行速度极快，他来不及拦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穿过自己布下的剑网，穿过世界意志凝聚的灵机屏障，冲入裂隙之中。
他立刻便明白了它们的用途，天魔要借助魔珠现世。
四颗魔珠在裂隙中同时停住，悬浮在那片翻涌的黑色魔能之中。
那黑暗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虚空中扭曲延伸，与其他三颗魔珠中涌出的黑暗互相勾连交织，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完整的轮廓。
天魔的魔躯，终于开始显现。
那是一个大约三米多高、身披银色甲胄的身影。甲胄的样式极其古拙，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大块的银色甲片拼接在一起，甲片之间的缝隙中透出一股像是凝固的岩浆般的光泽。
那身影在黑色魔能的包裹中忽隐忽现，时而完整清晰，时而模糊扭曲。
那副银甲的上半身已经完全凝实，一只覆盖着银色甲片的手臂已经从裂隙中伸出，那只手臂握着一柄通体漆黑刀刃上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长刀。
刀光劈面而来。
那一刀的速度远超南宫晴的预判，刀锋上燃烧的暗红色火焰在划过虚空时拖出一条扭曲的火线，直斩向南宫晴的脖颈。
下一道赤金色的天雷从虚空中骤然浮现，如同一条从深空中俯冲而下的巨龙，精准地撞在那道刀光之上。
天雷与刀光相撞的瞬间，炸开一圈刺目的光晕，那光晕扩展开来，将周围数百米内的雨幕全部蒸发成了白色的蒸汽。
雷光散去之后，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南宫晴与天魔之间。
张承恩的身形化雷浮现，他周身的空气还在不断闪烁着细碎的电弧。
各色的雷霆在他身上交替流转，有惨白的、有赤红的、有幽蓝的，那些不同属性的雷电在他体内以一种近乎矛盾的状态共存，却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雷霆屏障。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已经燃烧了一半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绘制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阿珍那边需要你！”南宫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意外。
他没想到张承恩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阿珍的存在几乎代表着整个世界运势的载体。
张承恩干脆地摇了摇头，手中的半截符纸在他松开指尖的瞬间被风吹散成灰烬，消失在雨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穿透雨幕的清晰和坚定：“大魔在前，我无有他用，唯有除魔！”
远处，还未来得及散尽的雨幕之中，一道裹挟着焚天烈焰的身影正在疯狂地、一次又一次地释放着自身的怒气。
江啸穹的状态已经接近失控。
他手中的星宿劫与疚疯正在不断地剧烈震颤，这两柄魔兵在感应到天魔降临的气息之后，开始蠢蠢欲动。
魔兵对魔气的感应远超过任何人类修行者，那股从天裂隙中涌下的魔能对于它们来说就像是干渴已久的旅人闻到了水源的气息。
江啸穹不断地以十阳青炎疯狂地炼化这两柄魔兵，青色火焰如同实质般包裹住刀剑的每一寸表面，将那股不断从魔兵内部涌出想要挣脱控制的魔念一次一次地压回去。
每一次炼化都伴随着一声极低沉仿佛来自刀剑内部的闷响，像是有某种活物在火焰中被灼烧、被压制。
江鹤年在距离他不远处悬浮着，身上被大智慧空间的卦象光芒笼罩，第十方俱灭在他的头顶缓缓旋转。
他的状况比江啸穹要狼狈得多，就在方才，剑十九那跨越时空的一剑再次斩落了他一条手臂。
那道银灰色的剑意在他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已经划过了他的肩关节，将他整条右臂连同半边肩胛骨一起卸了下来。
但那股断臂的剧痛只是一瞬，下一刻，血穹苍的内力便如同沸腾的血色蒸汽般从他伤口中喷涌而出，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重新凝成了一条新的手臂。
骨骼、经脉、血肉、皮肤，一层一层地重新生长出来，完好如初。
他的血穹苍在白热化的战斗中已经不断向着圆满的方向演进，即将抵达那个传说中的层次，以自身之血气，创造生命。
一旦达到那个境界，他便不只是可以修复自己的伤势，甚至可以凭空捏造出为他所用的任何生命。
“好儿子...”江鹤年活动了一下新生的右手手腕，指骨发出几声脆响，声音在雨幕中显得异常清晰，“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那妹妹早就无力回天的？”
江啸穹的双目骤然变得赤红。这句话如同一根被滚油浸透了的针，精准地刺进了他心中最深的那道伤口。
他猛地抬起头，周身的青炎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青色火焰以他为中心猛然膨胀，如同一个倒扣的巨大火碗，将方圆三四公里的范围全部笼罩了进去。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范围内的街道、楼房、废弃车辆、以及那些来不及逃出这片区域的天魔爪牙，全部在那片青色火焰中化作了流动的琉璃。
火焰顺着地面蔓延，顺着空气扩散，在雨中燃烧，雨水落下的尚未落进火焰的范围便被蒸发殆尽。
江鹤年站在火焰的最中心，周身被一层半透明的血色气罩包裹，十方俱灭在他头顶急速旋转。
青色火焰烧穿了那层血色气罩，烧穿了他半边身体，他的半个身躯在火焰中迅速炭化、碎裂、化作灰烬飘散。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残躯中涌出的血穹苍内力和十方俱灭便将失去的部分重新填充、重塑、复原。
江啸穹的头发在火焰中向上飘起，那原本被青炎染成淡青色的长发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处变白。